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痛恨鋼琴

從小在學(xué)校就是“歌王”。廣播電臺的“小喇叭”、學(xué)校的大小慶祝會，我的獨唱永遠(yuǎn)是壓軸節(jié)目。8歲時，正好趕上樂團院里的孩子們都興學(xué)一樣樂器，而且差不多都是“子從父業(yè)”。家里除了有架象樣兒點的老鋼琴以外，就是口琴、胡琴之類上不了臺面的樂器。爸爸總是在我耳邊一個勁兒地吹:“鋼琴是樂器之王。音域、音階和演奏方式的變化在所有樂器中都是No.1。”

其實我當(dāng)時特想學(xué)巴松或打擊樂。我們好幾個哥們兒都是學(xué)管樂和打擊樂的。鋼琴和小提琴一般都是女孩子才學(xué)呢。可我心里的想法大人無從知曉，在他們眼里樂器是沒有性別的。更重要的是家里有現(xiàn)成的，不需要再另花錢。這一點在大人們的眼里比小孩的興趣重要得多。

那年頭，小孩是父母的。父命難違。事兒就這么定了。就這樣，我那幼時的“雄性”幻想破滅了。被逼無耐，學(xué)了一樣女孩兒的樂器。

一周后，我和爸爸一起去拜師，師傅指著五線譜上的中央C，告訴我萬事從此開始時，我就再也不敢胡思亂想了。我對師傅的第一個好印象，是他會畫一個非常漂亮的高音符號“ ”。為此，我開始相信他確實是個音樂家了。

每次上課前我都會認(rèn)真地練習(xí)一小時，但平時基本上是亂彈。反正我奶奶也聽不懂。音階是我彈得最好的部分。可以不看鍵盤、不加思索、半睡半醒地彈。一個小時中只要我弄出個響動來，我奶奶就會告訴爸爸:“練琴啦，我看著他練的。”

也許是我的樂感好，或是記憶力強。師傅示范一次，我就基本上全能記住。看譜、打拍子全是蒙著來。至今我也弄不明白那些可惡的小蝌蚪各種怪異的組合。

好景不長，沒過多久我的小把戲就被爸爸發(fā)現(xiàn)了。師傅也跟他說時間越來越少，孩子丟的課太多了。沒辦法，我爸只好再次動用人緣大法，另請高明。結(jié)果又一位老師向他拍了胸脯。老師是個跳芭蕾出身的鋼琴家，為人正直，不近政治，屬于逍遙派。文革中，這類人不多，可全讓我趕上了。老爸老師一起逍遙，把精力全投到了我這根獨苗身上了。

原來一周才上一次課，結(jié)果改為一周兩次課;原來每天一小時練琴，加上我趁奶奶不注意撥拉撥拉鬧鐘，也就三、四十分鐘。可這一下，是實實在在的一小時，這一小時起碼有40分鐘我爸坐在我旁邊，另外20分鐘，他坐在外屋豎著耳朵聽著，時不時的就喊一聲:“第8小節(jié)錯了，彈10遍……再彈10遍，腦子集中點，想什么呢?”我那雙可憐的“王子手”也時不時地被抽打得“血肉模糊”。人格、臉面蕩然無存。已是個小老爺們兒的我只能把眼淚往肚子里咽。奶奶有時看不下去了，就喊一嗓子:“歇會兒吧，讓孩子喝口水，一會兒茶都涼了。”每當(dāng)這時候，我就趕緊低著頭出來喝水，同時讓淚流進杯子，一起喝進肚子。奶奶看著，也總是唉聲嘆氣，但又沒有理由阻止。只能盡量拖延時間:“著什么急，水還沒喝完呢。不在乎這兩分鐘。”苦啊!

幾年的時間過去了，課程越來越難，我的短處也日益顯現(xiàn)。歲數(shù)長了、個頭也長了，可就是手不長，手掌夠?qū)挘种笜O短。像是存心和爸爸過不去。老師和樂團的其他鋼琴家也都表示遺憾。可我有我的理由:爸爸媽媽手都小，我長到多大，手也肯定就這么小了。其實，每次練琴，已經(jīng)都堅持不下去了，自殺的心都有。我痛恨鋼琴!要不是它個兒大弄不動，我非把它砸了。它給我?guī)淼奶摌s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痛苦和傷害。

老天有眼，讓我長了這么一雙小玉手，就是要讓我借此逃離苦海。

爸爸和老師并不甘心，先是讓我跳著學(xué)，把需要彈8度的課隔過去。到最后，老師甚至建議給我的手做手術(shù)!幸好有奶奶和媽媽的堅決反對，才沒割我的手。要不然我現(xiàn)在也許是個殘疾人了。

1972年我爸恢復(fù)工作。他可算逍遙完了，也顧不上我的什么“前程”了。于是那年冬天的一個夜晚，我摸著黑敲響了老師的家門。老師特別耐心地聽完作業(yè)后，用悼詞般的詞匯“表揚”了我一番。然后一邊給我削蘋果(那年頭吃蘋果和現(xiàn)在吃鮑魚的感覺差不多)，一邊說:“孩子，我今天就不再給你留作業(yè)了。你現(xiàn)在的水平彈個伴奏、業(yè)余玩玩已經(jīng)沒問題了。但你的手讓你不可能成為職業(yè)鋼琴家，我也就不用再繼續(xù)教你了。”我心里一點也沒翻騰出什么師生離別之情，只有一個想法——麻利兒的把蘋果給我，吃完了我就走，絕不會再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