“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少年心事當拿云,誰念幽寒坐嗚呃”。這是熊培云年少時最喜歡的兩句詩。每天他很早就醒了,然后“像彈簧一樣從床上彈起,從來不知賴床滋味”。
這樣的早晨,坐在電腦前,坐在春天里,他通常身著一件普通的褐色外套,普通的墨綠色的毛衣,戴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細看,右額上還藏著幾根白發,他說這都是去年添的。他一天的生活很規律,也很簡單——晚上十二點睡覺,早上五六點起床。然后便是讀書,寫東西,給南開的學生上課,隔三岔五回北京參加一些朋友聚會,偶爾回鄉下老家,或者出門旅行。
鄉土
他從小不是一個乖孩子,但也不是壞孩子。父母是農民,對他的管束嚴厲到苛刻,只希望他能“洗去腳上的泥巴”。他從父母身上學到了勤勞、寬厚、本分、節制、承認自己的平凡,等等。他熱愛陽光與泥土,喜歡到鄉間看萬物生長,即使后來大家都喜歡把他叫做“思想領袖”,仍然對鄉間的事物保持著—種樸素的情懷。“坐得住書齋,下得了田野”是他的理想狀態。
在城里生活久了,他似乎更喜歡鄉間簡單的生活,他喜歡盧安克和梭羅。他希望自己像個農民一樣早睡,可是一直沒做到。他只能做到像農民一樣早起。他認為自己晚睡早起的習慣帶點悲劇色彩,“睡得比城里人晚,起得比鄉下人早。”他的覺總是睡得很破碎,但他似乎很少犯困。大多數人也許更樂意這么解讀,這是因為熊培云的腦子長期處于高速的運轉之中。對此,熊培云頗不以為然。對他而言,這只是一個生活習慣,犯不著用什么詞匯來定義它。
寫作
準確地說,真正面對公眾的寫作,是從他大學畢業進報社不久后開始的。那時,他在報紙上開專欄。實際上,他更愿意將自己的寫作開端歸于一年后自費接通互聯網后。他說,他很享受當時無拘無束的感覺。那是1996年。他至今把自己對文字的熱愛以及深藏于心的濟世情懷,視為一種天性。他將自由思想與寫作視若生命,并樂意借著手中的筆對時代盡自己的一份責任。他在微博上這樣寫:“當農民守不住自己的土地,法官保不住自己的良心,警察看不住自己的房屋,千萬富翁會被滅門,而你握不住手里的筆……這樣的時代,沒有誰比誰更幸運,只有誰比誰更不幸。”對于目前難以改變的社會現實,熊培云時常也會感覺無力。但他并不因此懊惱或者索性停下來。他承認自己無比平凡,卻堅信在此基礎上做點滴的努力,總會有見著回報的一天。和大多數人一樣,他也有一個樸素的愿望——希望這個社會有一個可期的未來。
態度
“你不能決定太陽幾點升起,但可以決定自己幾點起床。”這是熊培云抱持的態度——不為你不能改變的事情憂慮,改變你所能改變的,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堅持自己大部分的時間并非用來思考,而是用來生活,思考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很多人問他,社會現實讓你感覺沉重嗎?他笑了。沒空傷春悲秋,也沒空對現實悲觀失望。他說自己沒那么矯情。“人生未滿百,哪來那么多憂愁。做點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都還來不及,什么是他喜歡做的呢?讀書,寫作,旅行,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做點有益于社會的事情。
記者:公眾給你的“公共知識分子”的頭銜,是不是有占、沉。
熊培云:無所謂名譽吧,我只是將它視為一種鞭策或者要求。這和我的追求并不矛盾,我當然希望自己的言說有“公共”性,有“知識”,而且承認自己是社會的一“分子”。記者:從記者到學者的身份轉變,兩個角色,帶給你什么樣不同的思考?
熊培云:做記者讓我更貼近現實,更矢注時代的變化。長期的采訪讓我善于傾聽與交流,能夠接觸并接納不同的聲音。這種平等交流與開放的精神,對于一個學者而言,無疑是非常重要的。現在有些學者做學問,越做越脆弱,越做越孤獨,受不了批評。我想這與他們長期隔離社會,把那點學問做成了人生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分不開的。其實,完全可以想開點。我們只是不斷接近真相,如果他者的批評能增進你的求知,你應該感謝生活,感謝批評你的人,而不是憎恨。
記者:你熱愛行走,與你追求自由之間的關系是怎樣的?
熊培云:至于我自己,行走與思想當然也與對自由的求取有關。我的理想狀態是“坐得住書齋,下得了田野”,這也是思想與行走的關系吧,二者互相扶持,同時豐富我人生,堅實我信念。
記者:你試圖通過自己手中的筆,來改變、或者說實現些什么呢?
熊培云:首先我不是為了改變,是為了我自己。因為我有這樣的思維的樂趣,生命的激情,我需要表達我的所見所思。這是我的自然狀態。與此同時,在我的天性里也有濟世的情懷,而且通過關心社會,我會獲得樂趣,獲得內心的安寧。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狀態,我寫什么,只代表自己,不為了給誰代言,不為得誰夸贊,也無懼于他人的損毀,只為了不辜負自己的熱情與才情,只為了保持自己自由的趣味和獨立的人格,只為了讓自己真實的思考呈現出來。
記者:對你而言,幸福是什么?
熊培云:北島在《城門開》里有這樣一段話:八十年代是“連接兩個夜晚的白色走廊”,雖說陰影重重險象環生,但人們似乎充滿希望,直到進入_個更讓人迷失的夜晚。其實我們活著的這段光陰,也像是“連接兩個夜晚的白色走廊”,而且這兩個夜晚無邊無際。年少時我們覺得生命長遠,可事實上人生多么短暫啊,轉瞬即逝,能做好一兩件事便已經謝天謝地了。誰都是第一次活,沒有經驗,不能重來。我無法斷定一生是否幸福,若問我幸福是什么,我想幸福就是我能由著自己的良知與理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且樂見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