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版《春天里》,就這樣“唱哭”千萬網友

他們是兩位農民工，他們也是社會最底層的“草根歌手”。2010年8月，他們在狹小的出租屋內，光著膀子，喝著啤酒，叼著香煙，用滄桑、沙啞的嗓音高歌了一曲《春天里》。當粗糙的沒有經過加工的視頻被傳到網上后，迅速在各大網站瘋傳，點擊率過千萬。那充滿滄桑的歌聲、那頑強執著的吶喊、那辛酸破敗的畫面感動著千萬網友，不僅唱哭了眾多“70后”、“80后”，還深深打動了湖南省委書記……

民工版《春天里》火得一塌糊涂

如果有一天，我老無所依；

請把我留在，在那時光里。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

請把我埋在這春天里……

兩個大男人將身處異鄉的寂寥以及對底層生活的無奈和吶喊，通過歌聲演繹得淋漓盡致——這就是由劉剛和王旭翻唱的民工版《春天里》。

劉剛，29歲，來自黑龍江省穆棱市農村；王旭，44歲，來自河南省民權縣農場。兩人的相識可追溯到2005年。一天，在北京復興門的一個地下通道里，劉剛正擺攤唱歌，王旭想等劉剛唱完后接著唱，但劉剛直接打消了王旭的想法：“哥們兒，別等了，我后面也有人了。”王旭沒有走，而是和劉剛聊了起來，兩人越聊越投機，后來就成了搭檔。在北京的地下通道，人們經常能看到他們“同臺表演”，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人多的時候，他們唱《阿美阿美》、《遲到》，很熱鬧；人不是特別多的時候，唱《干杯，朋友》、《同桌的你》，很抒情；人很少的時候，唱《丁香花》、《大約在冬季》，很深情。

那段《春天里》的視頻拍攝于2010年8月底的一個晚上。當時，劉剛、王旭等幾個好友在劉剛的出租屋里喝酒聊天。天氣很熱，三四瓶啤酒下肚后，幾個人便甩掉了上衣，提議唱歌。劉剛彈著吉他，唱起了汪峰的《春天里》，一段剛唱完，話筒就被王旭搶了過去……一位朋友突發奇想，用手機錄下了這段視頻。兩天后，朋友自作主張把視頻傳到了網上。

兩個大老爺們兒，光著上半身，沒一點兒形象，王旭和劉剛覺得很沒面子，就讓朋友刪掉，朋友說太忙，就忘了這事。然而，誰也沒想到，這段散發著底層生活氣息的視頻被傳到網上后，迅速被網友瘋狂轉載。視頻里，狹小的出租屋內，燈光昏暗，背景嘈雜，劉剛彈著吉他，王旭站在旁邊主唱。高潮部分，王旭仰頭高歌，緊閉雙眼，脖子上青筋畢露，左手則緊緊夾著一根香煙。兩人怒吼般的演唱，高亢而雄渾，沙啞中帶著金屬般的穿透力。民工版《春天里》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這讓王旭和劉剛感到非常意外，他們也因此成了“網絡紅人”。不會打字的王旭開始學著上網，兩人還以“旭日陽剛”演唱組合的名義開了微博。

兩人真情的歌唱被網友們當成是來自最底層的吶喊，里面描述的“沒有信用卡”、“沒有24小時熱水的家”的生活現狀讓很多人產生共鳴。網友們為此而歡欣鼓舞，有人說：“民工版《春天里》唱出了真情實感，唱出了農民工生活的辛酸，也唱出了打工族執著頑強的生命力。”還有網民說：“聽完后直想哭，不由自主想起了12年前的打工生活：找不到工作，買不起盒飯，舍不得坐車；過年買不到火車票回家，幾個兄弟大年三十在宿舍里喝著啤酒，唱歌唱到哭……”

其實，這首由歌手汪峰創作演唱的《春天里》是王旭和劉剛平日里最喜歡的一首歌，他們覺得歌里唱的就是自己的生活。劉剛說：“這首歌應該是引起了大家的共鳴，桌子、喝空了的啤酒瓶，都很真實，再加上汪峰生動形象的歌詞，從這首歌中，很多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生活。”

著名音樂人小柯也在微博中表示，如果有需要的話，兩人可以隨時找他進棚錄音。香港人氣天后蔡卓妍用微博兩次轉發了這個視頻，她激動地說：“他們的歌聲和整個視頻畫面都不停地在我腦海里徘徊！音樂源自生活，唱出真實的感覺就能感動人！”央視著名主持人王小騫也通過微博兩次轉發這個視頻，并強力推薦至《星光大道》……

農民工在北京辛酸賣唱

王旭老家在河南省民權縣北關鎮王褚村，父親曾在西安飛機制造廠工作過，后全家搬到河南省民權縣農場。父親是農場工人，母親在農場學校教書。兄妹3人中，王旭最有音樂天賦，從小就喜歡唱歌、唱戲。

20世紀70年代初很流行樣板戲。《沙家浜》、《紅燈記》、《紅色娘子軍》等京劇，王旭一學就會，且唱得有板有眼，那時他才四五歲。20世紀80年代初，由于家庭經濟條件不好，初中畢業后，王旭就到民權縣農場當了一名工人，上班后的第一個月，他就用工資買了一把吉他，還借錢買了一臺磁帶式錄音機。當時鄧麗君的一盤磁帶能賣到7元錢，對王旭來說絕對是個大數目，但他眼都不眨一下，就買了下來。

那時候的王旭就愛提著錄音機，抱著吉他，在農場里聽歌、唱歌。凡是他聽過的歌，不用幾分鐘就能原汁原味地唱出來，引得一幫年輕人羨慕異常。當時有很多人覺得王旭是不務正業，常常勸誡他：“唱歌是能當吃，還是能當喝，別折騰了。”一位親友給他介紹了一位農場姑娘，但姑娘和王旭接觸了一段時間后就分手了，理由是“不務正業，光知道唱歌”。

1986年，結婚后的王旭感覺到了生活的壓力，開始四處奔波謀生，但他還是想靠歌聲賺錢。他把農場附近熱愛音樂的年輕人召集起來，組建了一個歌舞團，四處賣唱。但歌舞團不僅沒有給他帶來多少收入，反倒是經常入不敷出。大兒子出生后，他解散了歌舞團，回到農場種果樹。天有不測風云，受暴雨、大風等天災影響，果樹死了大半。

隨后，王旭真正開始了他的打工生涯。當過搬運工，扛過麻袋，在建筑工地上和過水泥、拉過磚頭。在小浪底工地打工期間，為了能掙到3倍工資，王旭每年春節都選擇留守工地。大年三十，他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對著群山唱歌，唱累了再去睡覺。

2000年，王旭來到北京做鍋爐工，一個月500元錢。做鍋爐工要24小時值班，只能在鍋爐水燒開后的間隙打個盹，累了或困了，他就對著鍋爐大聲吼唱。再后來，他又換過無數個工作，賣過水果，擺過煎餅攤……

2003年9月，王旭帶著吉他，開始利用周末時間在北京公主墳一帶的地下通道或人行天橋上賣唱，以增加一點額外收入。

2006年，王旭在北京一家醫藥公司找到了一份做倉庫管理員的工作，并就此穩定下來，月薪有1500元左右，中午還管頓飯。

王旭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在鄭州讀完大學后，來到北京打工，小兒子正讀高中。王旭和大兒子擠在一個出租屋內，房間里有一張上下鋪的鐵床，他睡下鋪，兒子睡上鋪。爺倆的工資加上賣唱的收入，除掉每月600元的房租和日常花費，還能節余一些錢寄給家里。勞累一天回到出租屋的王旭，常常會借助歌聲宣泄自己的苦悶。

有著穩定工作的王旭尚且如此，沒固定工作的劉剛壓力更大。

劉剛也是從小喜歡唱歌，參軍時學會了彈吉他，退伍兩年后離開父母，于2002年來到北京，開始了“北漂”生活。他做過保安，擺過地攤，干過雜活，工作一直不固定，唱歌是他主要的收入來源。劉剛說：“最窮的時候，我把鋁鍋賣了兩元錢，買饅頭吃。唱一晚上，一般收入在30到80元不等，有時候僅幾元錢，運氣特別好的話，會有100多元錢，但唱兩三個小時嗓子就啞了，得休息幾天才能恢復。”賣唱的過程中，路人的一個欣賞、鼓勵的微笑，就能讓劉剛心里溫暖很久。

王旭和劉剛成為搭檔后，兩人經常相約一起唱歌。

兩人曾經遇到過一件非常委屈辛酸的事。那一次，他們讓路上圍觀的人點歌，有一位觀眾點了一首《恰似你的溫柔》，誰知道一個醉漢撲上來，雙手掐著劉剛的脖子，嘴里說著：“我掐死你的溫柔。”對此，劉剛說：“在馬路上當流浪歌手，難堪和羞辱是常見的事。”

王旭說，唱歌時，經常有人拿著一毛錢，遠遠地拋過來，像練瞄準似的，但有時候也能得到路人的贊許，這也是他們最為高興的事情。有一次，一位大學生模樣的姑娘，看王旭唱得賣力，就跑到附近的商店專門為他買了瓶礦泉水。還有一次，一位姑娘聽他唱歌聽得入了迷，臨走時，那位姑娘對他說：“能不能擁抱一下你？”兩件事情讓王旭倍感溫暖，激動了好幾天。

王旭說，他和劉剛都生活在社會最底層，很少有人關心、關注他們。《春天里》這首歌他們唱了近一年了，特別喜歡，有時候心情不好了，能連續吼上一兩個小時，就只唱這一首，把嗓子唱啞了才停下。唱歌讓人感覺不到勞累，能讓人心底的不痛快盡情宣泄。王旭甚至曾對朋友說，如果以后他死了，不要在他的墳頭放哀樂，就放《春天里》。

“唱哭”千萬網友的背后

一些喜歡民工版《春天里》的粉絲自稱“鋼镚兒”，在QQ群和貼吧里組建了各種粉絲群，并且貼來“旭日陽剛”的最新進展。他們說：“鋼镚兒蘊含著草根的味道，同時有堅強、樂觀、樸實的意味；鋼（剛）镚兒需要儲蓄（旭），積少成多才能成事。意在提醒全社會關注低收入者，關注農民工兄弟。”網友們還建議他們參加春晚，因為中國有兩億農民工兄弟，讓全國人都能聽到打工者的心聲。

談起被追捧的原因，王旭說自己就是草根，來北京打工這么多年，他就是不折不扣的農民工。多數農民工沒受過太多教育，心里想的是趕緊掙錢養家，他們雖然不太注意自己的形象，但他們的內心是善良的。每當看到農民工拎著大包小包擠上公交車，車上的人露出不屑和嫌棄的表情時，王旭的內心就會感到刺痛。

王旭說：“農民工也渴望得到尊重和認可呀！再美的城市，再高的樓，都是經農民工兄弟的雙手建起來的，但是一完工，他們就收拾行李離開了，這個地方就再也不屬于他們了。如果再想進那個門，估計保安都不允許……”

令人十分驚異的是，民工版《春天里》視頻上網后，出現“史上最文明、最干凈的跟帖”，沒有網上常見的憤世嫉俗和相互攻擊，只有深深的感動。很多網友都被歌聲中的蒼涼觸動，很多人都有過相似的經歷。看過視頻后，他們會想起農村的老家、兒時的伙伴。進城后滿腹的委屈無人訴說，漂泊多年依然居無定所，生活在不屬于自己的城市，還有那未知的明天，他們只能靠流淚來釋放自我。

歌聲不僅唱哭了很多“70后”、“80后”，就連生于1960年的湖南省委書記周強也被深深打動了。2010年11月7日，周強在湖南省委常委中心組學習會上舉例說：“最近互聯網上流行的兩位農民工歌手演唱的歌曲《春天里》，反映了農民工群體的真實心聲，聽來非常感人，這首歌多次讓我熱淚盈眶。” 2010年11月9日，周強出席湖南省優秀大學生村官表彰會時，再次提起這段視頻，他說：“我每看一次都會被感動得熱淚盈眶，你們也應該去看一看。”

2010年11月13日晚，“怒放”搖滾英雄演唱會在上海體育場舉行，羅大佑、許巍、樸樹、鄭均、汪峰等搖滾樂手集結一起，獻唱其各自的經典代表作。王旭和劉剛有幸被汪峰邀請同臺演唱《春天里》。當晚，8萬人的體育場內火爆非凡，王旭和劉剛贏得的掌聲和歡呼，一點兒不比大腕兒明星少。

突如其來的成名令他們成為媒體競相報道的對象，兩人有些措手不及，感覺很忙很疲憊，生活秩序也被打亂了，他們一度很懷念在地下通道里唱歌的日子。不過，現在他們無法再外出唱歌了，一是沒時間，二是也不敢去唱了，很多人都認識他們，唱一會兒就會有很多人圍觀，把道路堵塞。

出名后，他們還被一些團體邀請獻唱，對于出場費，王旭有些尷尬地說：“我們還沒有接到過商演，很多時候是沒有錢的。”兩人的日子依然清貧，但他們絕不會改變夢想，會一直唱下去。他們的近期目標是，拿下央視《星光大道》2010年度的年度總冠軍。談到未來，王旭還說：“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做個生活中的強者，只要你肯付出，光明就一定在前方等著你。”

有音樂人士評論，《春天里》這首歌本身就表現了一種感傷、無奈，甚至絕望的情緒，兩個農民工的翻唱，唱出了他們心底的吶喊和無畏，唱出了農民工生活的辛酸。有人說：“被網絡捧紅的兩位草根歌手，身上其實傾注了眾多普通民眾的寄托，在生活壓力越來越大、情緒找不到宣泄途徑的當下，每個人都在尋找一種出口，這也是這首歌流行的原因。”

還有社會學專家指出，國家統計局數據表明，2009年中國農民工總數為2.2978億人，外出從業6個月以上的農民工為1.4533億人，在本鄉鎮以內從業6個月以上的農民工為8445萬人。互聯網的發展和普及，讓草根階層有了通過網絡媒體發表心聲的機會。和第一代農民工相比，新生代農民工熟悉網絡文化，精神文化需求也更迫切，需要社會給予更多關注。在王旭和劉剛后面，林立著難以計數的農民工和弱勢群體，面對夢想被現實蠶食，民工版《春天里》更能反映他們的普遍感受。社會各界要直面社會底層民眾的哀傷，疏解他們的苦痛，幫助他們更好地生活。

2010年12月27日，央視綜藝頻道總監張曉海宣布農民工組合“旭日陽剛”將登上央視春晚舞臺。這對昔日在街頭“賣藝”的草根歌手，將登上中國收視率最高的春晚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