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國旅行,我以為大可不必跟著旅游團東奔西跑。旅游,不僅僅只是購物、看風景,那種旅游太粗糙。你也可以把那些地方當成一所所學校,看看人們是怎樣生活的,與你的生活有何不同,就此悟出些人生之道,也說不定。比如在美國:
你可以享受一下汽車停下來為你讓路的待遇。比如你獨自一人時,發現讓你過路的汽車乃是一重型大卡車(比坦克還重),大力士司機高踞在駕駛室里哀求般地請你先走。你在國內患了汽車恐懼癥,你大吃一驚:汽車居然停下來,讓你先。你不知所措,不敢動,等著它怒按喇叭。 對不起,汽車上的喇叭基本上沒人用,都生銹了。汽車總是靜悄悄地開,總在為它侵擾行人的世界而內疚著似的。司機在等你過街,你太不好意思了,裝著并不過路的樣子,等大卡車走掉,才貓著腰飛快溜過。如此幾番,過大街就放開膽子了,汽車恐懼癥不治而愈。看著排成一條龍的汽車恭候著你,你發現你不是什么過街老鼠,你乃步行之王。
你也可以獨自邁進一家餐廳。你發現那里的侍者已經年過六十。盤子端了一生,已經端到爐火純青,大師風度。人家不是在這里混個飯碗,而是一生都在琢磨端盤子這個偉大事業,已經端出了風度、典雅、美感、詩意。你坐下來,慢慢地享受一位大師為你服務。
在美國小鎮,你可以試試把你的包隨便扔在一個地方,保證沒有人會動它。我曾經在旅館里把一個包忘記在房間門外,進門插了銷就倒頭睡去,醒來已過去12小時,清點什物才發現:天哪,我的相機,我的電腦……猛開門出去找,這大傻瓜還在過道上呆著呢。
如果你開會呢,會議就是享受而不是受罪了。那些會議沒有什么“領導致辭”這一項,基本上沒有領導,只有專家,決不會從“尊敬的某某長”開始。來開會的人都是要把這個會開到底的人,直接切入主題,深入討論。比如我在美國,開的是與詩歌翻譯有關的會,開了三天,我都不知道領導是誰,第一句話到最后一句話都在討論詩歌的翻譯,與會者都是真誠之輩,都有非常專業并琢磨多時的話題要講。
在美國,你也可以買點小禮物。買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店員怎么包裝那禮物。她或他在這一刻忽然變成了藝術家,在收款后手指飛舞起來,折疊紙鶴般地,把你的禮物用彩紙、絲帶包扎成另外一個禮物,里面是禮物,外面也是禮物。無論你買的禮物是便宜或者貴重,經他們這么一包裝,禮物就貴了,或更貴了。貴的意思不僅僅是指錢,這也是貴。你順便注意一下他們如何找零給你,那一定是把多余的錢放回到你的手心里,決不會啪地扔在柜臺上。
你可以享受一下排隊之美。排隊的意思,并不僅僅是人多需要排隊,人不多,就是只有兩個人也要排隊。排隊是對權利的尊重,排到的人,你得等著他把他的事情做完,做好,做妥,做到心滿意足。這是他的位子、他的時間、他的權利,在這一刻,不必著急,不必擔心有人催你,按喇叭。店員只盯著你,只為你做你要做的事,絕不會左顧右盼,看看有沒有熟人需要插個隊什么的。
你可以享受被信任的樂趣。比如信用卡,美國的信用卡是不用密碼的,卡一刷,簽個名,奔馳轎車你開著就走。你賬上沒有錢,或者別人盜了你的卡?那也是一樣,你自己負責。信任你,就是你可以為自己的一切行為埋單。
你可以欣賞那些掛在屋宇外面的牌子。“這是私人的領域,禁止入內。”那種莊嚴、神圣、安靜……暴力拆遷?沒有這個詞,也無法翻譯成英語。
要是還有時間,可以看看美國工人是怎么干活的。大家都知道美國富裕,但那可不是上帝把餡餅扔在美國,那都是美國人一榔頭一榔頭地敲出來的。早上五點鐘,從新澤西到曼哈頓的高速公路上趕著去上班的汽車已經水泄不通了。美國人工作的時候,那真的是心無旁騖,一絲不茍。
我曾在美國的一個小鎮,仔細觀察一家1846年開業的毛紡廠出品外套的做工。這個廠的作坊是可以參觀的:如果你購買產品,就免費參觀;如果你只是參觀,就三美元。一位店員帶我去參觀,她先交代,你不能和工人說話。工人在縫紉機前工作的樣子,那絕不是在熬苦工,他們是在創作一件件衣服。
熱愛自己的工作,從清潔工到簽支票的百萬富翁,在美國是普遍現象。工作就是生活的樂趣,首先是做工幸福,然后才是報酬的幸福。
(席仲瑜摘自《南方周末》,本刊有刪節鄭辛遙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