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乎哉?不多也”獨門臆解

　　讀過中學的人們大概都會記得有兩篇魯迅的小說編入語文課本，《狂人日記》和《孔乙己》。前者給人的印象是一個精神活躍到神經質的人，總是注意到趙家的狗又多盯了他兩眼，后者留給人們兩個關鍵詞：茴香豆和“多乎哉，不多也”。
　　在下有幸與孔夫子同鄉，通讀《論語》卻是到了初中畢業以后的事了，后來讀的版本漸多，對眾說紛紜的篇章倒也沒什么新見，反而在眾口一詞之處時時冒出點獨門臆解。孔乙己在饞嘴孩童面前保護手心里的茴香豆時的口頭禪“多乎哉，不多也”，恰在此列。
　　此語出自《論語·子罕》，原文是這樣的——
　　太宰問于子貢曰“夫子圣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圣，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向來注解大家的理解大體致，如楊伯峻先生的解釋是這樣的——太宰問子貢說，“孔老夫子是圣人嗎?為什么這樣多才多藝呢?”子貢說：“這本是上天讓他成為圣人，又使他多才多藝。”孔子聽到了，便說“太宰了解我嗎?我小時候窮苦，所以學會了不少鄙賤的技藝。君子會有這么多的技巧嗎?是不會有很多的。”
　　原籍濟南，曾做過孔德成的老師，并與之一起赴臺灣而終老于寶島的儒佛名家李炳南先生解釋這一章說：“孔子聞悉之后，就說：‘太宰知我乎?’接之解釋自己為什么多能，那是由于他少時貧賤，必須謀生，所以‘多能鄙事’。鄙事是小事，雖然會的很多，但與修道以及治國平天下沒有關系。不但圣人，即使君子，也不必多能鄙事，所以說：‘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這些解釋，文字稍異，大意是一樣的，老王自初讀《論語》便覺得讀上去語氣不對。語氣的不合卯，往往會連帶發生對文句理解上的錯誤。幾年前在《論語五十禮》、《和孔子一起微笑——悅讀論語》兩書中，我對“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是這樣譯的：“太宰可算是我的知己了吧?我小時候地位低賤，才學會了這么多的技術。君子還怕會的太多么?藝多不壓身呀。”
　　當時頗以為得意，今番重看舊作，不禁悚懼恐慌，汗出如漿，是無意間看出了原先理解上的淺薄。
　　問題的發生，是此前都沒花工夫對“君子”的意思多想下。“君子多平哉?不多也”，這個“君子”很可能是指在上位者。孔子是說太宰那樣的當官的本身就不會什么技藝，他怎么能想像得到我這種草根讀書人曾經掌握過的活路呢?
　　理順意思，將那段“多乎哉”的原文試譯如下——
　　太宰問子貢“孔子是圣人嗎?怎么會的這么多?!”子貢說：“那是上天讓咱老師當圣人的，(老師不滿足于此，)還格外掌握了種種技藝。”孔子知道后，說：“太宰他了解我(什么)呀?本人少時貧賤，所以會做很多下等的技藝。(像太宰那樣生下來就)做官的(君子)會的技藝多嗎?才不會多呢。”
　　楊伯峻們研讀這一段原文時，是將“君子”看作道德層面的君子，而道德君子跟有沒有技藝，沒有必然的排斥或同構關系。老王今天的解法，貴族、官僚，他們與會做鄙事(即多才多藝)之間，有天然的排斥關系。“君子”一詞最早的意思，也正是指這一類在上位者。《論語·先進》中孔子所說“先進于禮樂，野人也，后進于禮樂，君子也”，這個君子便是指生下來就可以做官的貴族階層。曹劌所說的“肉食者鄙，未能遠謀”即是對這階層的蔑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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