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紅了

櫻桃熟了，木朵寨人開始忙碌。然而，袁福枝家比采摘櫻桃更忙的是他媳婦就要臨產了。袁福枝與人打包票，他媳婦一定會給他生個大胖兒子。果然，蒼天不負有心人，他媳婦真生了一個兒子。

這幾天，袁福枝在反復思考究竟給兒子取個什么名。首先，名字不能俗套，不能取樹、根、貴之類的；也不能按家譜取星、發、富這類的；更不能取時下流行的武、紅、勇之類的。袁福枝有了一個想法：何不給娃娃取個羌名呢。如今在羌區給娃娃取羌名的人幾乎沒有了，我為什么不能取一個羌名呢。取什么呢？半文盲的袁福枝這時感到有點力不從心，顯然，他給自己出了一道難題。

日思夜想，袁福枝終于想好了一個名字，而且是一個響當當的羌名——西夸吉。不懂吧，好多人都不懂。不過，沒關系，只要我懂就行了。于是，他對家人宣布，就叫他西夸吉。

袁福枝只這么輕輕一說，家人就炸開了鍋。有的贊不絕口，連說好名。有的說不行，不能同意。因為在羌語中，西夸吉是個多義詞，它有紅櫻桃和寨首酋長兩個意思。

不同意的人說，要是別人知道名字是寨首酋長的意思，還不把我們罵死。

取這名會不會犯忌？成了家庭爭論的焦點。因為，木朵寨歷史上確實有一位叫西夸吉的著名酋長。

到了晚上，爭論仍沒有結束。袁福枝最后看了舅子一眼，那有什么？我就是想讓兒子有出息，就是想要他像五月的櫻桃紅紅火火，就是想要他像先祖西夸吉那樣轟轟烈烈，大干一番，有什么不好。

嘧嘠（羌語，不行）！一旦寨里人知道西夸吉是那個意思，會笑死我們的。

你也不掂量掂量你兒是不是那個料？

不贊同的聲音越來越高。怎么的？我就取了。愛笑就笑。誰說我兒子不是那個料？我看沒有比我兒子更適合的料了。全家人一聽，都傻了。見袁福枝主意已定，那還說什么呢。不過他們對這個名字并不看好。

給兒子取名西夸吉以后，袁福枝那高興勁就甭提了。西夸吉！我的紅櫻桃。西夸吉！我的酋長。他更喜歡酋長。一提起酋長，袁福枝渾身上下都是勁，就像喝了櫻桃酒似的舒坦。

他抱著兒子不停地喊著。就連做活路，他的牙縫里也哼出愉快的山歌。

那夜，就在袁福枝決定給兒子取名為西夸吉時，木朵寨的鄉親便知道袁福枝給兒子取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名字——西夸吉。

寨里人都知道西夸吉在羌語里是紅櫻桃的意思，卻很少有人曉得還有酋長的意思。猴娃知道西夸吉還有另一層意思，但他不能確定是什么，就跑去問袁福枝。袁福枝卻裝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笑而不答。

直到辦滿月酒那天，猴娃都沒有打聽出西夸吉是什么意思。他實在忍不住了，這天，他當眾要求袁福枝解釋一下西夸吉的另一個意思。

袁福枝也沉得住氣，眾目睽睽之下他依舊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他對猴娃說，你猜？

我猜！猴娃不高興了。為了那個破名字，我跑得好辛苦。福枝，別以為我不曉得西夸吉是什么意思。它出自釋比圖經“刷勒日”，對吧？袁福枝一聽，暗暗吃驚。這小子居然曉得出自“刷勒日”，不簡單。袁福枝仍不慌不忙，拖著聲音說，不對。繼續猜。

猴娃眼睛向上翻了翻，是比亞多山的意思。

莫納（不對）。

猴娃撓撓下巴，看著袁福枝的小眼睛。

是寨神名。

莫納。

猴娃又猜了兩個，袁福枝還是搖頭。猴娃一下子火了，他真討厭袁福枝那得意相，真想揍他一頓。

老子不猜了。猴娃嚯地站起來，把酒杯一摔，走了。見猴娃發火走了，其他人也不好再坐。滿月酒，就這樣不歡而散。

不過，猴娃從袁福枝家出來并沒有回家，而是到了釋比余幺伯那里。余幺伯是木朵寨的老釋比，是一個無所不知的文化人。余幺伯雖說有點猶豫，但最終還是告訴了猴娃。原來木朵寨歷史上還真有個叫西夸吉的酋長啊。

猴娃這才知道西夸吉還有酋長的意思。袁福枝是想讓他的兒子當酋長，野心還不小！當晚，猴娃就把袁福枝想讓他兒子當酋長的事告訴了寨里人。

這時，有人勸袁福枝重新給兒子取名，不要招惹大家，要么從家譜取名，要么取個時下的名字。

重新取名？笑話。我給我娃取名是我自己的事。誰管得著？

人說，羌人一根筋。袁福枝一旦橫起來，弄死也不回頭。他認定的事，幾頭牛都拉不回來。

于是，木朵寨這個初生的嬰兒被正式命名為西夸吉。

西夸吉，這個在別人看來想當酋長的娃娃，六七歲就上山放羊。他雖貴為酋長，可一點也沒有享受到酋長的待遇。由于家境不好，他和大哥一樣，每天早早就起床，上山下地，拾糞、撿柴、割豬草，樣樣都做。和大哥不一樣的是，他不能上山挖藥，砍木頭。

每個星期天，他揣著阿媽做的鍋圈饃，背上背篼，帶上鐮刀繩子，上山放羊、割豬草、拾柴火。別看西夸吉年紀小，氣力可不小。他把拾來的柴火橫放在背篼上面，這樣既壓不到豬草，又好背背篼。從后面看，幾乎看不到他的頭，只見一雙小云云鞋和兩條小腿在地上翻。

這天下午，西夸吉放羊回來。那些坐在村口的大人像往常一樣開始逗弄他。

小夸吉，西夸吉是什么意思？

就是櫻桃和酋長的意思。

嘿，你小子還曉得是酋長。什么是酋長？

酋長就是……我也不曉得。

你喜歡櫻桃還是酋長？

都喜歡。櫻桃可以吃，酋長……不曉得。

猴娃叔覺得小夸吉比他老子袁福枝可愛多了，于是他在他的小臉蛋上狠狠親了一口。

我的乖兒子，從明天開始，我給你櫻桃吃，還教你扁卦（功夫）。今后誰要是欺負你或是豺狗來了，你就不用怕了。

真的？西夸吉驚喜道。

猴叔還會騙你？大家說，我怎么敢騙我們的酋長呢。周圍的人都笑起來。

西夸吉，你的基莾（婆娘）呢？一個愣頭青問。大伙一聽，大笑起來。

婆娘？西夸吉傻呵呵地看著那些笑得前仰后翻的人，他也覺得好笑。

酋長就得有婆娘。你想不想要婆娘？愣頭青越逗越起勁。

在哪里?。课骺浼J真地問。人群又爆出笑聲。

呸！沒一個好的！西夸吉的嬸嬸實在看不下去，拿著掃帚，對著那群人一陣亂掃，那群人便散了。

嬸嬸憐愛地摸著西夸吉的頭。小夸吉，不要搭理他們。他們都在瞎說。西夸吉點點頭。

快回去，你阿媽還等著呢。等等，說罷嬸嬸轉身進屋。

來！小夸吉。小夸吉一看是一顆顆白里透紅的櫻桃，他看得眼睛都不轉了。他最喜歡吃櫻桃，接過來就開始吃。

西夸吉，羊子跑了。西夸吉抬起頭一看，羊子果真跑了。他臉急得通紅，顧不上吃櫻桃，背起背篼，翻著小短腿，攆羊去了。

二

這年九月，西夸吉離開木朵寨到縣城桑坪中學讀初中。那天，他興高采烈地穿著阿媽為他做的新藍布長衫和云云鞋。阿爸袁福枝還特意把兒子送到了寨口，他叮囑兒子要認真學習，聽老師的話。

西夸吉很快適應了新的學校，新的同學和新的老師。只是，新同學看他的眼光略略有點不同。后來他才知道，那是因為他那與眾不同的名字讓班上的同學感到好奇和新鮮。

西夸吉，這是個什么名？西夸吉給同學們解釋說是一句羌話，同學們追問是什么意思。西夸吉說，就是一句羌話，名字是阿爸取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真的是羌話？同學們這才曉得他們木朵寨同學之間說話，原來說的是羌話。盡管西夸吉把同學搪塞過去了，但他知道，西夸吉的意思遲早會被他們知曉的。

果然，沒過多久。木朵寨的小伙伴就把西夸吉出賣了。當同學們曉得西夸吉名字的意思后，都笑得岔了氣。

紅櫻桃，女人的名字，難怪他不愿意說。然而他們覺得更好玩的還是酋長。酋長！他居然是酋長。同學們原以為，只有在美國電影里才會有酋長，想不到在他們學校，在他們身邊也有個酋長。

櫻桃、酋長！笑死我了。他們高聲喊叫，櫻桃！酋長！后來，同學們干脆把酋長演變成了“球長”。他們笑得癱倒在地。

從那以后，西夸吉就被同學冠以“櫻桃球長”的稱呼。后為了稱呼簡便，就只?！扒蜷L”了。當然，這些綽號都是背著西夸吉喊的。開始，西夸吉還不知道同學們在笑什么。后來，一位女同學把原因告訴了他。

球長！竟有同學公然喊開了。不過，西夸吉裝作沒聽見。球長！又一聲。西夸吉仍然裝作沒聽見。他背后爆發出一陣笑聲。

西夸吉記著阿爸的話，好好學習，不要惹事。于是不管他們怎么喊，西夸吉就是不理睬他們。然而，幾個同學卻沒完沒了。他們竟追著西夸吉喊，領頭的叫陳曉東，大高個。

看來，不教訓一下這幫臭小子是不行了，西夸吉實在忍無可忍。一天，他們正肆無忌憚地高喊著，西夸吉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陳曉東，舉起拳頭。由于西夸吉來勢突然，他們都驚住了。西夸吉對陳曉東喊道，再喊，老子就砸扁你。西夸吉高高舉起拳頭，但始終沒有打下去。

那幫小子一下子愣住了，他們沒想到這個紅櫻桃和古球長敢揪住他們老大。再看看他們老大，居然動彈不得。陳曉東被西夸吉的氣勢鎮住了。

我看哪個敢再喊一聲！西夸吉依舊揚起拳頭。怎么，你們怕啦？不開腔啦！西夸吉環視一周。整個走廊沒有一點聲音，安靜得只能聽到他們的心跳。那幫小子見西夸吉真的憤怒了，而且像頭憤怒的青豹，樣子極可怕。于是，不敢招惹他，都開溜了。只剩下他們的頭陳曉東。見此情況，西夸吉把揪陳曉東的手松開。陳曉東灰頭土臉地溜了。

第一波較量，以西夸吉的勝利告一段落。西夸吉想，決不能給這幫臭小子臉，一次都不能，如果他們一旦得勢，全校傳開，那將無法收拾。

但西夸吉感到，今天的事還沒有完。說不準他們哪天會故伎重演，得時刻提防他們。雖說他們當面不敢喊了，可難免不在背后作怪。

西夸吉本想好好學習，家里供他讀書不容易。沒想到他的名字招來了麻煩，這是他不愿看到的。唉，誰叫我叫西夸吉呢。但是現在，要他當縮頭烏龜，回避，不可能。西夸吉是個不服輸的人。

這時，西夸吉還真有點怪他阿爸給他取的這個名。取什么名不好，偏偏取個西夸吉。什么紅櫻桃、酋長，說來真是丟臉。在木朵寨甚至羌人谷，有哪一家的孩子取了羌名。西夸吉想，這次回木朵寨，得和阿爸商量一下，重取個名。

星期天，西夸吉回到木朵寨。他沒有馬上下地做活，而是找到阿爸說，他要改名字。

袁福枝把他盯了半天。心想，這小子哪股筋沒對，好好的，怎么想起改名了。才上幾天初中，就嫌名字不好了。袁福枝沒有搭理他，依舊抽著蘭花煙，鑿他的獨木梯。

阿爸，你聽到了嗎？我要重新取個名字！同學們都笑話我。他們說我是“紅櫻桃”，什么女兮兮的，還有什么“球長”，球是籃球的球。

管他們呢！愛喊就喊他們的。你又不掉肉。

我受不了。阿爸，我真的受不了。

見阿爸沒有理他，西夸吉說，反正我要改名。名字我已想好了，就叫袁世軍。世是字輩，軍就是我今后要當解放軍。

什么？老子沒同意，你就要改名字！

我就要改！西夸吉話還沒有說完，臉上就挨了阿爸重重一記耳光。西夸吉頓時眼冒金花，鼻血像噴泉般涌了出來。

看你敢改！這名有什么不好，他們說你，他們懂個球。我告訴你，你敢改名，我就打斷你的腿。扔下這句話，袁福枝便下地去了。

從那以后，西夸吉再也不敢提改名的事。

奇怪的是，西夸吉回到學校以后，同學們沒有再喊他“球長”和“櫻桃”了，也許是他揪住陳曉東的那股猛力和揚起的拳頭起了作用。不過現在，不管是善意還是惡意的稱呼，他都不喜歡別人叫他西夸吉。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西夸吉初中就要畢業了。要不是后來發生的事，西夸吉會順利畢業，拿到畢業證。

那天，要不是陳曉東來復仇，西夸吉已經把這件事遺忘了。這兩年來，陳曉東并沒有忘記西夸吉揪他時的屈辱，這口惡氣，他一直在尋找機會把它發泄出來。

中午，下課鈴一響。同學們紛紛奔向食堂。就在西夸吉拿著飯碗從食堂出來的時候，陳曉東那幫人便擋在了西夸吉面前。

球長！你好啊。久違的稱呼沒有讓西夸吉感到吃驚。西夸吉端著飯碗站在那里。紅櫻桃，你不是很兇嗎，來抓我？你的拳頭呢，亮出來看看。我今天就是要看看你的拳頭有多硬。來??！怎么，怕啦！說罷，陳曉東猝不及防地給西夸吉一拳。

這一拳讓西夸吉感到來者不善。西夸吉立在那里，沒有還擊。

怎么，還不動手，想吃飯？他飛起一腳踢掉西夸吉手里的飯碗。

這時，幾個空瓶朝西夸吉扔來，接著又是幾個……挑釁開始了。西夸吉怒目圓睜，緊握雙拳，一個籃球朝他砸來，他低頭躲過。突然，一個臭小子朝他屁股猛踢一腳，把西夸吉踢得踉踉蹌蹌。見西夸吉不堪一擊，陳曉東振臂一呼，其余愣小子蜂擁而上。

打！打死他！他們左一拳，右一拳，前一腳，后一腿。打得西夸吉狼狽不堪。陳曉東打一拳喊一個球長，踢一腳喊一聲紅櫻桃！

干什么！干什么！趕來的老師喝住他們。你們為什么打架！都到我辦公室去。不說清楚，誰也別想上課。

西夸吉鼻血長淌，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他的腰帶掉了，藍布長衫爛了，腳上只有一只鞋了，掉在地上的碗也碎了，滿地都是玉米蒸蒸和鹿兒韭（一種野菜），午飯是他昨天從家里帶來的。

西夸吉看著滿地的午飯和碎碗片。

西夸吉，你怎么還不動？老師催促著。

就在這時，西夸吉猛地起身，隨著布衫的飛擺，他來了一個雙龍搶珠，直奔洋洋得意的陳曉東。陳曉東見西夸吉來得猛，一閃，沒躲脫。哎喲！陳曉東一聲喊叫，急忙用手護著雙眼。接著，西夸吉用他那只光腳，朝著陳曉東的臉橫掃而去。

梆！陳曉東應聲倒地。

由于突然，在場的人都被西夸吉的動作驚呆了。這下他們才明白，西夸吉不動則已，一動就勢不可擋。

西夸吉！老師氣壞了。他指著西夸吉說，你居然不聽招呼？敢當著我的面打人，我要讓學校開除你！

西夸吉被勒令停課。遠在木朵寨的袁福枝很快得到了通知，讓他第二天趕到學校。袁福枝趕到學校后，學校的決定是：西夸吉停課兩周，寫檢查。陳曉東的醫藥費全部由西夸吉支付。最后，學校給予西夸吉嚴重警告處分。袁福枝好說歹說，停課才由兩周變成一周，但醫藥費一分都不能少。

天啦！嫩老子，袁福枝對西夸吉喊道，你讓我上哪去找這筆醫藥費？你這個不爭氣的孽種，等回去我再收拾你。

袁福枝沒有錢。他哀求陳曉東的家長寬限幾日，待賣了豬，再付醫藥費。見袁福枝一身舊麻衫，一件羊皮褂，一雙露著趾頭的云云鞋。

好吧。曉東的家長也不硬要了。賣了豬再說。

離開學校，西夸吉只好乖乖地跟著阿爸回木朵寨。

孽種！跪下！

西夸吉沒有跪下。

跪下！

不跪！

袁福枝惱羞成怒，從柴垛里抽出一根青棒，不由分說朝西夸吉打去。西夸吉躲得快，沒打著。第二棒又來了，西夸吉躲避不及用手一擋，只聽“嘭”的一聲，西夸吉的手頓時就抬不起來。第三棒又來了。西夸吉拔腿就跑，從堂屋跑到柴房，又從柴房跳到羊圈。他跑到哪，袁福枝攆到哪。袁福枝已經打紅眼了，一副非打死不可的架勢。

西夸吉受不了，他爬上獨木梯翻到曬壩，又從曬壩躥到房頂，然后跳到后山，跑了。西夸吉從來沒有見過阿爸如此惱怒，再不跑，會被打死的。

幾天后，西夸吉回來了。他消瘦了，極其疲倦。他說，阿爸，我錯了。他說他想回學校讀書。

看著兒子衣衫不整憔悴不堪的樣子，袁福枝心疼了?，F在兒子又向他認錯，袁福枝的氣一下就消得差不多了。這幾天，袁福枝也在為西夸吉擔心。萬有個三長兩短，他怎么辦？西夸吉畢竟是自己的兒子。

袁福枝恨鐵不成鋼地說，西夸吉，不是阿爸狠心，你知道嗎，我們對你抱有多大的希望？為供你和妹妹讀書，我們容易嗎。別人喊你球長，你就球長了？別人都住手了，你還當著老師的面打人家。你不是成心惹事嗎？

阿爸，西夸吉強撐著，我今后再也不打架了。我發誓，不管他們怎么喊，我都不理他們。但是，阿爸，我還是那個請求，把我的名字改了，行嗎？我求求你了，阿爸！

不行！一聽改名，袁福枝就火了。其他的事情可以商量，改名，絕對不行。袁福枝那堅決的口氣，徹底擊碎了西夸吉的希望。

那夜，西夸吉失眠了。不知不覺，西夸吉的淚水打濕了半個枕頭。

天亮時，西夸吉發高燒，頭重腳輕，起不了床。西夸吉，起床了！阿爸喊道。快去放羊！

西夸吉掙扎幾次，都沒有爬起來。這時，袁福枝沖到西夸吉的房間。他吼道，怎么還不起來！他見西夸吉閉著雙眼，痛苦不堪的樣子。病了？袁福枝把手放在西夸吉頭上。滾燙。在發燒。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袁福枝去柜子里找了幾粒西藥，讓西夸吉吃下。到了下午，西夸吉不僅沒有好轉，病情還加重了。到了晚上，西夸吉燒得更厲害，開始說胡話。阿爸站在他面前，他依然喊到：我要改名，我不叫西夸吉！

袁福枝一聽，又氣又恨。他媽的，說胡話都想改名，這個冤孽?？粗骺浼∏樵絹碓街?，袁福枝也開始著急。寨里沒有醫生，去縣城天黑路遠。病是不能再拖了，再拖就要拖命了。袁福枝想起村里的釋比余幺伯。對，快請他來看看。

余幺伯來了，他看到西夸吉，吃了一驚，怎么不早喊。他不僅發燒，手臂也骨折了！

什么，手臂骨折？袁福枝覺得奇怪。他覺得不是他打的，也許是西夸吉在山上摔的。余幺伯回去取來草藥，搗碎后和上青稞酒給西夸吉敷上。好啦，手臂沒事啦。他看到西夸吉依舊說胡話，決定祛除西夸吉的邪火。

立水柱。余幺伯吩咐袁福枝準備一碗清水和筷子。袁福枝去廚房舀了半碗清水，把清水和筷子擺在桌子上。

余釋比把半碗清水放在地上，在碗口上橫架兩支筷子，又在橫筷上豎起三支筷子。他扶著三支筷子，隨后用右手慢慢往豎起的筷子上澆水。隨著水滴淋向筷子，扶著筷子的手漸漸松開，立著的筷子居然不倒。

余幺伯口里念念有詞。念到第三遍時，他快速從火塘抓起一把木灰向碗筷撒去。只見碗里煙霧騰起，筷子倒下。余釋比即刻抓起碗筷擲向門外，又迅速將碗筷取回房中，倒扣在地。

做完這些，余幺伯松了一口氣。他說，我把他的邪火祛除啦。放心，燒一退，就不會胡說八道了。

袁福枝見余幺伯滿臉是汗，就叫西夸吉的阿媽把茶水端上來，把卷好的蘭花煙敬給余釋比。

我說，老表，西夸吉怎么一下就病成這樣，還骨折了？余幺伯不提則已，一提，袁福枝就氣不打一處來。

幺伯，你不知道，西夸吉在學校惹事了。他把同學打傷了，還賠了六十多元的醫藥費。一說到錢，袁福枝的心尖都在疼。

你打他了？

打了。

打骨折了？

我不知道，我只打了他一下。說不準是他在山上摔的。你不知道，他被學校停課了。

他為什么打人呢？

別提了。你說這娃，人家就喊了他一聲球長，他就當著老師的面，把同學打了。所以，回到家里，我就用青棒棒伺候他。剛打兩下，就跑到山上去了。一跑幾天，昨天才回來。他叫我給他改名字，我不同意。這不，今天就成這樣了。

改名字？余幺伯若有所思地說，看來這些事情都源自他的名字。老表，隨緣吧，不要強迫。他要改就讓他改，你說呢？西夸吉日后是會有出息的。

袁福枝看著床上的西夸吉，沒有說話。

老表，沒有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好吧，真是麻煩你了。今天要不是你，這半夜三更的，真不知如何是好。袁福枝讓西夸吉的阿媽給余幺伯撿點洋芋。

不用了。余幺伯忙推辭。老表，你就見外了，都是寨里人，幫點忙也是應該的。

一點洋芋，真拿不出手，略表心意。

就這樣，走到門口，都還在推辭。這時，他們聽到西夸吉又在胡喊亂叫。他們迅速返回屋中，見西夸吉手腳亂蹬，嘴里不停地嚷道，我不叫西夸吉！不叫西夸吉！

見狀，余幺伯判斷，立水柱已經不行了，得馬上改用羊髀骨卜，看來西夸吉病得不輕。余幺伯打開釋比法袋，拿出紅紙包著的羊髀骨，又拿出幾粒青稞。

余釋比讓袁福枝把青稞握在手上，并朝青稞吹口氣。接著，余釋比在火塘中的火神前燃燒柏枝。他一邊念經，一邊取出艾葉。他把艾葉捻成小粒團，放在羊髀骨上燒。他一邊數著艾粒，一邊察看羊髀骨炙出的花紋。然后從法袋里拿出盤鈴和茅人，搖動盤鈴，咒經不斷。余幺伯手持茅人，在西夸吉身上轉了三圈。然后大喝一聲：抓出去！隨即拋擲出去。

幺伯吩咐快把茅人拿到后山燒掉！袁福枝不敢怠慢，立即把茅人拿到后山燒掉。

燒完茅人，幺伯的盤鈴和咒經也戛然而止。

這時，雞叫頭遍了。

袁福枝忙請幺伯休息，抽袋煙。幺伯搖搖手，不了，我得回去。老表，你放心，西夸吉這次沒事了。

第二天，西夸吉果然好了。阿媽可高興了，她忙問西夸吉怎么樣。西夸吉說沒事了，好了。一會，阿媽給他煮了雞蛋面。西夸吉吃驚地看著阿媽。怎么？還真把我當成病人。

西夸吉捧著面，看著阿媽。打記事起，除過節外，他還沒有吃過雞蛋面。年前，妹妹病了，見她吃過一次。

阿爸呢？西夸吉問。

你阿爸一早就下地了。聽罷，西夸吉翻身下床。你的手？阿媽問。沒事了。雖說手臂還在痛，他已不把它當回事。西夸吉見阿媽一針一線地繡著羌繡。他決定今天回校，他覺得他不能再這樣無所事事地呆在家里。盡管停課令后天才到。他想，這次回校，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能再辜負含辛茹苦的阿爸阿媽。回校前，西夸吉想給地里再背點糞。于是，他面也沒吃，背著背篼就出門了。

把糞背到地里，見阿爸在犁地。他喊了聲阿爸。袁福枝沒有吱聲。西夸吉呆呆地望著阿爸。他把糞倒在地里，又轉身去背。就這樣，他們一直干到晌午。

午后，西夸吉和阿爸一起回來吃飯。西夸吉把飯給阿爸端過來，袁福枝沒有說話。吃完飯，袁福枝坐在木墩上抽蘭花煙。

阿爸，我下午就回學校。以后我不會惹你慪氣了。從今以后，我會爭氣的。

袁福枝想說什么卻沒說出來。他不想聽西夸吉的空話，他要的是實在。見阿爸沒有理他，西夸吉背起書包，走到門口，突然轉過身來，久久地望著阿爸。忽然他給阿爸跪了下來。阿爸，您保重吧！他向阿爸磕了三個響頭。

西夸吉走了。

路上，西夸吉望著連綿不斷的群山，他發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回木朵寨了。

三

西夸吉回校就改名字了。同學們和他打招呼時，都叫他袁世軍。從此，在學校，西夸吉這個名字再也沒有人提了。

改名后的西夸吉，有種回到大家庭的溫暖?，F在他心情舒暢，他和大伙一樣，有名有姓，是堂堂正正的袁世軍。

離畢業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袁世軍卻突然作出一個決定，退學。你瘋啦！你不拿畢業證？不了，他說，遲一天走不如早一天走。我一天也不想再待下去。

自從改名后，西夸吉就想離開學校。他改名的事遲早會被阿爸知道的。要是阿爸趕來學校，他西夸吉有好果子吃嗎？雖然學校沒有人再叫他西夸吉，可在同學眼中，他依然是西夸吉。

臨走時，他給班主任老師留下了一張紙條：李老師，感謝您三年來的關心。我到沿海打工去了。袁世軍。

讀完紙條的李老師大吃一驚。這個娃娃，怎么說走就走？由于事發突然，李老師立即讓袁世軍的阿爸來學校。

學校帶來話說，袁世軍沒有讀書了，到沿海打工去了。

袁世軍？袁世軍是誰？他讀不讀書，與我有什么相干？

袁老表，你還不曉得，你的兒子西夸吉已經改名叫袁世軍了。

你說什么？西夸吉改名了？

是啊，他已改名袁世軍了。

什么！袁福枝一聽就跳了起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沒有我的同意。他敢改。

你不信，就問大嬸吧。袁福枝轉問他老婆。西夸吉的阿媽無奈地說，學校帶信就是這樣說的。

不行，袁福枝嚷道，我馬上去學校，他敢改半個字，我就打斷他的腿。

袁福枝一口氣趕到學校。

面對袁福枝的憤怒和責問，李老師什么也沒有說。她把袁世軍留的那張紙條攤在袁福枝的面前。袁福枝雖是半文盲，可斗大的字也認得幾個。他接過紙條一看：

李老師，感謝您三年來的關心。我到沿海打工去了。袁世軍。

袁福枝頓時傻眼了。西夸吉真把名字改了。袁福枝心里一下涌起陣陣的悲哀和酸楚。這個不孝兒，老子取的名字都不要了，而且連個招呼也不打，就改名換姓，打工去了。

袁福枝本來指望，等西夸吉初中畢業后就和他一塊回鄉種植新品種紅櫻桃。紅櫻桃現在的行情很好，據測算，一年掙個萬把元是沒有問題的。可現在，袁福枝的希望落空了，滿山的紅櫻桃只有等他回去慢慢采摘。

捏著那張紙條，袁福枝感嘆到：真是兒大不中留啊。更讓袁福枝酸楚的是，紙條上竟然沒有給他寫一個字，真是白養了他十多年。至此，袁福枝才明白西夸吉為什么要離開學校去打工。他不喜歡西夸吉這個名字。

西夸吉啊西夸吉，你為什么就不明白阿爸的一片苦心呢？袁福枝這時想起西夸吉離家時跪下的那一幕。原來，西夸吉早有去意。

袁福枝只好默默離開學校。走吧，西夸吉，但總有一天你會回來的。

四

隨著打工潮，袁世軍來到了廣州。

袁世軍原以為打工很簡單，出力掙錢?？伤麏^力掙扎了半年，連份正兒八經的工作都沒有找到。別說找工作，就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他每天都在掙扎，每天都在希望，可每一次希望都像肥皂泡一樣在他眼前破滅。

每到一個工廠，都因為他沒有身份證，工廠不能用他，他不會粵語，也讓他失去了許多機會。原先感覺還不錯的袁世軍，才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他沒有任何能力和特長，完全是個無用的人。

就這樣，袁世軍在廣州整整漂泊了三年。期間，他認識了一個叫老羅的人。他們在一起干了半年。有天，老羅對袁世軍說，兄弟，我們到湛江去吧，我那邊有個老鄉。

好?。∪甑钠D辛使袁世軍感到什么都無所謂了。他二話沒說，立即就跟老羅走了。

湛江。他們找到那位老鄉，在老鄉的引薦下，他們進了叫興宜的臺商玩具廠。在辦公室，袁世軍如實回答廠方的問題。廠方爽快地留下了袁世軍他們。簽合同，包吃包住，每月工資五百。住的雖是工棚，但畢竟有了棲身之地。

廠里讓填表。袁世軍在表上寫下名字，年齡，性別和族別。由于沒有身份證，廠方還答應給他辦身份證。袁世軍求之不得。辦了身份證，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叫袁世軍，找工作也不用愁了，更沒有人叫他西夸吉了。

頭天上工，袁世軍就格外賣力。別看他個子不高，可他身壯如牛。他干一天，要當三個人。老板對這個憨厚質樸的羌族小伙很是贊賞。后來廠方對他們進行培訓，還讀職校。

就在老板犒賞袁世軍的時候，幾個工友不滿了。短短半年，袁世軍的工資就從五百升到了八百，他們憤憤不平。小子，你這樣干，不是成心砸我們的飯碗嗎？

于是他們合計，準備收拾這個西部土著。他們只略施小計，計謀就奏效了。袁世軍連串的失誤立即受到老板的指責，工資也被降下來。并警告袁世軍，要是再出次品，將被開除。

袁世軍知道是工友使的計，他是有苦道不出，只得默默忍受。

然而他們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這個討厭的西部土著清除出廠。幾天后，生產車間的圖紙不見了。袁世軍被當作賊當場抓住，在他宿舍的藍布長衫里，搜出了贓物。還有什么狡辯的，人贓并獲。袁世軍被興宜玩具廠開除。

袁世軍沒有用拳頭說話，他也沒有辯解。他忍受住屈辱和憤怒，離開了興宜玩具廠。讓他感動的是老朋友老羅愿意和他一起離開。

兄弟，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你是好人。你走我也走。

袁世軍眼淚都下來了。羅哥，真是感謝你了！

不用，我也看不慣那伙人，仗勢欺人。世軍，你年輕，勤快，肯動腦，會有出息的。

那我們現在去哪里？

去珠海。我那里也有朋友。

好吧。

就在他們進站上車的時候，忽然有人喊他們：世軍！老羅！

他們回頭一看，不是興宜玩具廠的陳老板嗎？他怎么來了？正在他們迷惑的時候，陳老板已走近他們，世軍，我是特意來跟你道歉的，來請你和老羅回廠去。陳老板身后還有幾個工友。他們都打著手勢支持他。

回去？

對。世軍，我知道冤枉了你，現在事情已經搞清楚了。廠里已經把栽贓你的人開除了。我已經在全廠說了，袁世軍是冤枉的，今后我們一定要提防那些小人。現在我再當著大家的面向你道歉。陳老板顯得非常認真和誠懇。

一聽冤枉兩字，袁世軍感動了。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向他道歉說冤枉你了。

到這份上，還說什么呢，回去吧！

老羅為難地看著手里的車票。陳老板說，車票嗎，退吧，手續費算我的。

就這樣，他們又回到了興宜玩具廠。

三年過去了。世軍當了班長。又三年過去了，世軍當上了車間主任。又三年過去，老板還給他提供了單獨的住房。這是袁世軍過去想都不敢想的事。

這天，世軍聽說有個姑娘找他，還以為是老羅的妹妹來了。

他興奮而匆忙地跑出來。可在廠房外面立著的是一個穿著羌族服飾的姑娘。袁世軍還沒有認出對方，對方就喊了一聲：

嘟抜（哥哥）！

是妹妹，真是妹妹世香。袁世軍十分驚喜。妹妹都長這么大了。他激動地抱住妹妹，用羌語喊道，莎珠（妹妹）！

這時，袁世軍才感到他離開家已經很久了，妹妹都已長成大姑娘了。十二年，時間過得真快啊。其實，這十二年，袁世軍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阿爸阿媽，想著家人，想著妹妹。

這些年，袁世軍給阿爸阿媽寫過數十封信。但他沒有收到一封回信。后來得知，只要落名是袁世軍的，阿爸就說，他沒有叫袁世軍的兒子，還吩咐家人，不準給袁世軍回信。倒是妹妹世香，背著阿爸，偷偷給哥哥寫了好幾封信。

令袁世軍高興的是，妹妹還給他帶來了他最喜歡吃的紅櫻桃。櫻桃亮晶晶大顆大顆的，簡直就像藝術品。袁世軍愛不釋手，舍不得吃。妹妹說吃吧，可好吃了，是阿爸種的。

袁世軍當然知道好吃，不僅是好吃，而且還很珍貴?？粗@些紅艷艷的櫻桃袁世軍真舍不得吃。

哥，你吃吧，別舍不得。你回去就知道了，阿爸現在種了十多畝，滿山都是。阿爸說還要擴大種植呢。

袁世軍終于忍不住嘗了一顆。太好吃了，肉厚，果甜，爽口。于是他立即叫人把櫻桃給陳老板和工友們拿去，讓他們嘗嘗我們家鄉的紅櫻桃，吃一顆，他們會終生難忘的。

第二天，妹妹就要回去，兄妹倆依依不舍?；厝デ埃儡娊o妹妹買了許多東西。還拿了三千塊錢給妹妹，他讓妹妹捎給阿爸，并向阿爸阿媽問好。

從那以后，袁世軍給家里寄錢時又增加了兩百元。他想，阿爸種植櫻桃一定需要錢，我雖然沒有給阿爸幫上忙，寄上一點錢略表兒子的心意。沒想到的是，他寄出的錢被如數退回。退款單上寫著幾個字：小子，你是誰？老子不需要你的錢！

袁世軍愣住了，同時他的心被深深刺痛了。阿爸，你為什么還不肯原諒我？你不看信，也不要錢，你究竟要什么？難道就為了一個名字，憤恨終生？這是何苦！

五

轉眼到了2008年春天。

袁世軍已結婚生子，愛人就是老羅哥的妹妹。

婚禮前一天，羌人稱花夜，袁世軍收到了阿媽發給他的一條短信：西夸吉，阿爸阿媽不能參加你的婚禮，但阿爸阿媽祝福你們：白頭到老，互敬互愛，納吉納祿（幸福吉祥）！

這條短信，成了袁世軍婚禮的最好禮物。袁世軍雖然知道阿爸的名字是妹妹寫上去的，但他還感到無比激動。袁世軍讓新娘和自己跪下來，面朝西北，給遠在木朵寨的阿爸阿媽磕了三個響頭。

娃娃出生時，袁世軍給兒子取名袁星湛。星是按家譜排行，湛取自湛江。袁世軍吸取了阿爸給他取名的教訓，為了不讓娃娃今后再受改名之苦，他現在就要把名字取好。

袁星湛三歲時，袁世軍準備攜妻兒回家。雖然阿爸一直不肯原諒我，但我一定要去看望阿爸。當年，我雖然發誓不回木朵寨，現在想來是多么幼稚和好笑，我畢竟是他的兒子。表面看來，阿爸和我水火不容，其實我們都深深地想念著對方。難道，我真會不回去嗎？不見他老人家嗎？

然而就在袁世軍萬事俱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汶川大地震了。

一聽汶川大地震，袁世軍頭都蒙了。家里沒有座機，他當即給妹妹打手機，打不通。又打，還是不通。連續幾天，始終打不通。電視里，袁世軍看見了汶川大地震的慘烈和悲壯。映秀、都江堰、北川、綿竹……他的心都碎了。更讓他揪心的是震中汶川靜靜的沒有一點消息。

回去，必須馬上回去！一刻也不能耽擱。袁世軍聯系機票，得到的回答是雙流機場關閉。坐火車，然而要等一周后才有。莫貝（完了），我家人都完了。袁世軍急得茶飯不思，徹夜難眠。

汶川！緊急救援！電視上滾動播出的畫面，使袁世軍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回汶川。看到湛江的救災物資已開始運往災區，就連他們興宜電器廠（由玩具廠更名為電器廠）也開始把收音機、應急燈、臺燈等物質運往汶川。陳老板和他們的職工都自發地捐錢捐物。他們的口號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

面對陳老板和職工的義舉，袁世軍雙手抱拳，連說謝謝！這天，他終于等到了火車票。就在去拿車票的路上發生了車禍，他駕的桑塔納和一輛大卡車相撞。袁世軍被送進醫院，命雖然保住了，但他至少要在醫院躺三年。

起初，袁世軍與死人沒有區別。后來，漸漸恢復了，能說話了，也能看電視了。但是，躺在床上的他生不如死。這個時候，袁世軍越發想念汶川的親人。他想阿爸阿媽，他想哥哥妹妹。他們怎么樣了？他們是死是活？他每天都望著窗外的天空，他希望飛過的小鳥能把他對家人的擔心和問候捎回汶川。

他不斷地問妻子，電話打通了嗎？他們來電話了嗎？妻子回答說沒有，安慰他說快了，他們會來電話的。

這天，袁世軍終于接到了妹妹的電話。備受煎熬的他握手機的手都在抖。妹妹告訴他，家人都安然無恙，阿爸阿媽沒事，哥哥也沒事，我也好好的，只是寨子的路和房子垮塌了。廣東援建我們汶川，我們你不要擔心，好好養病。

你咋知道我病了？袁世軍覺得不對勁，他看著妻子，你告訴她的？妻子攤開手表示不知道這事。

是我給你們廠里打電話，他們說你病了，暫時不能回來。讓我們不要擔心。都抜（哥哥），等你把病養好了，我們再來看你。好嗎？

袁世軍遲疑了一會。莎珠（妹妹），袁世軍鼓足勇氣說道，我能和阿爸說一句話嗎？袁世軍已經有十五年沒有和阿爸講話了。現在，他十分想念阿爸阿媽。

妹妹遲疑了一下，阿爸還沒有回來呢。她說。

阿媽呢？

阿媽在。你等會。

阿媽接過電話，剛喊了一句西夸吉，就泣不成聲。袁世軍聽到了阿媽的聲音。十五年了，阿媽的聲音還是那樣，一點都沒有變。電話里，他聽到了阿媽失聲痛哭，阿媽左一聲西夸吉右一聲西夸吉，你怎么還不回來啦！阿媽的喊聲讓袁世軍淚流滿面……

和家里通電話后，袁世軍稍稍安心了些，精神也好了許多。隔幾天，袁世軍又給妹妹打電話，妹妹手機關機。又打，還是關機。又出什么事了？

他發短信，妹妹也沒有回。直到第二個月，妹妹才來電話。她說現在羌人谷災后重建，忙得很。鄉上安排她給寨子里的老百姓分發救災物資，每天忙得飯都吃不上。她讓哥哥猜誰援建我們羌人谷。袁世軍想，既然是廣東援建汶川，該不會是湛江吧。

是湛江。妹妹高興地喊道，你咋個曉得？

傻妹子，是你告訴我的。

??？世香還不知道怎么回事。

妹妹，事情就有那么巧，有緣唄。房子垮了，你們現在住哪呢？

住帳篷。我們寨子的人都住帳篷。我們住的是各式各樣的帳篷。有民政部的救災帳篷，還有俄羅斯、阿拉伯等許多國外的帳篷。妹妹的話語里透露出一種興奮。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帳篷，我們木朵寨要重新建設。阿爸阿媽的房子要重建，我的房子也要重建。

阿爸阿媽好嗎？

他們在工地上，一會要到都江堰搶運磚塊。哥，你有什么話，我好轉告阿爸阿媽。

也沒有什么。望他們好好保重，注意安全。你給大哥說，幫我照顧好阿爸阿媽。妹妹，也拜托你了！要不了多久我就回來。

放心吧，哥！歡迎你回來。

妹妹掛斷了電話，袁世軍還把手機放在耳邊。

六

2011年五月，袁世軍終于回到了離別十八年的故鄉——木朵寨。

變了，一切都變了。袁世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幾乎找不到回家的路。要不是別人說通往木朵寨是一條嶄新的水泥路，他還以為走錯了。這條路現在取名為湛羌大道（湛江和羌人谷）。汽車順著龍溪河而上，沿途袁世軍看見東門口村、聯合村、馬燈村都新建了無數漂亮的羌式小樓。

醫院、學校、羌族博物館，還有釋比祭祀銅雕、達娜廣場、羌戲樓和客運站，一幢幢充滿現代氣息，又不失民族風格的建筑拔地而起。

袁世軍目不暇接，車子直接開到木朵寨。妹妹告訴哥哥到家了，袁世軍還沒有回過神來，這么快，從前可要大半天。看著小院里站滿了人，除了家人，寨里還來了許多人。有些面孔，袁世軍是那的樣熟悉又是那樣的遙遠。

西夸吉！雖然過去了十八年，袁世軍一下子就被當年的小伙伴認了出來。

西夸吉！他們和袁世軍打招呼。其中有個老人握著他的手：你不認識我啦。我是猴叔。

啊，猴叔。他的頭發都沒有了。你可好？袁世軍握著猴叔的手。你當年還教我扁卦。

現在還會吧？

沒有忘，還記著。

那就好。小子，好好練。

袁世軍不斷地向親戚朋友握手招呼。

袁世軍看見了阿媽。阿媽！袁世軍深情地看著阿媽。阿媽老了，兩鬢斑白。他雙手攙扶著阿媽，阿媽用那干枯的手撫摸著西夸吉，喜極而泣。扶住阿媽的袁世軍，也淚眼漣漣。

西夸吉，你終于回來了。阿媽嘴唇抖動，卻說不出話……

這時，袁世軍抬頭尋找阿爸。妹妹一直在留意哥哥的眼神。他知道哥哥在找誰。最后，袁世軍把目光轉回到阿媽身上。他問，阿爸呢？

這下，阿媽的嘴唇抖動得更加厲害，伏在袁世軍肩上哭開了。一見此情，袁世軍什么都明白了。

旁人說，西夸吉，你阿爸埋在比亞多山里。那天，你阿爸摘了櫻桃又到比亞多山上摘豆子。地震來了，半邊山塌了下來。

這時，袁世軍才明白，為什么過去在電話里一提起阿爸，妹妹總是支支吾吾。原來，阿爸三年前就葬身大山了。袁世軍回來，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垮塌的山體，是那樣的恐怖和震撼。他這才感到地震的巨大和可怕。

本來，袁世軍想當著阿爸的面向阿爸道個歉，對阿爸說一聲：對不起！并請求他的原諒?？涩F在，他永遠沒有這個機會了。他原以為，自己應該有時間向他老人家懺悔。而今，阿爸已經永遠離他而去了。

望著崩塌的山體，袁世軍悲傷不已。他來到阿爸生前種植的櫻桃樹下，面對比亞多大山，袁世軍跪了下去。此刻，袁世軍肝腸寸斷。十八年的光陰竟是這般無情。他和阿爸竟陰陽相隔，真的只有黃泉相見了。

袁世軍向著滿山的紅櫻桃，高聲喊道：阿爸！你的兒子西夸吉，他回來了！

櫻桃紅了，隨風翻舞……

責任編輯：張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