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齡化社會,什么才是對老年人最大的關懷?
贍養老人,并不是每個月定時寄生活費,讓老人吃穿不愁就行了,還要從精神上給予老人慰藉,就像《常回家看看》歌中唱的那樣:“找點時間,找點空閑,領著孩子,常回家看看……”然而現實生活中,很多自立門戶的子女,很少去父母那里走動,甚至對老人不予理睬實施“冷暴力”,痛苦不堪的老人想要維權,又因相關法律不夠具體,而難以得到保護。現如今,對大多數的老年人來說,物質養老已不再成為問題,“精神贍養”成為新的社會課題,乃至成為一個法律難題…一
老人要求子女“常回家看看”
2010年12月初的一天,72歲的孫大爺在保姆的陪伴下,來到鄭州市一家律師事務所,向律師求助,要求以無人贍養的名義起訴自己的兒子。孫大爺是鄭州一家事業單位的退休干部,老伴兒2005年因病去世,現一直獨自生活。老人精神狀態良好,語言表達清晰,他不索求贍養費,只要求兒子定期回家看望自己。老人說,走法律程序實在是逼不得已。
孫大爺每月有2000多元退休金,有100平方米的兩室兩廳住房,家中雇有保姆。孫大爺的兒子在建筑工地上班,平時在外面搞工程,時常連個人影都難見到。老人曾給兒子打電話,多次提出周末保姆不在,讓兒子回家看看,但兒子總說工程太忙,還問老人是不是缺錢,還是想要找個老伴兒。后來,兒子非要給老人雇一個24小時陪護的新保姆。其實,老人并不想要物質上的東西,到了這把年紀,要再多錢也沒什么用,他就是想看看兒子,說說話。“老嘍,一個親人都見不到,可憐呀”!說著,孫大爺擦拭起眼角的淚水。
老人說,他有能力養活自己,不要求兒子給予錢物,只要求兒子關心、體貼他的日常生活,特別是在周末保姆休息時,前來探望、照顧,起碼每周到家中探望一次,還要主動打電話問候一番。
孫大爺承認,自己的兒子并不壞,經常托人給買營養品等,但老人還是堅持告兒子。老人無奈地說:“兒子贍養了我的身體,沒有贍養我的精神,我更需要心靈上的關愛!”老人說,老伴兒因病去世后,開始一個人生活,很孤獨。為此,兒子給雇了個保姆,陪著聊天、照顧生活等。女兒還隔三差五前來照看,但兒子工作忙,半年時間一共來過5次,并且每次來都是忙著接電話等,最多待半個小時就走了。
2009年7月,老人的女兒突發意外住院,老人從此享受不到女兒陪伴的天倫之樂了。失去親人關懷后,老人覺得吃得再好、穿得再好,身邊無子女照顧,晚年也是凄涼的,有時想向人說說心里話都沒人。有一次老人得知:兒子送孫女學鋼琴課后,沒地方去就在網吧等幾個小時。難道兒子真忙、真沒時間嗎?
其實,老人走法律程序逼兒子探望的想法緣自一個電視節目。年初時,他曾看了個電視節目,一位老人住在寬敞的別墅中,有保姆照顧,但一年到頭兒女都不來看望,最后抑郁自殺了。當時節目主持人就提到走法律程序,維護精神贍養權益的問題。
面對孫大爺的狀告,老人的兒子在電話中解釋說,自己離婚了,生活負擔很重,要帶孩子,還要忙事業,為了照顧好老父親,特意雇了保姆,感覺老人只要吃好玩好就行了,于是忽略了他的精神生活。不過,兒子還是想不通父親怎么能告兒子呢。他不想和父親對簿公堂,將私下勸父親撤訴。
近年來,有關老人“精神贍養”狀告子女的案例不勝枚舉。
80歲的老劉是江蘇泰州人,育有兩兒一女。老劉退休后,每月有1700多元退休金,不愁吃穿,因為老伴兒去世多年,平時的生活一直由大兒子照料,女兒偶爾會過來看望,但小兒子常年不來看望。老劉說,雖然自己有錢花,但心里還是很孤單,十分渴望小兒子常回家看看,但電話打過多次,小兒子還是不來。2009年6月,老劉一紙訴狀將小兒子告上法庭,要求法院判定小兒子經常看望自己。對此小兒子解釋說,老人平時生活有哥哥姐姐照顧,自己打工忙,經常加班,所以很少有時間探望父親。為了避免老人贏了官司、輸了感情,法官當庭教育小劉,說贍養不僅要保證父母吃飽穿暖,還應當包括精神上的慰藉和生活上的照料。精神贍養是道德義務,也是法律責任。法官又反過來做老劉的工作……在法官勸解下,雙方得以互相諒解,并自愿達成協議:小劉每周不少于一次探望父親,每次陪護時間不少于兩小時;老劉因病不能自理時,小劉應予陪護…… 所謂精神贍養,一般指在家庭生活中,贍養人履行對老人生活上的照料和精神上的慰藉義務,對老人在感情、心理等方面給予關心和幫助,使老人從家庭中得到更多的溫暖。
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位法官說,“精神贍養”的官司中,老人大多是離異或者喪偶,經濟條件可以,他們大多精神上很孤獨,在訴訟請求中,他們多是要求子女定期前往探望或者生病時進行陪護、照料。
“精神贍養”成為老人新需要
21世紀是人口老齡化的時代。目前,我國老年人口已超過1.6億,預計到2020年,我國老年人口將達2.48億。1999年我國進入國際公認的老齡化社會,隨著老齡化問題加劇,老年人的問題已成為整個社會的命題。
調查顯示,目前有不少老年人存在焦慮、抑郁等心理問題,這其中尤以獨居老人為甚,嚴重者甚至發生消極的自殺行為,從而嚴重影響了老年人的身體健康和生活質量。現實生活中,大多數的老人吃、穿、住等生活已不用犯愁,但精神需求難以滿足,缺乏親人的關心和問候,有的老年人為此發出了“生活改善了而精神空虛了”、“孤獨比貧窮更可怕”等感嘆。
面對人口老齡化的社會浪潮,老人們更加渴求精神贍養與親情關懷。可是現在,很多子女往往把贍養老人理解為物質供給,忽視了精神贍養。身處異地的子女客觀上不能常常來探望父母,即使與父母在同一個城市,也由于種種原因,很少有時間或心情探望老人,忽略了父母的感受。而作為父母,一般困難也不會“麻煩”兒女。漸漸地,老人們就會越發感覺親情的疏遠,心里空蕩蕩的,精神贍養逐漸成為老人們的新需求。
心理學專家指出,老年人作為一個特殊群體,他們更需要親情的撫慰和充實的精神生活,他們的社會活動范圍相對縮小,許多人往往深居簡出,封閉在家里,較少與社會交往,從而容易出現心理失衡,有的因此心情抑郁、惆悵孤寂、焦慮猜疑。長此以往,勢必產生一些不良后果。
醫學研究表明,精神上的缺失可能比病痛更折磨人。如果老人得不到撫慰,沒有愉快的老年生活,會導致一系列心理和生理疾病。相關調查顯示,得到子女精神贍養的老人,要比沒有得到精神關懷的老人更長壽。由于很多兒女疏于和老人溝通,一些老人往往在孤獨中度日,漸漸出現抑郁癥狀。醫學專家指出,無人陪伴、無人溝通、沒有渠道了解社會,這是老年抑郁的致病原因之一。
還有,生活中的家庭“冷暴力”現象并不少見。比如:子女以工作忙為由,幾個月甚至一年不去探望獨居父母,還有子女把老人常年送進養老院。面對“冷暴力”,老人往往苦不堪言、投訴無門,精神痛苦不言而喻。絕大多數老人又不愿意采取行動維權,覺得子女的行為是自己當初管教不嚴的結果,還擔心喪失僅有的依靠。
不可否認,現代人生活節奏快,工作壓力大,子女關心老人有時顯得力不從心,但是不管怎樣,兒女們不能遺忘孝道,百善孝為先。兒女多回家看看,和老人拉拉家常,正如歌曲《常回家看看》所唱:“找點空閑,找點時間,領著孩子,常回家看看……”如果工作在外,不能常回家看看,至少應該經常鴻雁傳書,電話噓寒問暖,節假日抽時間回家看看,或者把父母接到身邊團聚……
畢竟,“老有所養”不可少,“老有所樂”亦不能少。
對此,河南大學心理學博士周曉認為,贍養老人,并不是每月定時往家里寄生活費,讓老人吃穿不愁就行了,也要從精神上給予老人慰藉,子女們重拾“孝為先”的美德,使老人愉悅地安享晚年。周曉呼吁,子女們要好好珍惜現在的機會,善待父母,不要到失去的時候再去懊悔。有時候,盡孝就體現在細微之處,一個電話、一次相聚,對于老人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濃濃的親情才是他們晚年生活最好的快樂良方。
一些社會學者還指出,目前,可供老年人豐富文化精神生活的方式、場所少之又少,這也可以從一個側面解釋為什么各地的麻將館里老年人最多。無論從社會學或從心理學的角度看,精神方面上的慰藉都是老年人健康長壽必不可少的因素。歲月易逝,人生易老,每一位子女應對老人盡“物質贍養”和“精神贍養”的義務。當老人們的企盼一次次落空,當風燭殘年再難抵擋寥落惆悵時,孤獨寂寞之手很可能將兒女們推上被告席。
“精神贍養”立法近乎空白
對老人的贍養包括精神贍養與物質贍養。物質贍養滿足老人物質生活的需要,精神贍養關注老人的精神慰藉。我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有相關規定:“贍養人應當履行對老年人經濟上供養、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籍的義務,照顧老年人的特殊需要。”
老年人對子女有一種依賴,心理敏感、脆弱,受到子女冷落,內心的痛苦可想而知。特別是面對呈上升趨勢的家庭“冷暴力”現象,有關人士稱,老年人更需要法律保障,建議加強精神贍養方面的立法,將精神贍養納入法律調整范疇,使其從道德責任“硬化”為法律義務,運用法律手段強制子女承擔起照顧父母、撫慰老人的責任。比如說,以《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為基礎,在《婚姻法》、《繼承法》、《收養法》等相關法律中增加有關精神贍養的內容,全面規定贍養扶助所包含的內容等。
現如今,“精神贍養”已成為老年人維權的新熱點。
鄭州大學法學博士劉靜指出,當前,我國關系到精神贍養的法律不少,如《老年人權益保障法》、《婚姻法》、《繼承法》等,但涉及具體細節的一部也沒有。法律上“贍養”的含義包含“經濟贍養”和“精神贍養”兩方面,但立法義務難以界定。制定精神贍養法不難,難在執行。比如,法律上不能規定子女一個月探視父母幾次,強制執行也不具可行性。從全國范圍來看,目前部分城市對此已有地方法規。如:北京立法要求,子女與父母同城居住的,兩周之內必須看望一次,此外,遼寧等地也有類似法規。
劉靜博士舉例說,我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中有關贍養人應當履行對老年人“精神上慰藉的義務”的條款,界定較為寬泛,現實中不好操作,物質、數額好定,而對精神上的照顧、慰藉不好界定。在國外,有的國家明確規定子女要住在距離老年父母家多少公里范圍內,規定要多長時間內看望父母一次,否則,就屬于虐待老人的違法行為,這種法律的明確規定,使法庭在審理贍養案件時很好操作。而目前在我國,精神贍養方面的法規幾乎處于空白狀態,使得法庭在審理類似案件時,無法可依,無從處理,于是法官們只好給當事人講講道理,對于探望和照顧,也只能在調解前提下,讓當事人達成子女探望父母的協議,沒有法律的強制約束力。
劉靜博士說,如果子女沒有不管或遺棄老人,法院不能判決強制子女親自照顧老人,只能判決子女給付贍養費,老人精神方面的空虛寂寞很難得到滿足,這也說明了法律調整親情關系的局限性,即:法律無法解決讓子女實施親自照顧父母的行為,或強制子女給予老人精神安慰。
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位法官也表示,精神贍養訴訟沒有相應的法律依據。《老年人權益保障法》對精神贍養只是作出了一個原則性的規定,對贍養人不履行精神贍養的義務,應承擔何種法律責任并沒有明確規定。法律一方面支持了精神贍養的請求,另一方面卻面臨著難以執行的尷尬。審判實踐中,許多老人是贏了官司,卻輸了情感,反而可能使雙方矛盾更為激化,法院固然判決支持了其訴訟請求,但訴訟的最終目的并未實現。精神贍養,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溝通、慰藉,即便是強制執行,對于解決糾紛顯然是沒有實際意義的。
有法學人士建議,《老年人權益保障法》是十多年前頒布的,當時主要關注的是物質贍養,該法第十五條規定:贍養人不履行贍養義務,老年人有要求贍養人付給贍養費的權利。但卻沒有規定精神贍養不履行的法律后果。因此,面對老人日益增多的精神贍養案件,我國法律應當對此進行必要的補充,要立法解決目前存在的這種狀況。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如何解決好老人的精神贍養問題,是一個深層次話題。一些學者認為,除要求子女發揚孝敬老人的傳統美德之外,還需要社會的相關配套機制。在一個長壽社會,除了解決好老年人的養老、醫療、生活照料和文化生活等基本需要外,還要滿足他們參與社會的需要,促使老人們通過積極有益的活動交往,實現精神的愉悅和滿足,重建自身的價值追求和社會角色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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