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的音義演變與詞典處理

“教”是個多音多義詞，現代漢語詞典和歷時性漢語詞典在處理“教”的讀音時多有分歧，這勢必會影響人們對“教”的準確理解和使，用，因此有必要對“教”的音義加以梳理。

一、“教”的讀音在詞典中的分歧

在普通話中，“教”的“傳授”義讀陰平，“使令”義讀去聲，《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和《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第2版)都是如此標注。

在歷時性漢語詞典中，對這些意義的注音有所不同：“教”的“傳授”義《辭源》(修訂本)、《漢語大字典》(第2版)、《漢語大詞典》<1997)、《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第4版)也都標注為陰平，而《壬力古漢語字典》(2000)標注為去聲(但加按語說：“這個意義今普通話讀平聲。”)；“教”的“使令”義，上文所述五部辭書都標注為平聲，這與現代漢語詞典有顯著不同。

那么，為什么會出現這些分歧?又該如何解決這些分歧呢?

二、“教”的“傳授”義的音變

“教”的“傳授、使令”義的注音出現分歧的主要原因與“教”的復雜音變有關。“教”的“傳授”義，唐以前一般讀去聲。古代注疏家很少給表“傳授”義的“教”單獨注音，陸德明的《經典釋文》中“教”的注音為：

善歇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禮記?學記》)鄭玄注：“言為之普者，則后人樂放效。”陸德明音義：“教，如字，一本作學，胡孝反。”(《經典釋文》卷十三)

不管是把此例中的“教”理解為“教導”義還是“傳授”義，“教”都讀去聲。

到了中晚唐，表“傳授”義的“教”既可讀去聲，也可讀平聲：

天寶年前勤政樓，每年三日作千秋。飛龍老馬曾教舞，聞著音聲總舉頭。(王建《樓前》)(“教”用平聲)

試鞍新白馬，弄鏡小青娥。掌上初教舞，花前欲按歌。(白居易《把酒思閑事二首》其二)(“教”用平聲)

阿母親教學步虛，三元長遣下蓬壺。云韶韻俗停瑤瑟，鸞鶴飛低拂寶爐。(司空圖《步虛》)(“教”用平聲)

旋翻新譜聲初足，除卻梨園未教人。宣與書家分手寫，中官走馬賜功臣。(王建《霓裳辭十首》其三)(“教”用仄聲)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教”用仄聲)

閑把羅衣泣風皇，先朝曾教舞霓裳。春來卻羨庭花落，得逐晴風出禁墻。(鄭谷《長門怨二首》其一)(“教”用仄聲)

從平仄格律看，前三例“教”讀平聲，后三例“教”讀仄聲。有意思的是，王建的兩首作品中，“教”都表示“傳授”義，但一讀平聲，一讀仄聲。這說明，至遲在中晚唐，表“傳授”義的“教”已有兩讀。到了現代，表“傳授”義的“教”已不再讀去聲，而只讀平聲。因而，《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和《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第2版)都將表“傳授”義的“教”標注為平聲。而《王力古漢語字典》(2000)將表“傳授”義的“教”標為去聲，并注明“這個意義今普通話讀平聲”，這是較為合理的做法。

三、“教”的“使令”義的音變

表“使令”義的“教”，比較早的例句是：

今魚方別孕，不教魚長，又行網罟。(《國語?魯語上》)

但西漢以前的用例非常少。汪維輝(2000)認為：在東漢文獻里，有些“教”字可以看作“使令”義，至遲在三國時代已經完全從“教導”義中獨立出來：

教羊牧兔，使魚捕鼠。任非其人，費日無功。(《焦氏易林》卷一)

帥大惶惋，語左右日：“教速來，不速來，遂無一人當去，何以解罪也?”(《搜神記》卷十七)

根據唐詩格律，我們可以看出，表“使令”義的“教”讀平聲：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王昌齡《出塞》其一)

打起黃鶯兒，奠教枝上啼。(金昌緒《春怨》)

直到元代戲曲中，表“使令”義的“教”仍讀平聲：

朔風寒吹下銀沙，蠹砌穿簾，拂柳驚鴉，輕若鵝毛，嬌如柳絮，瘦似梨花。多應是憐貧困天教少灑，止不過慶豐年眾與農家。數片瓊葩，點綴槎丫。(無名氏《折桂令?微雪》)

碧天萬里無云，空勞倦客身心；恨殺魯陽貪戰，不教紅日西沉!(王實甫《西廂記》)

楊月蓉(2004)說：“從元代雜劇看，表示使令除用‘教’外，有的作者還使用‘交’，有的使用‘叫’，可能是由于作者的方音影響所致。而到了明代基本都讀成去聲的‘教’了。”因此，《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和《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第2版)表“使令”義的“教”都標為去聲，而上述其他詞典一般都標為平聲。

四、歷時性漢語詞典標注多音詞讀音時應注意的問題

綜上所述，表“傳授”義的“教”在中晚唐有平、去兩讀，后來讀為去聲。表“使令”義的“教”大約在明代由平聲變為去聲，是一種例外音變。這兩種音變造成了在現代漢語詞典和歷時性漢語詞典中“教”的注音分歧。

現代漢語詞典根據普通話標注多音詞的讀音無可厚非。歷時性漢語詞典在標注多音詞，尤其是具有復雜音變情況的詞語時，應充分考慮其時代性，盡量說明其古今音變的事實。有兩點需要特別注意：

一是對詞語音變產生的時代應當盡量說明。通常情況下，歷時性漢語詞典會將發生音變的詞語單列一個詞頭，如：教jiao，并用首例表明其產生時代；但對例外音變注意得不夠，如“教”的“使令”義，明代以前讀平聲，明代以后讀去聲，可是在歷時性漢語詞典中卻不分時代，一律標注為平聲而不加說明。再如，唐宋時，“看”的多數義項讀平聲，但在《辭源》(修訂本)、《漢語大字典》(第。2版)、《漢語大詞典》(1997)等歷時性漢語詞典中，只有“守護、監視”義標注為平聲，其他義項一律標注為去聲，這與“看”的語音發展事實明顯不符。當然，每個例外音變都在歷時性漢語詞典中得到準確說明，似乎是不太現實的，但這應當是歷時性漢語詞典編纂者努力的方向之一。

二是對體現詞語音變時代的例句要準確選擇。如：《辭源》(修訂本)、《漢語大字典》(第2版)、《漢語大詞典》(1997)都把下列例句作為表“傳授”義的“教”的首例：

《左傳?襄公三十一年》：“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

其實這里的“教”不表“傳授”義，而是“教導”義；不讀平聲，而當讀去聲。明劉續《春秋左傳類解》對這個例句所作的注，可供參考：“不知者教誨，不足者賙恤也。”

再如，《漢語大詞典》(1997)表“使令”義的“教”，首舉的兩個例句為：

《墨子?非儒下》：“勸下亂上，教臣弒君，非賢人之行也。”

《史記?淮陰侯列傳》：“若教韓信反，何冤?”

《辭源》(修訂本)表“使令”義的“教”，所舉的首例為：

《左傳?襄》二六年：“通吳于晉，教吳叛楚。”

結合上下文語境和古人注釋，以及上古漢語“教”表“使令”義很少的語言事實看，這三例中的“教”，仍是“教導”義，當讀去聲。

(責任編輯 郎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