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危機
關于威尼斯的危機,你找市長馬西莫#8226;卡奇亞利就對了。每次被問及關于大潮與威尼斯下沉的事,他都會回答:“那就去買雨鞋啊。”
雨鞋擋得了水,卻無法應付那種比任何#8226;湖滿溢都令人擔憂的泛濫——觀光泛濫。以2009年5月為例,一個假日周末就有8萬名游客涌入這個城市,就像埃及田野上的飛蝗一樣。梅斯特雷區的公共停車場因爆滿而關閉,成功進入威尼斯的人如過江之鯽般掃過街道,爭搶披薩和意式手工冰淇淋,然后留下無數包裝紙和塑料瓶。
“威尼斯真是座美麗的城市,”某文化基金會的會長這么說,“真的,這里是座大劇院。有錢的話,你可以在一棟17世紀的大宅中租一間有傭人的公寓,假裝自己是貴族。”
在這出戲里,威尼斯分飾兩角,分別是市民居住的威尼斯,以及旅客造訪的威尼斯。燈光、背景以及服裝都美麗得令人心痛,但劇情卻充滿困惑,結局更是暖昧含糊。有一件事情倒是肯定的,每個人都瘋狂地愛著主角。
此刻,卡奇亞利的心情看來就和他濃密的胡須一樣烏黑。前一天,一場大雨淹沒了梅斯特雷。“造成淹水的是雨,而不是大潮,”卡奇亞利坐在他的辦公室里這么說,“大潮對我而言不是問題,對外國人才是。”
他堅持認為,問題出在其他地方。譬如維護威尼斯的費用,“政府出的錢不夠支付所有的花費。清理河道、整修建筑、墊高地基,那都是很貴的。”又譬如生活開銷,“這里的生活費比20公里外的莫里亞諾貴兩倍,只有富人或本來已經擁有祖傳房產的老年人能負擔,年輕人他們可不行。”
或許,觀光并非威尼斯人加速出走的唯一原因,但有個問題始終如迷霧般揮之不去,誰會是那個留到最后的威尼斯人。
威尼斯人
如果你是威尼斯人,而不是觀光城威尼斯的一部分,那威尼斯對你而言就是個截然不同的地方。反常都變成了正常,淹水是例行公事,警報響起、防洪鐵門降下,人們找出雨鞋套上,4里長的步道搭起來,然后,一切照舊。
席薇亞#8226;贊儂前往圣珀維洛廣場的中學教書,從她在卡洛澤街的公寓走到那里要23分鐘,于是總在早上7點35分出發。出發時,附近一家飲食店的老板梅米會抬起頭對她點一點,為垃圾船收垃圾的年輕人也會低聲對她打招呼。然后,她轉彎來到帝莫提廣場,路過一面爬著白玫瑰的墻;經過一座橋、兩個廣場,在一家原本是電影院的時髦餐廳再次左轉,繼續走到弗雷扎里亞街。前方是科瑞爾博物館,還有帶著水桶和刷子趴跪在地上做清潔的婦人。最后,她走過在清晨時分空曠得令人愉悅的圣馬可廣場,再過一座橋,輕快地穿越菲利波#8226;吉亞科莫廣場,她就抵達了。時間正好是7點58分。
威尼斯除了被觀看之外,也應該被傾聽。到了晚上,眼睛不會被鍍金圓頂的光輝干擾,耳朵能聽出木質百葉窗的撞擊聲、橋梁世界上的腳步聲、人們低語的對話聲、被船只撥到海堤上的浪花聲、雨水落在帆布雨棚上的滴答聲,還有那一直都很沉重哀傷的鐘聲。最重要的是,威尼斯之聲中沒有汽車聲。
書店老板兼作家佛朗哥#8226;菲利皮常常失眠,每當這時,他就起床在迷宮般的街道中漫步,他舉著手電筒走走停停。只有在這時,當城市沉沉睡去,當他可以凝神注視見證往昔歲月的石刻的時候,菲利皮才能把城市從白日里占滿街道、廣場和運河的游人手里收回,重新找到屬于自己的威尼斯。“所有東西都成了商品,”中世紀歷史教授蓋拉爾多#8226;奧爾塔利嘆了口氣,“包括威尼斯。”奧爾塔利所走的路就沒那么詩意了。“我跟朋友一起去廣場時,路上常常必須停下來,因為會有人拿相機拍我們。”他說,“搞不好哪天真的會這樣,你會看到籠子里有個標志寫著‘請喂食威尼斯人。’我30年前來到威尼斯時,人口是12萬,現在只剩下不到6萬。”
這個下滑的趨勢似乎無法改變。去年,居民人數就減少了444人。奧爾塔利認為,威尼斯最后會變成一座只是讓有錢人玩耍的主題樂園,他們會搭乘私人噴氣飛機過來,在他們的豪宅待上一兩天,然后瀟灑地離去。美麗真難
14世紀以來,旅游業就一直是威尼斯的一部分,朝圣者們前往基督教圣地途中,會在此停留。16世紀因為宗教改革,旅游業衰退,但又在17世紀重整旗鼓。
那么,如今的旅游業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奧爾塔利說道:“當年的威尼斯人都很盡心地招待客人。而如今,威尼斯有了大型游艇,有10層樓那么高。從那里你沒法領會威尼斯,跟坐在直升機上沒什么分別。游客來到威尼斯,寫張明信片,把這個美妙的夜晚留在回憶里,如此而已。”
這是一種慢性病。藝術史學家瑪格麗特#8226;普蘭特說,最初的感染可以回溯到19世紀80年代,當時這座城市“受到盲目崇拜,被積極守護的威尼斯變成了商品化的城市,它自己的市民反而被貶為次要角色”。
如今,這感染滲過街道、爬上橋梁、穿過廣場。2007年8月,莫林#8226;吉歐卡托里關門大吉,這家玩具店曾經熱門到讓鄰近的一座橋被稱作“玩具之橋”。從2007年12月至今,已有15家金行停業。在里亞爾托市場,紀念品販售者取代了賣香腸、面包或蔬菜的小販。游客不會注意到這點,他們來威尼斯可不是為了買茄子。
然而,他們會來這里結婚。旅游業也包下了婚禮一2007年有720場。可想而知,那年在威尼斯結婚的外地人比當地居民還來得多,比例是將近3:1。你若想在這里完婚,威尼斯市結婚登記處平日會向你收取2400美元,周末則要5500美元。幸福快樂的新人想不想在網絡上播出自己的婚禮呢?抱歉,另加190美元。
有一些人表示,威尼斯所受的創傷都是自找的,是企圖從旅游業中榨取每一歐元、每一日元、每一美元所造成的后遺癥。“威尼斯人不想要游客,”一位曾經的威尼斯居民一針見血地說,“但他們想要游客的錢。”
“威尼斯或許會死去,”卡奇亞利堅定地說,“但它永遠不會變成一座博物館。”大概如此吧,1852年,藝術評論家約翰#8226;羅斯金曾寫出總督府5年后將不見之言,可現在過了一個半世紀,它依然屹立著。從湖那綠色的水面滑過,經過圣馬嘉烈教堂到圣馬可灣,靠近總督府和它那由拱門和列柱組成的窗花格,用和總督當年一樣的方式欣賞它——登上一艘鑲金平底船的寶座,在一片銀色的海上乘風破浪,船槳起起落落、旗幟隨風飛揚——就是見證這種美麗,艱辛且傷痕累累地存續下去的方式。
美麗真難0(摘自《讀書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