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的確是非常奇怪，在日常生活中，既有打人鬧事的人，也有被動、挨打的角色。一旦環境允許，可以肆無忌憚地打人，那么，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就說明這些人的手里，還掌握一定權力。假如人可以打人，不管打的是什么角色，出手的人物身上，就隱藏著很多細碎的毛病。可見，打人和挨打，都算不上一件爽心悅目的事情。
　　這一次，寫文章專門提到了“打人者”，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呢？無非是指，凡躋身于“打人者”，總是有許多的話要說。首先，要對那些被打者說，說“我”，或是“我們”——更多的時候是“我們”。換句話說，就是為什么要打“你”，或者為什么要騷擾“你們”？其實，仔細查看“打人者”和“被打者”之間的關系，就能把二者區分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凡打人者，之所以打人，總是首先要占領一個道德的高地，于是，義正詞嚴，舉拳有理。一般情況下，被打者是沒有權利、也沒有機會為自己申辯的。因為，一旦當象征著正義或代表著正義的拳頭高高地舉起來時，道德審判的工作已經完成。接下來進行的就是正義的報復。我們在世界歷史和中國歷史上、以及在如今的現實生活中，已經見慣了這種正劇——即便是慘劇，人們也只能當做正劇看。人們在從小接受的教育中，已經把這樣的慘劇當成公道和天理。這公道和天理的根本依據就是：殺人者償命，作惡者受罰。
　　于是，我們把“施之于他人肉體”的暴力，當成了天道的報應。于是，我們不僅習慣于棍棒施之于肉體，還習慣于拳腳施之于婦嬰，還習慣于那些天才獄卒們的發明：從腰斬到凌遲，從剝皮剜眼、點天燈，到槍筒戳肋骨到頭頂上放爆竹……因為這一切，都是假借了正義和天道。
　　關于人跟動物的根本區別，有種種或莊或諧的判斷。但我要說：人與動物的根本區別在于，人可以對同類施以酷刑——以上這些漫無邊際的感慨，都是因為不久前我去北京懷柔的一個畫室，看了中央美術學院畢建勛教授一幅巨大的中國畫而生發。這幅畫長約六米，高約三米，畫面上有一百多人，有兩個人在痛打一個躺在地上的人，其余都是身份各異，年齡不同，表情萬端的圍觀者。這幅畫作的題目就叫《打人》。
　　剛開始，我以為是幅油畫，但問過之后知道是幅國畫，是使用中國水墨中國紙張畫成的中國人物畫，這些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對我有意義的是這幅巨作所產生的力量。畫家問過我的感受，我說：震撼！又問，我的回答還是震撼。這震撼當然與畫作的尺幅有關，但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幅畫作所表現出的被人們司空見慣了的場景。實際上成了一幅巨大的鏡子。這鏡子照出的是人心，是人們已經麻木的靈魂。
　　我對畫家說，我已經活了55歲。童年時曾經挨過很多次打，父母打過，老師打過，村里的同伴打過，村里的干部打過，也曾差點被北京胡同里的女人打過，但我除了打過女兒一次，從來沒有打過人。即便是打女兒那一次，也是我心中難以逝去的痛，想起來，便感到深深的罪疚。但這能否說明我就是一個好人呢？能否說明我是一個善良的人呢？
　　當然不能！因為我看過無數次打人，當然都是以革命的名義打壞人，當然都是以正義的名義打惡人。當我看到那些據說是曾經殘酷地剝削過、迫害過貧農的地主被吊在梁頭施以酷刑時，當我看到集市上的小偷被群眾頃刻之間打得血肉模糊時，我的心中產生過不忍，但并沒有認為這樣的行為是不仁道的，即便我心中覺悟到就是真正的罪犯，群眾也沒權力對其施以酷刑和肉體打擊時，我也沒有膽量跳出來為被打者說一句話。這幅巨作上那些旁觀者，其實就是我，就是我們。
　　旁觀者是我們，打人者會不會也是我們？其實，只要做了旁觀者，完全可能成為打人者。我，也許是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藏著一個打人者。當我們遭受到不白之冤時，當我們蒙受了奇恥大辱時，當我們遭受了不白之冤蒙受了奇恥大辱而又沒有力量報復時……我們的心中，是否想象過一個對那些惡人施以暴力的場景？別人也許沒有，但我有。
　　幾年前，當北京胡同里那個蠻不講理的女人，無端地欺辱了我和家人時，我想象過對這個女人施以酷刑的場面；不久前，當我看到那個河南的農民被警察屈打成招、判處無期徒刑服刑若干年后，因為“死”者竟又活著，出現終致冤情大白的案例后，我就想象過，對那些刑訊逼供的警察施以同樣的酷刑，這樣的“冤冤相報”是人世間循環上演的戲劇，符合多數人的心理。據此我說，盡管我們從來沒有打人，盡管我們今生也不會打人，但這幅題名《打人》的巨作卻與每個人有關，因為我們都在精神上打過人，并有可能成為真正的打人者。
　　當然，我們也很有可能成為被打者，當所有的人都認為施惡者挨打是天道時，那么，天道就是一張施惡的遮羞布。當強者對弱者舉起拳頭時，完全可以把被打者說成是殺人犯、強奸犯、縱火犯，沒有人去深究，被打者是不是真的有罪。就這樣，許多無辜的人，都被當成惡人打了，或者被打死了。
　　人，一旦可以打人，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就說明人還不是真正的人。人，一旦可以打人，不管你打的是什么人，距離野獸就很近。其實，這個地球上，真正的猛獸不是老虎也不是獅子，而是人。人可以成為天使，也可以成為魔鬼。人心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獄。所謂“六道輪回”，其實都在人心中，一念之差，此身已墮入地獄。拳頭舉起來，靈魂沉下去。這些意思，畫家已經用他的畫面，向人們表露得十分清楚。
　　當年，魯迅先生用他的筆，揭露了“看客”心理，有人說這是中國人的劣根性，其實，這不獨是中國人的劣根性，而是全人類的劣根性。我的小說《檀香刑》是受魯迅先生對看客心理的批判啟發而作。我想到，看客之外，還有施刑者與受刑者，這三者之外還有導演，四方合一，方能構成一臺大戲。于是，我寫了劊子手，寫了罪犯，也寫了施刑的場面……
　　有些人對這部小說中的“殘酷描寫”多有批評，但我想，酷刑也是一面鏡子，會照出各種嘴臉，當人們從中看到自己的猙獰嘴臉時，是需要一點勇氣才敢于承認那就是“我”的。畢教授的畫作《打人》與我的拙作《檀香刑》多有暗合之處，只不過畫面的力量較之文字的力量更為直接。我不敢說自己已經看懂了畢教授的畫，最起碼，從這幅畫里，我看到了自己。
　　似乎僅僅用畫筆還不足以將心中的話表現出來，那幅巨畫的作者，又合作了與這幅畫密切關聯的詩劇《打人》。我認真地讀了這詩劇，深受感動。尤其是尾聲部分，幾乎是泣血錐心，像一個傳教者，為了把愛灌輸到荒涼的人心而頓足悲號。看到這里，我似乎懂了，《打人》不僅僅是要用這種巨幅畫面警醒世人，而是要喚醒人心中沉睡的愛，對他人的愛，對自己的愛，也是對人類的愛，愛是《打人》的唯一主題。
　　“我摯愛的人啊，你們自己把自身摧殘至此，你把我摧殘至此，你把你摧殘至此。那無處不在的摧殘，就是我的憫人悲天，別再讓我痛苦萬般……”
　　這樣的超越了階級、種族甚至善惡的對人的愛，是上帝的胸懷。這樣的愛從來沒被實行過，今后也不可能被實行；但這樣的愛是存在的，這也是上帝存在的理由和標志。如果一定要弄清，“打人者”和“挨打者”有什么區別和聯系，看來，最關鍵的一條，還是當事人對命運和人生的高度理解呀。如果弄清了這一切，人類復雜的生活，才能誕生出奇妙的境界和嶄新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