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詩歌與散文在散文詩里的分配,是散文詩藝術定位的關鍵。散文詩,在詩歌中配以散文的藝術成分,在散文中注入詩歌的意境與思考,詩歌與散文相得益彰,融會貫通于兩種不同的藝術形式之中,從而完成散文與詩歌的有機嫁接。本文以蔓琳的散文詩為例證,透析了散文詩創作中傳統文化的血根對女性散文詩意象選擇的深層影響與詩意拓展帶來的思考。
關鍵詞:散文詩創作;男性語境下女性意志的突圍;中國月亮文化;
散文詩在中國文壇長期以來被視為文學體裁的“怪胎”而受到廣泛輕賤,又因中國文壇沒有給出正確的地位而使之發育受損,營養不良,嚴重滯后了發展。
在讀蔓琳散文詩之前,我對散文詩的態度也是輕慢的,不尊重的。此前我曾經在一些報紙和文學刊物上讀過部分散文詩作品,興許是剛好遇上了不怎么樣的那一類吧! 我的朋友里也有寫散文詩的,因了我是做文學刊物編輯工作的緣故,他們斷斷續續地也會給我寄來一些作品。可惜我都沒能從中讀出感覺來。這樣一來,就給我造成了一種錯覺,即所謂散文詩就是詩歌不是詩歌,散文不是散文,作品像杯溫開水,既不燙也不涼還沒有味道的作品。哪還敢奢談什么靈動、意境、含蓄、詩性等等文學元素了,其精神品質和民族文化高度實在是不敢恭維了,自然也就說不上好感。因而主觀草率地在心理上給散文詩給予了一個錯誤的定位。這樣的誤會,完完全全是那些差勁的魚目混珠式的偽散文詩帶來的惡果,才誘發像我一樣的這類讀者誤解,生出了錯誤的臆斷。
我與蔓琳并不熟悉,接觸她的散文也純屬偶然。
今年4月,四川省散文詩學會和四川省作家協會聯合在開江縣舉辦文學筆會,筆會期間我偶然得到一本2011年第二期《散文詩世界》雜志。晚上閑暇無聊拿起翻翻,里面打頭的是蔓琳的一組散文詩《水調江吟》。詩的篇首,是資深的散文詩組織和創作的領袖人物海夢老先生親筆的編者按,字里行間洋溢著贊許與夸獎,無形中增加了我閱讀這組散文詩的欲望。但也僅限于跑馬觀花式地瀏覽一下的心理。
當椰風吹醒我昏昏欲睡的人生,我聽到你心的律動。
我曾不能想象你的心胸有這么寬廣,你的生命有這么悠長,你那波濤翻滾的海面下,隱藏的心事會這樣坦坦蕩蕩地呈現在我的面前。
……
我曾迫切的想投入你的懷抱,我甚至料定你廣博的懷抱也一定有對我溫暖的期待。
——《約會海水》
你涌來,用一種毫無顧忌的姿態,撲向我懦弱的靈魂,時而淹沒,時而袒露,我在陽光下瑟瑟發抖的軀體。
我心上的淚珠是你從深海走來的明證,是你遺落于這世界唯一的紀念,我是你心里最柔軟的肋骨,是你在風起云涌的驚駭中那一抹不堪回首的痛。
于是,我留在陸地上,等你。
等你,等你,等你駕著海浪來再次將我帶走。
——《浪與沙》
神秘的川島,我來了。
在彼此那么急切的思念以后,你將用什么樣的激情攬我入懷?
我從不躲閃你火焰的目光,在萬千紅塵的喧囂中急迫地等待,你低聲的吟唱翻越千山萬水,讓我一路為你而來。
……
我沉迷于你的溺愛,在相對的距離中與你緊緊相隨。有什么可以見證我們此刻的水天一色?有什么力量可以將我從你的湛藍里拿走?
川島,我等待千年的愛人,當你從沉睡的深海向我呼喊,我便早已明了:
今生,你是我放不下的柔情,是我心尖頂禮的最后一滴露珠,是我黎明黃昏的惶惶等待,是我焦灼眼睛里not;流溢出的溫潤的淚滴。
——《川島,我的曠世愛人》
我讀到這些澎湃的詩句,我讀到這些滾燙的愛心,我讀到這些以愛出發去審讀和擁抱世界的情緒時,我被震撼了。我連續地看了好幾遍,她仍然深深地感染于我,意韻綿綿。我對我過去看待散文詩的態度深感內疚,從此開始關注散文詩,特別是蔓琳的散文詩作品。
我在網上百度了一下,知道蔓琳在網上開了個博客,人氣很旺。她的許多作品都能在博客里讀到,這樣便儉省了我收集的困難。
打開蔓琳的博客,我被她的散文詩深深吸引,一篇又一篇地讀下去,連續幾個夜晚,直至讀到最后一頁。
蔓琳的散文詩,詩歌成分很大,散文成分孱弱,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散文詩藝術訴求。當然,從散文詩的定義而言,也有偏重于散文成分的,也有平分的,但我卻固執地喜歡偏重詩歌成分的散文詩。一般地講,散文詩外在形式是散文化的,不以純粹詩歌的排列方式處理句式、小節或段落;在內在藝術要求上則是詩歌化的,要具備詩歌的各個元素。但詩歌語言、意像的處理上不像純粹詩歌的密集度那么大,而是具有散文的成分分布其間。也就是說,詩歌與散文在散文詩里的分配,是散文詩藝術定位的關鍵。一個好的散文詩作家,其文化學養,文學修養,詩人氣度,散文家品質等都應該是一流的,高水準的。蔓琳深知個中奧妙。蔓琳的散文詩,在詩歌中配以散文的藝術成分,在散文中注入詩歌的意境與思考,詩歌與散文相得益彰,融會貫通于兩種不同的藝術形式之中,從而完成了散文與詩歌的有機嫁接。
我們放開蔓琳散文詩中的散文不談,不妨來看看她的詩歌傾向。
風吹雨打的季節已經過去好久了,她依然躺在那里,被時間遺棄。海螺,像一枚耳朵,在海水的邊緣緊貼海岸,聆聽那些沉于海底的心事。
——《考驗》
這世界瘋了,上天寵壞了無心的女人,而我,伏在思想的背脊上哭泣。……
下雨了,請將這個狂亂的黑夜洗凈。
——《美麗被裝進籠子》
于是,懷著晃晃悠悠的心事,投入蜿蜒的河水,讓它帶走香氣。
——《桂花的心事》
于是,我用一首詩,刪除這個邪惡的詞語。
——《沖擊》
從那些美麗的詩句中醒來,那些夢中的喃喃訴說。
——《詩歌之旅》
等等,不一而足。這些詩歌語言在散文詩中具有極強的沖擊力,震蕩性。它們新穎、耐讀,透射出巨大的美感與哲思,即使是把它們放入純粹的詩歌文本中,也毫不遜色于那些優秀的詩歌作品。
蔓琳散文詩的另一個特點,是浸透了“情”意。讀了她的散文詩,你會覺得她簡直就是為情而生,為情而活的人。在她的眼中,世界是情的世界,是由情構成的,一切事物皆用情去審視,用情去批判,用情去參與。欣喜是情,悲傷也是情。在她的作品中,情好像決堤的洪水,奔騰咆哮,飛瀉不息,又像汪洋的海,深不見底,永不枯竭。
許多文學大師都贊成:“詩歌是青春的產物”這個論點。我們將這句話進一步地翻譯一下便成了:青春是人情感充沛,充滿活力生機,激情萬丈的年齡時節,詩歌是情的產物,沒有情就沒有詩。所以,情是詩歌生成之源。我們信手從蔓琳的散文詩中抽出一些章節或語句,都能充分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激情和情愛,哪怕寫草木山川也概莫能外。
溫一壺酒,摘幾顆星星串成手鏈,學著月光的靜謐,在盛開的菊花旁等你,等你來嘗嘗溫酒的甘冽,看看菊花的消瘦。
時間,一粒一粒,從沙壺中泄漏,花容一毫一毫枯萎,激情已經儲存得太久,像窖藏的陳釀,那急迫而瘋狂的漿液正焦灼地等你來劃一根火星,我要將全部的火焰燃盡。
——《等待已經很疼》
雪山撲進她的懷抱,把千年萬年的雄峙化為淡淡的柔情,將冰清躺入另一種色彩。靜靜的水面被朝拜的人群激起漣漪,天空、白云也開始在海子中搖晃,一閃一閃的浪花剎那間便開滿了湖面。
——《木格措》
我真的很難控制對你的向往,我無法不去想象你那遼闊無邊。你寬廣的胸膛是我最想停靠的地方,并幻想在你懷中醒來的每一個早晨,聽百靈鳥輕輕吟唱。
鷹鷲在藍天上翱翔,寺廟梵音悠揚,散落的帳篷長成蘑菇,在若爾蓋迷醉的又豈只是牧歌瘋長的草原。
到我懷里,或者讓我住進你的心里。
而我此刻隨意抓住的一把風啊,都有綿綿的愛戀在彌漫。
——《若爾蓋之夢》
渺無音訊的思念啊,在翹首以盼的站立中漸漸衰老,時間后面,將回憶留下胎記。我百轉千回的柔情被你的漂泊帶走,生命,黯然失色。
堅守,變成一種決絕,你回來或者一生漂流,我都始終守著這份難解的寂寞,直到最后,幸福變成冰涼的石頭。
——《愚人碼頭》
透過作家的眼睛,所有的事物都鮮活了起來,所有的事物都有了生命。詩人都給它們賦予了愛,注入了情。詩人的愛心也在她傾注愛的時候得到升華,得到復活。詩人的愛是普世之愛,是慈悲之愛,是愛情之愛。對于這樣的愛,我們應該懷著敬畏之心,圣潔之心去頌揚,去膜拜。庸俗的心,撲滿塵垢的心是不配閱讀這樣的作品的,他們懷著骯臟去閱讀圣潔,本身就是玷污。
自古以來,凡言情者,皆離不開月亮。唐詩宋詞,漢賦元曲,楚歌蜀戲,月亮穿透時光,照耀著所有與愛有關的歷史。全唐詩五萬余首,是同一歷史時期世界詩歌藝術的巔峰。《唐詩選譯》、《唐詩選注》等許多唐詩選本,都將張若虛的長詩《春江花月夜》列為打頭的第一篇,這是很有眼光的做法。這似乎給唐詩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月色,令一部浩浩唐詩浸泡于多情的月華之中。“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水天一色,潮漲月升,動靜之間幻化出自然的無窮魅力。“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一輪皓月,跨越時空,亙古如斯。相比之下,人生如水,多么短暫而渺小。詩中的月亮是亙古不移的長久象征,是世事變遷的永恒見證。詩人激情滿懷地感嘆人生易逝,江月依然,全面深度地作了詩意的哲學思考。張若虛一生僅留下兩首詩,尤以《春江花月夜》有名,“孤篇橫絕,竟為大家”。張若虛這首詩歌題目:春、江、花、月、夜,這五種事物以月為核心,“集中勾畫出了人生最動人的良辰美景”(《唐詩鑒賞辭典》1983年12月上海辭書出版社)。聞一多先生評價《春江花月夜》是“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聞一多《宮體詩的自贖》),我非常贊同聞先生的說法。《春江花月夜》為張若虛奠定了中國詩歌史上不可動搖的月光絕色地位。又如“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等等,在唐詩中,寫月亮的可以說俯拾皆是。俗人姑且不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和尚也不例外。和尚賈島的“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成為中國詩歌創作煉句煉字“推敲”的著名典故,而被后世詩人學者倍加推崇。中國文學代表性人物,擁有詩界泰山北斗桂冠,被后世稱為詩仙的李太白,這位杰出的浪漫主義詩人一生與月亮有緣,他的情感世界里是不能沒有月亮的。豪放的李白,面對如水的月色也很深情,也很婉約,一點也沒有囂張之氣。可惜他一生寫月亮的詩歌并不是他的巔峰佳作,在唐朝月亮詩歌中算不上佼佼者,比起他的名聲來還相差盛遠。“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月下獨酌》是他寫月亮的高水平詩歌了。另一首《把酒問月》可能還有抄襲張若虛《春江花月夜》部分章節的嫌疑:“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顯然,這跟張若虛的如出一轍。張若虛是揚州人,大約生于公元660年,死于公元720年。他與賀知章、賀朝、萬齊融、邢巨、包融等俱以文詞俊秀馳名京都,其與賀知章、張旭、包融并稱為“吳中四士”,可知張若虛當時的影響。而李白生于公元701年,卒于762年,張若虛逝世時他才十九歲,還在四川江油青蓮鄉,他是二十歲才只身出蜀,游歷十年仍一事無成,直到公元742年,經道士吳筠推薦才被召入長安供奉翰林,此時李白的詩歌風采才名滿天下,而張若虛卻已經去世二十多年了。不管李白的《把酒問月》是否抄襲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畢竟張若虛在前,李白在后,《把酒問月》也就喪失了新意,因此算不得好詩。而李白收入小學教科書的《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則可謂詩意平平,根本談不上佳作良構,可謂李白丟臉的詩作,只是偏偏選進了教科書而已。可見詩歌的閱讀與鑒賞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不然審讀編選教科書的專家就不會因注重詩人的影響而忽略了文本本身,其實是不懂詩歌造成的紕漏。然而詩仙李白之死卻很美妙,是酒醉撈月而溺水的后果。李白的死在中國文化背景下就應該是這樣的,這個結局合符我們中國人的情理。李白一生縱情山水,放浪自由;他豪情萬丈,俠骨柔腸,為自己掙下了詩仙、酒仙、月仙的美譽。
除李白這樣的大家之外,統觀《全唐詩》,幾乎每個著名的詩人都有描寫月色的佳句,風格多樣,各有千秋。
不僅是唐詩,宋詞更是將月亮的寫作推向了高峰。宋詞在寫月抒情,創造意境上別開生面,不朽之作比比皆是,呈現出多聲部多視角的局面。
蘇東坡的“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道出悲歡離合乃人生不可避免,但須好好珍重自己,千里萬里共被月光照耀,心心相印彼此牽掛的無奈與重情。李清照的“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思念之苦,相思之切,孤獨空守,青春流逝的幽怨。朱淑真的“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通過“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的往昔與“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的今日對比,抒發了對美好往事的無限眷戀。馮延已的“夢里佳期,只許庭花與月知”,寫重重離情,婉約含蓄。張先的“云破月來花弄影”人格化景物,生動逼真。晏幾道的“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把幸福的愛情訴諸明月作證。姜夔的“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借月光發泄了對金人的南侵,兵荒馬亂慘景的感慨。文天祥的“伴人無寐,秦淮應是孤月”寫出了他身陷囹圄,報國無門的激憤。不同的人生際遇,不同的生存形式和社會地位,形成的是不同的人生思考和不同的悲歡離合,月亮成為寄托相思的憑借,成為愛怨情愁的象征。
元散曲中,以月亮為寄托,為象征的依然不遜色于唐詩宋詞。曾瑞在《商調‘集賢賓’宮詞》中,用“唯嫦娥與人無世情,可憐自孤零,透疏窗斜照月偏明”寫出了被冷落的妃嬪的苦痛。關漢卿的“愛的是透長門夜月嬋娟”;張可久的“紫蕭寒月滿長空”等等都是千古流傳的佳篇名句。
即使到了現代,以月亮借題發揮的著名歌謠不僅眾多,而且還在不斷發展。如《敖包相會》、《十五的月亮》、《月光下的鳳尾竹》等等,影響極其寬廣。
縱觀中國文化歷史,月亮崇拜是華夏民族心理的原始根由。中國文學中有關“月亮”的原型意象,根植于原始的月亮崇拜。從現有的文獻資料來看,上古至先秦、兩漢,人們都是把月亮作為神靈來崇拜的。《禮記#8226;祭法》:“夜月,祭月也”,《史記#8226;天官》:“月者,天地之陰,金之神也”。透過這種祭禮,便可發現一種明顯的月亮崇拜的民族文化心態,是伴隨著中國人的渴望與需求而存在的,也正是這種渴望與需求,使這種月亮的祭禮逐漸轉換成為一種特定的文化習俗,在中華民族中保存下來并且世代相傳。我們對月亮的情感指向、思想意蘊、審美境界、象征意義及生命內涵的思考和中華民族月亮文化的形成,除了中國先民拜月的文化習俗外,與中國文學的推波助瀾也是密不可分的。月圓月缺的現象,嫦娥奔月的傳說,月光清冷的色彩,月亮孤懸天宇的寂寞形象,經過世世代代的文化積淀,使之成為相思情感的呼應,愛情純潔圓滿專一的物象,它已經理所當然地成為中國民族的月亮情結,中華文化的月亮情懷和中國民族情感的重要象征。
蔓琳散文詩中出現的眾多月亮意象,正是中國傳統文化情感對月亮的情感指向、思想意蘊、審美境界、象征意義及生命內涵的思考綿延不絕的現代詩歌表現。然而蔓琳的視覺是獨特的,她賦予月光的精神向度已經大大超越了古人,她用現代詩歌的意象,傳統詩詞的意境,散文化的表現手法,出奇地匯入“情”的參與,讓月光滲透于物象中。物中有月,月中有物,或者說將月亮根據詩人的心思進行了詩歌化的改造,使之顯得格外生動,卻看不出絲毫夸飾。
月光劃落,在玉蘭綻放的潔白中,如愛人輕輕撫過的手,那是多么美麗潔凈的手啊。于是一瞬間,玉蘭格外燦爛了。
而玉蘭,靜靜的,輕視那些粗枝大葉的襯托,她把所有的愛和思念都獻給了那片美得炫目的月光。
玉蘭記得那些它們彼此相擁的夜晚,記得月光無限的柔情,記得那些跌落于黑夜中靜寂無聲的相思,那些淺淡而清澈的目光,那些星與星的糾纏,那些冰清玉潔的火焰全都融化在了一起,像冰雪守著陽光,相擁著化為涓涓清泉。
玉蘭淡淡的芬芳著,將每一個與月光相聚的夜色收藏。在她的記憶中,月光的手輕輕撫過她晶瑩的花瓣,而愛,早已穿透夜色。
——《玉蘭與月光》
在蔓琳眼里,玉蘭的潔白是因為收藏了月光,而月光與玉蘭的意象早已融為一體,月光就是潔白的玉蘭,玉蘭則是開放的月光。但這還不夠,“在她的記憶中,月光的手輕輕撫過她晶瑩的花瓣,而愛,早已穿透夜色。”愛才是主角,都是因為愛,月光與玉蘭的潔凈、潔白才有了意義。詩人的想象是獨特的,是出乎意料但又在意料之中。
夜色如潭,月光依然堅守承諾,走過的腳步和未曾來臨的幸福都被泉水一一收藏。
——《等待》
穿過風的間隙,雨一樣下得稀稀落落。你手中那捧皎潔的月光早在黎明時分漸漸滑落。
想你的時間很長,歲月很短,在你懷里,花一瞬間便消瘦了,而你的鼾聲,正不緊不慢地,踩著我夢的節律。
——《倚窗聽雨》
當杜鵑花開滿山坡,你曾盤石而坐,笛聲悠揚,那一捧皎潔的
月光是你前世送我的花束。
——《愛有來生》
那彎彎的月牙兒,多么想攬我入懷,多么想沉入我千年的夢境。
我一覽無遺的月亮,我沉沉的思念,她溫柔的光映照著我的愛,我的回憶。可惜,已找不回我失落花叢的昨天……
——《月亮,時光的鏡子》
我以一種放手的方式擁抱,而你,用廣博的胸懷,包容與我有關的所有黑暗。
——《開江望月》
而我醒來,月光潮濕,模糊了我的雙目。
——《母親又如夢境》
此刻,我依然攜著那輪朗月前來,為你的生日,也為我曾經的承諾赴約。但愛,已經貼上了封條。
——《祝你生日快樂》
在蔓琳筆下,月亮是信守承諾的謙謙君子,是從手中滑落的相思,是情人前世相贈的花束,是想攬我入懷的母愛,是博大包容的胸懷,是潮濕的對慈母無盡的綿綿懷念,是祝賀生日的禮物…… 月光在蔓琳的心里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月光,它具有的是生命本性,是女性化的生命本性藝術,具有了禪的意境。“每個人的心靈與廣袤的無意識直接相連相通的話,那他(她)的內心生活就極其幸福。在那泉源中,不僅各類藝術家孕育出他們的靈感,即使是我們常人,也各以其稟賦把自己的生活化作真正的藝術。”(羅勇、劉云春:“禪與精神分析”《遠游的思想》2005年11月,四川民族出版社)。這樣的禪境和作家蕙質蘭心的靈動,文化積累的血脈,女性意識的順從與叛逆緊緊相連。它促使作家將生活拔升為藝術。
唐詩宋詞元曲中的月亮,是綽約嫵媚的,是惆悵哀怨的,是相思離別的,是喜慶團圓的,是曠達瀟灑的,也是凄冷悲涼的。它通過數千年中國歷史文化的積淀之后,月亮在蔓琳的心里成為她散文詩中為所欲為的各類意象,特別是女人文化心理深層意識中幻化出來的月亮,其魅力更加燦爛嫵媚,更加絢麗奪目。因為花前月下,月缺花殘,花好月圓這些文化指向更接近女性特質。
蔓琳作為一個才華橫溢的女性散文詩作家,她的中國文化血根是直達中國文化的內核的,她的逆反個性在潛意識中完成了女性意志、女性意識自由的自我獨立。在中國數千年“男性霸權話語體系和男權中心的深層意識形態”(《失落的女性世界》,作者牛衛紅,引自《當代文壇》2010年第五期)的語境中,女性主體意識一次次被傷害,女性越來越退守“第二性”,成為“不可見的女性”(戴錦華:《不可見的女性:當代中國電影中的女性與女性電影》,《當代電影》1994年第五期)。“中國基本上還是個士大夫習氣很濃的男性社會。女性在有意無意之中,仍處在被欣賞被評判的地位。”(曹繼祖:“‘女性詩歌’慢議”《批評與思考》2006年四川文藝出版社)。蔓琳通過選擇自身的意義、本質和價值,建構女性話語,以擺脫異化和奴化,從而回歸女性本真,創建符合女性利益和女性意志的話語建構。這本身是十分艱難的努力。然而我們欣喜地看見了蔓琳的跋涉并非徒勞,她將所有的散文詩創作投入女性的愛意,而最好的文化符號就是被中國文化浸泡了數千年的月亮。
我們不能忽略蔓琳那些沒有使用月亮字符的散文詩作品中的“月光”。月亮對于蔓琳來說是一種情愫,一種心情,一種象征,她的散文詩透射出的萬紫千紅是潔白的,溫馨的,流動的,多情的…… 歸根結底是女性化的皎潔與陰柔,這是月亮的本質,而不是光芒萬丈的陽光,這樣的月光在蔓琳的散文詩中她給了它們生命。
一個人,到底可以走多遠,才會不再回來?一份情感到底可以怎樣忘記,才能讓記憶迷路?
——《祝你生日快樂》
曾經愛過,為某個憂傷的表情,為一份被疼愛的真心。
——《愛如煙火》
而我,被回憶撞倒,重重地摔倒在麗江沉沉的夜色里。
——《撿拾記憶》
拾階前落葉守候春的足音,揀腥風吹落的黃花堆積滿地成冢的相思。
在一瞬間消瘦的宋詞中,當年煮青梅的女子已蒼老了容顏。
——《聲聲慢中的李清照》
舉不勝舉,這些何嘗不是落了一地的月光。
蔓琳的散文詩中,雖然無處不見月光,但我更喜歡《茶關》:
茶馬古道第一關,在我的眼前變成一個很靜的去處。
喧囂過后,馬蹄聲遠,最近的歷史便是這融入繁華的心情。
把一段故事忘記,有時并不容易,更多的記憶如同遠古踏響的駝鈴,一次一次,將遙遠的山峰和近處的溪流匯聚一起。
南來北往的游子,寒江釣雪的浪人,漂泊異鄉的學子,請將淋濕的羽翼張開吧,在這被太陽炙烤的長廊上晾曬。
捧一杯茶,幾瓣青城綠葉的清香在清明過后的季節浮起。
累了么,請停下匆匆的腳步和漂泊的心,靜靜地品我為你釀制的香茗,氤氳的茶湯,很單純,卻滿含深情。
這是一首很美的散文詩,意境深遠,詩意綿長,將茶馬古道的歷史縱深和茶關的關隘、館驛意識恰到好處地作了詩意表達,可以說這是一首難得一見的好作品。古有民謠“九腦七坪十八關,一羅一鼓上松潘”,民謠說的是從灌縣(今都江堰市)到松州(今松潘縣)這條茶馬古道的沿途地名、關隘。“茶關”作為從灌縣出發去往松州的第一關,其地位十分重要。我在這條路上來來往往行走了二十多年,對它十分熟稔并很有感情,所以完全能夠品讀出個中滋味兒。可是,根據蔓琳的生活經歷,我很難想象她寫“茶關”能寫到如是高度和深度,實在是匪夷所思。然而事實就是如此,或許是月神相助吧?!這首散文詩彌漫著極濃的月光意境、歷史縱深和館驛情緒,穿透力很強。
通過閱讀蔓琳的散文詩,不僅使我改變了對散文詩的錯誤觀點,也深知海夢、耿林莽等這批散文詩的先驅與“死黨”們鍥而不舍,艱苦卓絕的努力奮斗的意義所在,他們是值得中國文學史乃至世界文學史記住的人,是值得我們晚學后輩崇敬與尊重的高士先賢。同時,也給中國文學上層組織和各級各類文學機構提出了迫在眉睫的研究課題:散文詩作為一種獨立的文學體裁是否應該得到確立?散文詩的創作與理論研討是否應該給予像小說、散文、詩歌等文學體裁一樣的關注與扶持?
即將問世的蔓琳的散文詩集起名為《穿過河流的月光》,我覺得書名恰如其分。如水的月華,如月的流水,穿過時間的河流,究竟留下了什么?答案只有讀者諸君你自己走進月光里去,或許你也能剪一綹月光的流蘇,作為自己的配飾,給自己的人生添一點色彩也未可知也。
責任編輯:藍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