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學聚會

　　掛在廣場酒店宴會廳墻上的橫幅上赫然寫著“歡迎杰克遜維爾高中1953屆校友”。在廳里游蕩的這群人都已人到中年，他們的鬢角花白，已開始謝頂。
　　泰德·賈蒙在人群中轉來轉去，在吧臺邊他遇到老朋友洛厄爾·奧利弗。自從畢業以后，他們這還是第一次見面。“洛厄爾，你好。”
　　 洛厄爾喝干杯中的酒，微微一笑道：“嗨，老伙計。” 他湊近來想仔細瞧瞧同他說話的人是誰。突然間，他莫名其妙地清醒起來。“你是泰德·賈蒙。”
　　 “是我，真的。”
　　 “呃……見到你真高興，泰德。你變化不大。”說完他把杯子遞給侍應生，要他再斟上一杯酒。他端杯子的那只手有點兒顫抖。
　　 “我們都有些變化，洛厄爾。畢竟已過去了20年。”
　　“20年。真是的……20年啦……”
　　 “你見到杰克和鄧肯了嗎？”
　　洛厄爾囁嚅道：“他們就在這兒的什么地方。”
　　 泰德說：“宴會后我們一定要聚一聚，敘敘舊。”
　　 泰德·賈蒙漫步走回人群中去。很快，他看到杰克·哈里曼和一些朋友站在廳里另一角落里。杰克看上去就像一個非常成功的商人，衣著華貴。他的臉曬得很黑，但是體態臃腫，大腹便便。畢業后，他的體重至少已增加40磅。
　　 “杰克，你好。”
　　 杰克聞聲轉過身來，笑容凝結在臉上。“咦，這不是泰德·賈蒙嗎？”他伸出手來，同時提高嗓門說：“你們都記得泰德·賈蒙吧？” 泰德覺得他的手汗津津的。
　　一位校友笑道：“我記得你們兩個，再加上鄧肯·吉特豪斯和洛厄爾·奧利弗，你們總會想出一些惡作劇捉弄鎮上的人。”
　　泰德對杰克說：“我在吧臺那兒看見洛厄爾來著。我對他說，我們要在宴會后聚一聚，敘敘舊。”
　　 “敘舊……”杰克重復道，他的聲音聽上去很遙遠。“好啊……一定，泰德。”
　　泰德與眾人道別，再回身去找鄧肯·吉特豪斯。泰德很快便找到了他，他的頭發白得過早，臉上皺紋很深，顯出一副心事重重的神色。
　　 “好啊，鄧肯。我想如今我該叫你大夫才對。”
　　鄧肯說：“我的病人才那樣稱呼我。”他那雙深陷進去的眼睛陰郁地盯著泰德。“泰德，我就知道會在這兒遇見你的。”
　　 “嗯，我不能放過這個與你、杰克，還有洛厄爾敘舊的機會。或許宴會后我們可以聚一聚。”
　　醫生的眼睛似乎更深地陷入眼窩，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好吧，泰德。”
　　 宴會后是講演、介紹校友事跡，每位校友起身簡略報告畢業后自己做過什么事情。當慶典儀式主持人介紹到泰德時，他說：“對啦，我想你們大家都記得下面這位，他和他的三個伙伴使我們的學生生活充滿歡樂。大家還記得萬圣節前夜我們在學校樓頂上找到吉福德老太太的輪椅的事吧？還有集會時發出濃重味兒的‘臭彈’？人們沒法證實這些事究竟是誰干的，不過我們心里全都有數。泰德，現在坦白吧。現在法定時效已經過去，不會再追究你們啦。”
　　泰德在笑聲和掌聲中站起來，他咧嘴笑著直搖頭：“我不能說，我要保密……”
　　宴會后，這四個自高中時代便抱成團兒的密友信步來到室外。他們穿過街道來到這僻靜小鎮的一個廣場上，杰克·哈里曼點上一支價格昂貴的雪茄。
　　 凝視著古老的圓頂的政府大樓、內戰紀念碑、陰森的木蘭樹和幽靜的街道，鄧肯·吉特豪斯說：“沒有多大變化，是不是？似乎就在我們畢業的那天夜里，一切都中止，時間也停滯不前。”
　　杰克·哈里曼應聲道：“我們畢業的那天夜里，那好像已是一千年以前的事情。”他用一根手指按住臉，那里又開始不停地抽搐。
　　 泰德道：“是嗎？那倒怪啦。不過時光是相對的。在我看來，那就像是昨晚發生的事情。”
　　 鄧肯·吉特豪斯厲聲道：“我們說這些沒用。我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到這兒來參加這個荒唐的同學聚會，真是瘋啦。”
　　泰德輕聲道：“你們想要知道那天夜里有沒有人懷疑到我們頭上，你們也想看看那天夜里的事件對別人產生了何種影響，如何改變我們樂的生活。我們一起經歷過一件重大事件，它注定將我們永遠綁在一起。我早就知道，你們全都會來的。”
　　 洛厄爾說：“我們那天夜里干的事應該歸咎于你。”他像酒鬼那樣絮絮叨叨地哀嚎起來：“你一直是我們的頭兒，我們像一群羊那樣跟著你，無論你想出的點子多么瘋狂、變態……”
　　鄧肯怒氣沖沖地說：“那時候我們只是孩子，我們全是不能負什么責任的孩子，誰也不能擔當……”
　　大家心情沉重，誰都不說話。泰德又低聲慢慢說道：“我常常路過小溪邊老彼得·邦納從前停放他的拖車房屋的地方。許多年后，你仍然看得出當時著火的那塊地，是黑色的。那部拖車生銹的框架仍在那里， 最后，在那兒建購物中心時人們才把它弄走。不過，每次從那里經過的時候我都會想起老彼得死去那天夜里的事兒。我也會想到咱們。一個人做什么事情，幾分鐘便干完啦，可是這件事的后果會停留在我們的情感中、我們的腦海里，也許會一直停留在那里。20年前我們做過一件壞事，第二天，他們就把老彼得遺骸燒掉了，此事卻會在我們的余生中永遠縈繞在心頭。”
　　他們再度沉默，每個人都回憶起那天夜里的事。的確，泰德始終是他們這班鐵哥兒們的頭兒。舉行畢業典禮的那天晚上，又是泰德想到最后那場要命的恐怖惡作劇。“我們把老彼得的拖車房燒掉吧。”
　　 有人說：“可是彼得很可能會在里面。”
　　 泰德笑著解釋說：“我們想要的正是這樣的結局。今晚過后，我們會各奔前程。鄧肯要去學醫，洛厄爾從軍，杰克上商學院深造，我大概會待在這里。因此我們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它的意義深遠，能使我們四人永遠聯系在一起。因此，我們要把老彼得活活烤熟。”
　　泰德已經向他們說明彼得是鎮上的醉漢，一個無依無靠、沒有家室的酒鬼。燒死他如同結果一條老而無用的狗，只是令它不再受罪。
　　好像會施催眠術似的，泰德能令其余三個人對他言聽計從。這一次他們被嚇得大汗淋漓，但是仍舊贊同泰德的主意。
　　那天晚上，畢業典禮結束后，泰德領他們來到彼得·邦納的拖車房外，他們帶著幾罐汽油和火柴。待他們逃離那個熊熊燃燒的火葬現場時，那個老酒鬼的慘叫聲一直在耳邊回響。
　　鄧肯說：“我仍然聽得到那老頭兒在尖叫。”剛扔掉煙蒂，他又點上一支煙。他的雙手在發抖。
　　杰克嘆口氣道：“泰德，你說在我們的余生中這件事會永遠縈繞在心頭。的確如此。我已掙到不少錢，可是那又有什么用處？不吃安眠藥我便睡不著覺。我吃得太多，醫生說我若再不節食，五年內便會患上血栓，可是我做不到。吃東西已經成為我的情感生活的一部分，不吃不行。再瞧瞧可憐的洛厄爾吧，過去五年里他曾多次出入戒酒中心。”
　　他們在廣場上坐了一會兒，以后便起身回各自的汽車旅館房間。泰德則回到那幢聳立著白柱子的碩大老式房子里去。
　　在書房里，泰德從書架上取下一個日記本。他以工整、準確的筆法仔細記述這天晚上發生的事，詳細記錄下杰克、鄧肯和洛厄爾說過的每一句話。在這一段記述后面，他預測眾人未來的生活：“我估計杰克會在十年內死去，或是死于中風，或是死于自殺。洛厄爾會成為一個不可救藥、酗酒成癮的酒鬼，在某一家戒酒中心度過余生。鄧肯會繼續行醫，但是會依賴藥物才能工作。”
　　他靠在椅背上稍坐一會兒，以后又想起什么，便補充道：“我會在這幢父親留給我的老房子里安度余生，最后成為一個與世隔絕的隱士。鄧肯說得對，我無法離去，這里是我的精神牢獄。”
　　他把日記本放回去，然后轉向另一個書柜。那上面立著一排與剛才他翻開做記錄的那本相似，裝訂整齊、按年份排列的日記本。他按順序查找，取下1953年那本。他打開本子揭過幾頁，直到翻到畢業那天的記載。他開始讀當年寫下的文字：
　　 “今晚舉行畢業典禮。我認為我們必須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這將是以前一連串戲謔和玩笑的壓軸戲。今天下午我經過彼得·邦納的拖車房那兒時停了一下，想給他幾塊錢，請他替我們買點威士忌今晚慶祝畢業時喝。我們尚未到法定年齡，自己不能去酒店里買酒。只要給彼得點錢，他什么都樂意干。走進彼得的拖車房里，看見他趴在地上，當時我真嚇了一大跳。他已經死去，顯然是心臟病突發。若不是我去找他，他大概會在那里躺好幾天，直到有人偶然上門，像我這樣在他身上絆倒。我立即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既開一個大玩笑，又有機會驗證我的理論。人們說時間是相對的。如果某人相信自己做過某件事，那也就是說，他真的認為自己做過那件事。無論他究竟做過與否，只要會影響到他，其結果應是一樣的。
　　 “這次的玩笑是針對杰克、鄧肯和洛厄爾的。他們很容易上當受騙，我說什么他們便會做什么。于是我立即趕回家來，從爸爸的書房里偷出那部鋼絲錄音機。我錄下一段痛苦的尖叫聲，再把錄音機放到彼得的拖車房下。一切都預先設置好，只要一秒鐘便可打開。以后我便去找杰克、鄧肯和洛厄爾。我說服他們，讓他們明白燒掉彼得的拖車房、把彼得活活烤熟是一個好主意。當然，他們根本無從知道彼得早已死去。今晚，畢業典禮舉行過后，我們帶著汽油和火柴溜到彼得的拖車房那兒。我裝作潑汽油，繞到車子另一側，鉆到車下面打開錄音機。火焰乍起，我們便聽見十分逼真的尖叫聲。在今后的歲月里，我要觀察今晚的事情對杰克·哈里曼、鄧肯·吉特豪斯和洛厄爾·奧利弗的生活究竟會產生何種影響。那才是更有趣的事情。”
　　 合上日記本，泰德·賈蒙斜靠在椅背上沉思，臉上浮現出一絲冷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