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一代人都是老男孩

　　進入2010年11月，一部長度42分鐘、叫做《老男孩》的網絡電影，毫無征兆地紅了——不到半個月時間，優酷網上這部影片播放次數超過880萬次（尚不包括下載離線收看），跟帖超過三萬，轉帖次數超過540萬。
　　電影從制作到演出，都來自兩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人，一個叫肖央，一個叫王太利。他們自稱“筷子兄弟”。
　　
　　MJ、青春和一戰成名
　　王太利41歲，是個宅男，現在出門習慣戴著鴨舌帽。比他小11歲的肖央長得有點像王朔，是個廣告導演，正在考慮給他們倆找個經紀人。王太利說，自己從前就是做經紀人的，現在要是“被經紀人”了，還真有點難以適應。
　　他們的電影《老男孩》以Michael Jackson（MJ）為線索，講了一個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一直延續到現在的故事：中學的時候，肖大寶（肖央飾）和王小帥（王太利飾）為了追求校花，一個練吉他，一個練跳舞。后來他們長大了，一個做了婚慶主持，一個成為理發師，校花嫁給了肖大寶當年的“馬仔”包小白。MJ的去世刺激了這兩個失意的男人，在包小白的攛掇下，他們報名參賽選秀節目“歡樂男聲”，想要找尋往日的夢想。但是，這對老男孩最后被嫉恨的包小白暗箱操作，踢出晉級賽，“該干嗎干嗎去”。
　　肖央算不上MJ的超級粉絲，但2009年6月25日MJ去世的時候，他還是被震撼了。“他仿佛是我們這一代人青春的地標，在我內心中，他是不會死掉的，就像你門口的街道，你每天都經過它，突然有一天消失了，你會怎么想？”
　　那天，王太利給他打電話，說：“MJ都去世了，我們也不能再這么混下去了。”
　　所以2010年秋天，《老男孩》誕生。這部短片屬于一個名叫“11度青春”的青年導演支持計劃。與該系列的其他導演相比，譬如電視劇版《手機》導演沈嚴、音樂人張亞東以及詩人尹麗川，“筷子兄弟”是“最不靠譜”的一對。但網絡民意非常“給力”地支持了這樣一個略顯俗套的青春懷舊故事，它所帶來的反響，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電影在豆瓣網上評分高達8.9分，超過四萬人發表了評論。有人宣稱看了23遍。新浪微博上有關這個視頻的單日轉發量高達7000次，寧財神、張一白、關雅荻等電影人傾情推薦。《讓子彈飛》的宣傳總監閻云飛則說：“本來打算嘲笑推薦給我的朋友，結果我眼也潮了。”
　　而肖央和王太利，也在猝不及防之下就成了所謂的“名人”。
　　11月9日，王太利上街準備淘兩件衣服，心里很感慨，這么多年了，終于買得起好點的演出服了；但他又想砍價，省點錢，結果一進店里，店家就問：“唉，你怎么這么面熟啊？是演Michael Jackson的那個吧？”他嗯嗯唧唧支吾了幾聲，不好意思砍價了。
　　肖央最早的時候還關心點擊量的問題，但現在這些都成了浮云，更重要的事情開始了：中影老總韓三平說要和他面談，可能會投資他的下一部長片；更多投資人、編劇邀約他們執導和出演的電話接踵而來。
　　
　　北漂、房價和含辛茹苦
　　1997年，河北承德人肖央在中央美院附中讀高一的時候，山東諸城人王太利正好第二次來北京闖蕩。
　　王太利的第一次“北漂”發生在1993年，花100塊錢在海淀一個村租房，住的是農民平房外搭的屋子，睡的是床板，只有一張薄被子，墻有縫，北風呼呼灌進來。一段日子之后，鎩羽而歸。
　　王太利家境不差，父親在老家倒賣大國企淘汰的機床設備，早早就買上了空調、純平電視和摩托車，但他不喜歡那種生活。1995年，他南下闖廣州，想搞音樂，去了才發現林依輪那幫南派歌手都北上了。1997年他一大早要去坐從諸城到北京的大巴，被晨練的父親在門口撞見，老爺子一聲不吭——反對過無數遍了，沒用。
　　他攥著1800塊錢，其中600塊買了個呼機，300塊交房租，剩下的900塊過活，“不敢吃好的，天天吃刀削面”。干過歌廳駐唱，但明顯技不如人：來了一個東北小伙子，能一邊翻跟斗一邊唱郭富城的“對你愛愛愛不完”，老板對王太利說，你走吧……
　　他又想跟老師學唱歌，但老師一瞅他的樣子就不收，“一看就出不來”。他還給自己做過一個評估，很樂觀地覺得自己比郭富城唱得好，但對于一個從小城市出來的人來說，沒有技能，又不是天生麗質，“就像是一個陽痿患者，老想雄起，但是現實沒有路可以走”。
　　后來他去了《流行音樂報》做廣告，總算做出點樣子來了，但也明白了，做流行音樂，自己不是那料兒。2002年，他單干開了一個小公司，想包裝歌手藝人，但從來沒有真正成功過，一路熬著走下來，直到在北京扎根。
　　與王太利相比，肖央畢竟年輕，在美院附中抽煙喝酒，老師說：“你們未來不一定要畫畫，就做一個自由的視覺藝術工作者。”后來他考了北京電影學院，一是喜歡電影，二是有點害怕繪畫——“比我低一年級的班，40人中查出了20多個憂郁癥，這把我給嚇著了，想換一個圈子。”
　　2005年，肖央從北影畢業，從事廣告行業，做得最辛苦的時候，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在不同的城市之間飛。但這些事情在今天聽來已經沒有傳奇色彩，倒是他的擔憂和壓力是絕大多數80后都了然于胸的：“看著房價一天天漲，怎么可能歇得下來？”
　　在《老男孩》里，他用廣播的形式再現了這個現實：“70個大中城市房屋銷售價格同比上漲8.9%，其中新建住房銷售價格同比上漲10%……”
　　“我們不明白，就業、結婚、生孩子……這些最平凡的人生理想，到了我們這一代，怎么就變得這么難？”肖央說。
　　
　　悲劇、喜劇和似水流年
　　也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太忙還是因為社會走得太快，肖央總是不記得最近幾年的事情，倒是小時候以及青春期的場景時常歷歷在目。在《老男孩》里，他用飽滿的暖色調回溯了70后、80后兩代人的集體記憶：追女孩子用木吉他或者MJ的太空步，穿著顏色單調的校服聽磁帶，玩俄羅斯方塊掌上游戲機，唱鄭智化的《星星點燈》和李春波的《小芳》……
　　很多評論認為，正是《老男孩》片尾曲的歌詞，讓大家感到了強烈的共鳴：“……生活像一把無情刻刀，改變了我們模樣，未曾綻放就要枯萎嗎，我有過夢想，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來不及道別……”
　　是喜劇，但背后的調子卻是悲的。片尾曲的旋律用了日本人大橋卓彌的《謝謝》，王太利重新填詞。“有一種特別委屈的感覺——但也不知道該針對誰。”王太利說。以前做生意的時候，王太利曾因為要求人辦事而給人送禮，結果拎著東西到了人家門口，猶豫好一陣子，敲門才發現沒人在家，“呦，那個高興啊！”馬上一身輕松。
　　“委屈”，也是許久以來縈繞在肖央心頭的一種感受。“社會沒有給這代人機會。我們這代人是很清醒地生活在一種桎梏當中，但又要很無力地去抗拒。”
　　跟《老男孩》中的“筷子兄弟”相比，現實中的“筷子兄弟”并不算是失敗者，也不再是窮人。肖央去年買了房，王太利則開著一家不大不小的文化傳播公司。2007年，他們因為創作了惡搞視頻《男藝妓回憶錄》而在網絡上一炮走紅，之后的《你在哪里》也給他們帶來更多的名氣，但只有這一次，人們才真正一致地贊譽：他們配了一道藥引子，把所有人都帶回了往日的時光。
　　肖央則說，人們看到《老男孩》，可能會想起韓國樸贊郁導演的那部同名電影，但如果從英文上看的話，韓國那是“old boy”，而中國的是“old boys”，因為，“我們這一代人都是老男孩”。
　　央視新聞頻道的節目《新聞周刊》里為這部短片做了一個專題，其中講述了一些可以說是來自“官方”對這部電影走紅的看法：“最近幾年，70后、80后的人們所面臨的挑戰，已經不僅僅只是他們這一兩代人的事，而成為整個社會的新的挑戰。當然，沒有哪一代人的青春是容易的，相比以往幾代人的青春，70后、80后的挑戰并不顯得格外殘酷，然而這也并不意味著社會可以置之不理，因為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會放過每一代人的困惑和挑戰。”
　　（景小勇摘自《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