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香爐

麻治邦也算個正派人，在廣西一家國企搞營銷業務20多年，企業轉制時，他拿出買斷工齡的錢，再東挪西湊借了一點，開了一家經營珠寶玉器的小店，取名毫厘珠寶玉器行，生意還不錯。但他做夢也沒想到，最后居然會栽在一個自認為非常信得過的朋友手里。

這個朋友名叫戴英籌，麻治邦獨自坐在自家珠寶玉器行的會客室里抽悶煙，心里暗暗發著毒誓：此仇不報，枉為男人。透過裊裊的煙霧，麻治幫仿佛又看到了與戴英籌交往的一幕幕。

“玉器行后面是我的住房，有兩間房子空著，最多存放點貨物，現在庫存少了，一時不急用，就出租給你老戴住吧。租金嘛，老朋友介紹的，就優惠點，800元也行，但水電物業費還得煩你自己交哦！”“沒問題的，麻老板這么關照，真是太感謝了！租金和費用我會按時按數交的，絕對一分不欠！”

戴英籌30歲左右，愛穿一身深灰色西裝，戴個水晶眼鏡，樣子斯斯文文的，打的名片是南寧一家證券公司的部門經理。剛搬進來時，有一個身材曼妙的美艷女孩與他同住，早上常常是一同開著輛吉利小轎車出門，晚上則分頭回家。每到雙休日，戴英籌喜歡到毫厘珠寶玉器行的會客室找麻治邦聊天，吹一些期貨市場的風云變幻，或者是炒股的訣竅，麻治邦是做外貿出身的，做生意憑的是感覺和經驗，對期貨、股票之類比較虛的東西不甚了了。聽戴英籌吹得神乎其神，麻治邦覺得此人有些本事，漸漸地，兩人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一年后的一天，戴英籌找到麻治邦，說是炒股出了點小問題，需要資金應應急。“現在手頭沒有錢了，但有件東西，本來是心愛的祖傳寶貝，據說是明代的玉器，極其珍貴的，沒有辦法，想拿出來變個現，不知麻老板能不能照顧一下，幫我脫脫手？”戴英籌有點著急地問。麻治邦說：“你先拿來我看看，看是什么年代的。”

過了三天，戴英籌手提一口十分精致的皮箱來到玉器行，輕手輕腳地打開箱子，從里面取出一尊通體瑩白、略顯陳舊的物件。原來是一只玉香爐。香爐重約5斤，直頸，碩耳，鼓腹，收脛。拱形蓋，寬圓體，獅子鈕，獅子頭大身壯，眼瞼突出，鼻尖下部寬而長，肢體肥勁。螭龍瞪目豎耳，張嘴伸舌，銜圓環，大有龍騰虎躍的氣勢。鼎底三只獅首的獸蹄足，形狀粗壯有力。整體造型端莊大氣，豐腴雍容，似有一種琢刻精細、神圣莊穆的氣息。作品質地雅致細膩，顯出一種白而潤澤、靜而質樸的品味。只有一兩個很細小的不易察覺的缺痕。“麻老板，我也不熟悉古董行情，只是聽父輩講過，我們祖上做過皇帝的御醫，這是明代哪位皇帝賞給祖上辟邪鎮宅的物件，是玉的，但究竟什么玉，我也說不太清楚。”戴英籌一邊說，一邊輕輕地撫摸玉香爐。

麻治邦玩了近10年的玉器，真正的明代玉器還極少見到。他心里暗忖，如果真是明代御用的和田白玉，塊頭又這么大，價值起碼在200萬元以上！看樣子這件玉器保存完好，玉質從表面看也屬上乘，只是不知確切的年代和真偽。但又不好說自己不識貨，一時竟拿不定主意。“好是好，但我一時半刻恐怕找不到買主，不好作價，是不是等做了玉器鑒定以后再說？”“麻老板考慮得周到，那就麻煩你做下鑒定吧。我想，這件東西不管值多少，能不能先放在你玉器行寄售一下。”“你想賣個什么價？我好把握。”“家父15年前在世的時候曾說過，這東西抵得上兩幢洋房。你要是能賣出150萬元，我可以給你5%的傭金。”

麻治邦在會客室里來回踱了兩圈步，心想，寄售應該沒問題，我又不花本錢，也不占多少地方，店里增加個擺設也好呀。于是答應了戴英籌的要求，并與他簽了一份《寄售協議》。不久，戴英籌告訴麻治邦，說自己要臨時調到桂林營業部，可能得待上幾個月。但房子繼續租，玉香爐也還請他幫忙賣。

玉香爐擺了三個多月，雖然有人問過，但聽到報價后都嚇得沒有一個人敢還價。有一天，來了一個人，買了幾件玉雕、玉鐲之類，又買了一掛“朝珠”，還的價錢很準確，批評玉器的毛病也頭頭是道，從他講述一些古玩玉器的歷史淵源來看，的確是位行家老手。

再過兩天，這個人又來看東西，如此又接連來了幾次。每次都要盯著玉香爐看一陣子，但不問價錢，也不觸摸，眼睛里卻透出一種渴望。又過了幾天，他帶了兩個人來，專門要看那件玉香爐。麻治邦小心地取出來遞給了他。他輕輕地撫摸著玉香爐，如同對自己的小孩那樣愛惜，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說：“整個廣西怕再也找不出這樣的東西了！”贊賞了半天，便問價格。麻治邦見他這么中意，就有心同他打趣，“這是上好的和田玉香爐，明代的寶貝，沒有200萬恐怕不行！”“東西雖然好，但也不值200萬元，老板你這是獅子大開口！我看頂多打個4折！”麻治邦一聽有戲，“再提點吧，9折行不行？”“4?郾5折！”來人搖了搖頭，麻治邦擺擺手，成不了交，也就走人了。

這人怎么肯出這么大的價錢？此人走后，麻治邦再次拿起玉香爐仔細研究起來，覺得越看越像仿古的贗品，心想改天還是請個名家鑒定一下好。過了兩天，他請來一位有名的玉器專家幫忙看了看，認定是贗品，頂多值6萬元。然而那個人也是內行，為何肯出如此高的價錢？麻治邦非常不解。又過了一天，那個人又帶了一個人來看貨，價格加到98萬，還是沒有成交。以后便天天來，來一次加一點價，后來竟然加到了180萬。麻治邦心想，戴英籌托我賣出150萬就行了，我現在可以凈賺30萬了。一時高興，就與他簽訂《購銷協議》成交了。來人拿出一張5萬元的支票，說是先以這點資金做定金，回去后再按合同轉賬到麻治邦玉器行的賬戶上來，如果過了合同約定的10天之期，還不轉賬，這5萬元定金他可以放棄。但10天之內，麻治邦絕對不能把玉香爐轉賣給其他人，否則就是賠他220萬都不答應。麻治邦答應了，為此又補簽了一份10天內不能轉賣，否則要麻治邦賠償220萬元的《補充協議》。

協議生效后，等了五六天不見人來，也沒有錢轉到賬戶上。第八天的凌晨兩點左右，麻治邦正睡得香，忽然響起了敲門聲。開門一看，原來是戴英籌和他的女友。“麻老板，實在給你添麻煩了，昨天下午接到電話，說我母親病危我得趕緊回去。她得的是尿毒癥，急需換腎，否則就沒命了！麻老板，換腎大約需要40萬元，加上其他費用，沒有80萬元恐怕不行啊！我最近炒股還是沒有回本，還得靠那件寶貝應急。怎么樣？那件玉器出手了嗎？”麻治邦為人一向老實，本想將真實情況告訴戴英籌，但一轉念又想到自己可以得到的30萬元盈利，一時間鬼使神差說話就走了樣：“大概可以賣個150萬吧！購銷合同都簽了。”“那你就拿走7?郾5萬元的傭金，給我142萬5吧！”“這不太好吧？”麻治邦猶豫起來。“要不這樣，麻老板你把玉香爐還給我，我自己再去做個應急處理！”“這更不行。沒了玉香爐我得賠違約金。”麻治邦犯難了。“請你再等兩天行不行？到時我一定跟你結清所有錢款！”“這怎么行呀？醫院說再不交錢，這次找到的腎就只能換給別的病人了。我母親的病情那么重，還能不能等到其他腎源就難說了。”

經商這么多年，還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麻治邦一邊吸著煙，一邊在房間里急速地來回踱步。戴英籌說得急了，鼻涕眼淚一起都來了，拉著麻治邦的手似乎在不停地戰抖，嗓音也越來越哽咽。麻治邦心軟了，心想，戴英籌只是暫時回去一下，好多東西還在我屋里，肯定要回來的；交了玉香爐定金的人后天就來取貨，到時180萬元就到手了。可以先給他一點錢，但不能太多。他又對戴英籌說：“我手邊一時籌不夠那么多現金，這樣行不行，我先湊30萬元給你去應急，兩天后玉香爐成交了，我再把余款全部給你。”戴英籌面露難色，還想說什么，又低頭想了想，一咬牙就點頭同意了。

第二天上午9點半，麻治邦就讓妻子去銀行開了張30萬元的現金支票交到戴英籌的手里。戴英籌寫了一張收據，按上手印。分手時萬分感激，又是握手，又是鞠躬，然后和女友一起開車急匆匆地離開了。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玉香爐擺在那里一動不動，既不見那個買家來取貨，也沒有錢打入自己的賬戶。麻治邦急了，按照《購銷協議》上座機、手機號碼打過去，都是空號，再查詢《購銷協議》上對方的地址，也查無此人。五天過去了，還是無人來，再打戴英籌的手機，已經停機。他又托朋友到公安局去查戴英籌和那個買家的身份證號碼，都是假的。再去那家證券公司了解，別人說根本沒有叫戴英籌的員工。問那個介紹戴英籌來租房的朋友，他也是轉了幾個拐認識此人的，對其背景一點也不了解。打開戴英籌租的房間，里面的衣被日用品還在，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麻治邦受到從未有過的巨大打擊，頃刻間如同掉進萬丈冰窟，跌坐在會客室的沙發里，身體一下子軟了下去，半天都緩不過氣來。

（責編 馮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