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谷

人們或許已經領略過桂林山水，三峽神女峰，九寨溝五花海，黃龍七彩池。然而，在汶川縣的龍溪鄉，卻有一個不被人知的羌人谷。大自然給這里的古羌人施舍了一片如花似錦的天地，令人心馳神往，陶醉如夢。

陽光燦爛的五月，我與一同事驅車前往去了一趟向往已久的羌人谷。羌人谷位于縣北雜谷腦河左岸，西與理縣桃坪相連，東北兩方同茂縣接壤，南與克枯為鄰。東門口是進羌人谷的必經之路。據史書記載：北宋時期為羈縻州，明朝時在此地設堡。我們就是從這里邁進羌人谷的。抬頭仰望：兩邊峭壁千仞，兩山懸空直上，形成一條峽谷，天藍藍，云白白，迷霧在山谷上空繚繞，如一條條銀白色的飄帶；低頭俯視，一條清澈透明的小溪，流水擊石，白浪翻滾，繞著一條彎曲的水泥路緩緩而過，不時水龍吟詠……

我們一路貪婪地觀賞，將那些美景盡收眼底。三座磨與十座磨相隔不甚遙遠。三座磨屬鄉政府所在地，附近還建有一所漂亮的中小學校。房屋為災后重建，高矮不齊，小巧玲瓏，色調也不一樣。三座磨的房屋為白色墻面；十座磨的房屋是兩種顏色，原始黃泥巴墻和少許白色墻；而東門口的房屋就大不同了，它是一種別開生面的古銅色，遠遠望去，層層疊疊，像一幅象征派油畫。這是現代結構科學的形成和進步，也是代表黃金時代的一幅建筑藝術作品。這時候，同事要拍幾張相片留念。我給她舉傘遮住刺眼的陽光。碰巧，同事拍了幾張后說相機沒電了。我聽見她甚為惋惜的嘆息聲。是的，這么美好的一幅立體建筑油畫，不拍幾張作為留念，心中一定深感遺憾。我忍了許久才說，不要難受了，下次再來吧，來時記住把相機的電充足。同事轉開話題說道，你看那房屋的顏色，太像澳大利亞“悉尼歌劇院”房屋的顏色，好看極了。下次來非拍個痛快不可！

車過馬燈，這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古羌寨，寨前有一條淙淙小溪，寨后是一片筆直的綠色山巒，小路逶迤，只能彳亍。不久，我們來到阿爾村口，舉目四望，四面環山的古羌寨，山頂上罩著難舍難分的五彩云朵。從寨后流淌的溪水嘩嘩作響，山風徐徐，使人心曠神怡。

我們在寨子里穿行。原來的老房子都不見了，留在山坡上的那片倒塌房屋，是地震遺址。現在的援建房屋為清一色的黃泥巴土磚結構，古香古色，林立在上下兩邊，中間一條街道又能通車，那樣式像洛帶又如街子……老人們坐在自家門口，擺著龍門陣，悠然自得，其樂無窮。一群小孩更是淘氣鬼，他們身穿陰丹布和紅布衣服，在清涼的水溝里打水仗，嘻嘻哈哈，好不自在！

這時候，迎面走來一位羌族老人，對人親切和善。但我們對他的支吾其詞，像在云里霧里，什么也聽不明白。旁邊一位喔嘟（羌語，奶奶）告訴我們說，他是啞巴，叫我們跟他去觀看沙朗舞。我們感到怪新鮮的。當走到村盡頭，只見那里立著一所嶄新的教學樓房，卻沒有教師也沒有學生，沉默寡言地立在那兒。但校門口壩子里，卻有一群跳沙朗舞的男女老少。他們手拉手圍成一個個圓圈，邊唱邊跳跟著圈兒轉，右邊還敲著脆生生的羊皮鼓。說起鼓，就不能不說羊皮。羊皮真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東西，當它生在羊身上的時候，你就是把它的羊屎敲出來也敲不出那樣激憤的聲音來。可是，羊皮一旦變成了鼓，它的作用就雄壯了，可以搖動山谷，可以催人淚下，它的聲音浩浩蕩蕩，仿佛涵蓋了古羌人幾千年的歷史文化，說來話長，關于“羌”和“羊”還有來龍去脈呢，據《說文#8226;羊部》釋說：“羌，西戎牧羊人也。從文、從羊；羊亦聲。”；另據《風俗通》說：“羌，本西戎卑賤者也，主牧羊。故‘羌’字從羊，人，因以為號。”真是“鼓”舞人心啊！那多姿多彩的鏡頭，迫使我們也加入他們隊伍的行列了。但我們聽不懂他們用自己的語言演唱的歌詞內容，只知道釋比敲羊皮鼓的鼓點在述說著天神、地神、山神、樹神、白石神、活人與死人。這是三年前，一位釋比傳給我們的秘訣。據他們說此次活動是為5.12汶川大地震羌人谷里遇難的父老鄉親和兄弟姐妹而舉辦的，勸說死者在世時的功德與過錯；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大石頭滾了小石頭還留著……那脆生生的羊皮鼓聲，在山谷里回蕩，悲歌一曲。我和同事以為，羌人谷的羌人，他們用自己的本土方式紀念自己的同胞，這無疑是一種古老文化的再現和運用。我們雖為局外人，卻受益匪淺。

下午三時許，啞巴老人領我們去阿扎窟。阿扎窟為羌語譯音，意為風景秀麗而神秘的地方。一路上，啞巴老人行走如流星，我們只能勾枝攀椏揪著走。片刻，啞巴老人又說又叫，一會兒指著地下，手舞足蹈，支支吾吾地比劃不停。我們順著他的手望去，只見那層巒起伏的山峰下，全都是高低不齊的石筍。石筍如冰柱，又像蠟燭，一層一層，千姿百態，美不勝收。再往前走，綠草如茵，蒲公英花朵絢麗爛漫，小巧而嬌嫩；山腰里那高聳入云的迎客松、冷杉樹、掛滿枝葉的樺木，宛如一把撐開的大傘，在明凈的碧空中映出整齊的輪廓，張開多節的枝丫，翩然起舞，婀娜多姿。忽然，啞巴老人停滯不前了。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擋住嘴巴一吹，示意前面有東西不能前行了。我們探出頭用眼睛搜索著被太陽照射透明的樹林。果不其然，一群金絲猴正在幽靜的天然樂園里蕩秋千呢！一只母猴懷里抱住一只小猴兒，揪住樹丫蕩來蕩去，玩得開心至極。我們在此駐足觀賞了很久很久。同事說別驚動了金絲猴，讓它們盡興地樂吧。啞巴老人似乎能理解我們的用心。他用手拍拍自己的胸口，指指自己的太陽穴，雙手比劃著羌人谷的大山。什么意思呢？我們面面相覷，一無所知，但卻發現啞巴老人的肚子里藏了許多東西，就像羌人谷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寶貝一樣。我們不是啞巴老人的知音，要說知音，恐怕得請一位啞語老師進山來，為我們解讀老人家用啞語傳遞出來的意蘊了。

太陽快要落山了，我們即將離別羌人谷。啞巴老人仍站在坡坎上，舉起雙手支支吾吾地又吼又叫。我們身邊的一位羌人說，啞巴向你們“哎吉階北”（羌語，再見）了。我們也舉手回敬啞巴老人，只聽到老人家從肺腑里發出嗡嗡嗡的聲音，仍在羌人谷里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