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宗教觀的歷史唯物主義性質思考

摘 要：馬克思主義宗教觀誕生的根本標志，就應該是對于無產階級作為世界歷史的主導力量的確認；而對無產階級歷史地位的深化也是推動歷史唯物主義宗教觀發展的內在原因。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以哲學批判所揭示的無產階級歷史地位為邏輯起點，是對成熟的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批判，是哲學批判的發展完善。批判政治經濟學，就是批判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現代宗教的本質，只有在理解了宗教和資本合流的歷史前提下，才能理解馬克思的唯物史觀，為什么把反對宗教看做反對資本統治必須完成的一個任務來對待。試圖立足于馬克思關于無產階級的世界歷史使命的辯證統一性來討論馬克思宗教觀的唯物史性質及其發展過程。

關鍵詞：宗教觀；世界歷史；無產階級的意識形式；唯物史觀

中圖分類號：A16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1）09-0090-03

當下對馬克思宗教觀的討論的爭論主要是集中在對馬克思不同時期文本的劃界問題，劃界標準的模糊是導致爭論此起彼伏的根源。而導致這種劃界標準模糊的根本原因在于：對于什么是歷史唯物主義的宗教觀的根本判據，以及作為動態發展過程的馬克思的宗教觀的穩定內核，都缺乏認識的依據。

一、馬克思的宗教觀的發展性及其內核

（一）意識形式的世界歷史意義

馬克思1843年寫下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的地位成為理解馬克思宗教觀的試金石。馬克思的宗教觀構成馬克思世界歷史觀的一個有機部分。在寫作《導言》的時代，馬克思已經正確地認識到德國革命的主導力量不再是資產階級，而是無產階級，雖然馬克思這個時期的思想仍然受青年黑格爾派和費爾巴哈的影響，但是，無論是青年黑格爾派還是費爾巴哈都沒有正確指出德國革命的這個根本力量。可以說這是馬克思唯物史觀的萌芽狀態的標志。梅林在《馬克思傳》中指出了這個馬克思超越青年黑格爾派和費爾巴哈的創新[1]。馬克思后來努力都是建立在這個對世界歷史的動力基礎的判斷之上，只是成熟時期的思想對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矛盾的復雜性認識更加豐富。導致馬克思不能很好地把握無產階級歷史使命的原因，除了馬克思當時的認識水平，還要歸因于德國自身特殊的社會狀態，對于這一點，《導言》已經正確地做出判斷。這就是德國當時社會封建勢力仍然占據統治地位，資產階級還不是社會的主要統治力量，無產階級伴隨著資產階級的成長而壯大，社會主要矛盾比英國、法國復雜而又落后。

在《導言》時期，馬克思已經意識到在德國資產階級和封建貴族的斗爭過程中，無產階級已經不是法國大革命中作為資產階級的幫手，而是作為獨立的歷史力量而登上歷史舞臺，使得資產階級在德國的事業一開始就遭到雙重的反抗。但是《導言》對于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矛盾的長期性的還缺少認識，沒有意識到資產階級革命并沒有迅速為無產階級革命提供歷史成熟的機遇。

（二）無產階級的意識形式以對資產階級意識形式的批判為前提

馬克思對宗教的批判、哲學的批判、政治經濟學的批判以及文化的批判其根本宗旨在于為無產階級的革命提供理論指導，而這個過程的發展表明了馬克思對資產階級的認識不斷深化的過程，也表明馬克思對無產階級意識形式不斷完善的探索過程。

1844年馬克思旅居法國的后果是誕生了《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這是馬克思在新的社會條件下對無產階級使命的深化，也是對資產階級意識形式認識的深化。在這里，我們看到通過對法國無產階級運動的深入了解和對政治經濟學的深入研究，馬克思看到了德國資產階級意識形式的經濟學根源，如果說黑格爾的法哲學是對資產階級法權的邏輯表達，那么政治經濟學則是這種法權的現實表現。把黑格爾的法哲學和英國的古典經濟學看做完全異質的東西，不能說是對法哲學的真正理解，也不能完整地揭示馬克思對黑格爾法哲學批判的積極意義。畢竟《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也是馬克思黑格爾法哲學深入批判的一部分，其序言就指出這本手稿的目的“我在《德法年鑒》上曾預告要以黑格爾法哲學批判的形式對法學和國家學進行批判……在本著作中談到的國民經濟學同國家、法、道德、市民生活等等的聯系，只限于國民經濟學本身專門涉及的這些題目的范圍。”[2]這部手稿討論的仍然是國民經濟學而不是政治經濟學，國民經濟學與政治經濟學的關系在《導言》中已經給出，所以仍然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的范圍之內。

可以說馬克思早期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開始了對無產階級革命理論的邏輯形式的探索，而后來對政治經濟學的深入批判又發展了無產階級斗爭的現實方式，這樣才有無產階級意識形式的邏輯形式和現實方式的統一。伴隨這個無產階級意識形式逐步成熟的過程，馬克思的宗教觀構成無產階級意識形式的重要內容，而無產階級革命的歷史使命也成為馬克思宗教觀發展變化的穩定內核。

（三）宗教觀在無產階級意識形式中的地位

世界歷史的本質是生產關系的發展史，資本成為世界歷史的統治力量以后，無產階級成為這個世界歷史階段的主要革命力量，無產階級的理論武器的尋求，就是馬克思批判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根本要求。資產階級與宗教的之間動態的發展的關系，構成馬克思批判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內在困難，也是馬克思宗教觀發生變化的內在動力。馬克思宗教觀的內核就是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矛盾的歷史發展。

由于在德國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矛盾還不是社會矛盾的主體，所以，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之間仍然在一定程度上有合作的需要，所以，無產階級的革命綱領中批判宗教的內容，體現了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共同反對封建勢力的需要。而對于法國和英國資產階級通過革命的完成而取得鞏固的地位，宗教勢力和資產階級政權的合流成為無產階級革命的新的歷史條件，這個時候，無產階級理論綱領中寫入批判宗教的思想體現了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意識形態斗爭的需要。馬克思成熟時期的宗教觀反映了資產階級取得政權后，積極利用宗教掩蓋社會矛盾，消解無產階級斗爭意志的歷史現狀。對于資產階級利用宗教掩蓋社會矛盾的這個歷史動態，恩格斯在《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的英文版導言中，對這種合謀有著精彩的揭露：“唯物主義既然成為法國革命的信條，敬畏上帝的英國資產者就更要緊緊的抓住宗教了。難道巴黎的恐怖時代沒有證明，群眾一旦失去信仰會有什么樣的結局？……法國資產者每逢星期五吃素，德國資產者每逢星期日就呆坐在教堂的椅子上，聆聽新教的冗長布道、他們已經因為唯物主義遭殃。——‘必須為人民保存宗教’，這是使社會不致完全毀滅的唯一的和最后的拯救手段。對他們自己，不幸的是：等到他們發現這一點時，他們已經用盡一切力量把宗教永遠破壞了。”[2]

馬克思的宗教觀的內核就是反映宗教在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之間矛盾的不同歷史階段中所扮演的角色。正是揭露宗教在調和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矛盾、消解階級斗爭方面的現實作用的需要，驅使馬克思深入世界歷史的不同階段深入考察不同形態的宗教的起源、發展和消亡的過程，也正是反對宗教和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結盟的需要，才使得晚期馬克思在完善無產階級意識形式的過程中，不斷深化對宗教的認識。馬克思是站在世界歷史高度看宗教作為意識形態的發生、發展、消亡的過程的，如果離開對“世界歷史的使命的將由不同階級承擔”這個根本的判斷，就不能理解馬克思對宗教批判的根本出發點。

二、馬克思宗教觀與歷史唯物主義的內在關系

（一）歷史唯物主義的宗教觀的標志是什么

在理清馬克思的宗教觀的時候，人們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問題，馬克思何時開始創立歷史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標志是什么？眾所周知，黑格爾用抽象的觀念運動來解釋現實世界矛盾的邏輯預設，是德國資產階級本身處境的寫照，這個邏輯的預設既要表現資產階級謀求合法地位的訴求，又沒有能力反抗強大的貴族統治的現狀，只能把自己革命的企圖利用抽象的邏輯掩藏在神秘的觀念運動之中。以至連官方的權力審查也看不出黑格爾到底是宗教的皈依者還是反叛者，更不可能運用這種神秘的哲學去推動資產階級反抗封建貴族的現實運動了。對黑格爾的哲學的批判就是要批判這種資產階級地位的妥協性，批判資產階級和封建統治的合謀。

如果說馬克思在批判黑格爾哲學階段，發現無產階級成為世界歷史的革命主導力量還不是歷史唯物主義的完成，那么我們從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學的批判中獲得了什么呢？政治經濟學的批判開始了對構成資本主義社會主要矛盾的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矛盾的經濟基礎的批判，從而揭開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動態發展的規律——資本運動的規律。這個規律也指明了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矛盾的發展的方向，政治經濟學的批判表明，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矛盾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運動的內在動力，無產階級的斗爭是資本的結構自身調整的內在原因。工作日立法的整個過程表明，無產階級對自己受壓迫地位的反抗才是資產階級法制理性化的根本原因，資產階級的立法理性不過是這個反抗的有效地反映。馬克思就此寫到“為了‘抵御’折磨他們的毒蛇，工人必須把他們的頭聚在一起，作為一個階級來強行爭得一項法律，一個強有力的社會屏障，使自己不致再通過自愿與資本締結的契約而把自己和后代賣出去送死和受奴役。從法律上限制工作日的樸素的大憲章，代替了‘不可剝奪的人權’這種冠冕堂皇的條目，這個大憲章‘終于明確地規定了，工人出賣自己的時間何時結束，屬于工人自己的時間何時開始’。多么大的變化啊！”[3]工作日的立法在英國結束了資本不受限制的量的累積、攫取絕對剩余價值的擴張過程，迫使資本采取走技術化的道路，攫取相對剩余價值的發展策略。政治經濟學的批判并沒有取消無產階級是資本主義時代世界歷史的革命主導力量的基本判斷，只是豐富了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矛盾的歷史運動。

歷史唯物主義的歷史觀在于發現世界歷史發展的不同階段社會的主要矛盾，以及這個主要矛盾在生產關系發展過程中的推動作用，從而揭示世界歷史不同階段的主導力量在發展過程中對世界歷史的影響。既然馬克思主義的宗教觀就是歷史唯物主義的宗教觀，是對資本主義社會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矛盾的發展過程中，宗教所起的不同作用的客觀認識。因此馬克思主義宗教觀誕生的根本標志就應該是對于無產階級作為世界歷史的革命主導力量的確認。所以，離開無產階級歷史使命的確認來討論馬克思主義的宗教觀是不能解釋歷史唯物主義宗教觀的發展的內在原因的。

（二）哲學批判、政治經濟學批判與宗教批判的內在關系

哲學批判對于無產階級斗爭理論而言，它的地位是不可或缺的。這一點我們可以從馬克思對蒲魯東的思想批判來加以認識。蒲魯東企圖套用黑格爾的邏輯來建構自己對資本的批判理論，并且用這種理論來反對資本主義同時也反對共產主義。蒲魯東的思想在當時的無產階級實踐中頗有影響，并且得到拉薩爾等人的支持。哲學尤其是德國哲學對于國際無產階級運動的影響不但沒有因為馬克思對德國哲學的批判尤其是對黑格爾哲學的批判而消失。所以，決不能簡單地將馬克思對哲學的批判僅僅看做是哲學的需要而不是歷史唯物主義自身發展的需要。

即使是在政治經濟學批判時期，哲學的批判不是被放棄了而是得到更深入地發展，這一點，馬克思在《資本論》的第二版跋中有很好地說明：“我公開承認我是這位偉大思想家的學生，并且在關于價值理論的一章中，有些地方我甚至賣弄起黑格爾特有的表達方式。辯證法在黑格爾手中神秘化了，但這決沒有妨礙他第一個全面地有意識地敘述了辯證法的一般運動形式。在他那里，辯證法是倒立的。必須把它倒過來，以便發現神秘外殼中的合理內核。”[3]《資本論》創作本身就是哲學批判和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內在關系的很好說明。由于政治經濟學本身超越了德國的發展情況，由于德國自身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仍然處于未成熟狀態，由于德國資產階級的地位處于封建貴族統治之下，所以，德國哲學本身不過是資產階級革命和統治的歷程在德國的理論表現，是一個在觀念中完成的革命過程，而德國自身是低于法國大革命的歷史條件的[2]。這一點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已經指出，并且在《資本論》中進一步加以說明。由此不難看出，政治經濟學批判是對哲學批判的發展完善。

對政治經濟學的批判是對成熟的資產階級意識形態批判的需要，這種意識形式以科學的形式取代了哲學的純粹抽象，將現實的生產活動作為它的內容，馬克思指出這種意識形式的基礎是商品拜物教[3]。商品拜物教比起原始宗教的拜物教來，它是商品生產的產物，是資本掩蓋其對勞動的剝削性質在認識領域造成的假象。這種政治經濟學研究本身就是采取了商品拜物教的形式來展開的，它是比神學、哲學采取了更隱蔽地掩蓋剝削和壓迫的意識形式，把資產階級統治和世界歷史上以往的壓迫和剝削性質的統一性揭示出來。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學的商品拜物教性質的認定，一方面表明政治經濟學是統治階級掩蓋統治者和被統治之間矛盾的工具，另一方面確認政治經濟學是取得統治的地位的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它的作用和以往統治階級的宗教一樣，不過是一種現代拜物教而已。馬克思批判政治經濟學就是批判它的現代宗教的本質，即作為統治階級意識形態的政治經濟學正像宗教作為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一樣企圖消解被壓迫階級的反抗。

總之，只有立足于成熟的資本的發展，才能揭示無產階級斗爭對于世界歷史的量變過程的積極意義。從哲學批判向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發展是馬克思對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矛盾的辯證過程的認識達到量變和質變統一的標志。擺脫了早期作品只重視革命的質變過程，而忽視立法斗爭的量變過程的缺陷。才能科學有效地為無產階級的意識形式提供正確的理論指導，才能避免盲目的斗爭在矛盾不夠成熟的時期將無產階級過早的推向革命的前沿，從而挫傷無產階級斗爭的積極性、有效性。

綜上所述，馬克思的宗教觀是一個批判的宗教觀。因為在馬克思看來，人類的解放不能依靠宗教或者其他代表以往統治階級利益的意識形態來完成，必須通過無產階級現實的斗爭才能實現，這也把批判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這種理論斗爭的形式包括在內。一切意識形態是它們自身經濟基礎的產物，且為之服務，資產階級意識形態既以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為根據，也為之服。一切抽象的平等、觀念世界的自由都不能代替真實的謀求平等、自由的抗爭。宗教作為人類特定歷史階段反抗壓迫、爭取自由的意識形式，曾經起過積極的歷史作用。但是這個作用隨著宗教上升為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以后，已經喪失了世界歷史的革命意義，而作為資本統治的輔助工具的宗教，當然成為無產階級革命的絆腳石，這也是導致馬克思的宗教觀本質上是宗教批判的根本原因。宗教批判、哲學批判、政治經濟學批判以及對一切舊的意識形態的批判，其目的就在于為無產階級的現實的抗爭清除意識形態上的障礙。離開這個根本的前提，就不能理解馬克思宗教觀的批判本質，也不能理解無產階級歷史使命與宗教之間的斗爭關系。

參考文獻：

[1]梅林.馬克思傳[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92.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04-717.

[3]資本論: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2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