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訪趙麟
從《和你在一起》、《人間四月天》到《三槍拍案驚奇》,一個鮮活的名字漸漸從父親的光環中走出來——趙麟,一個經常被人介紹為趙季平之子的青年作曲家,帶著自由豁達的個性,走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音樂之路。下午3點風風火火趕到公司的趙麟還沒吃午飯,問他,說是接孩子去了。這位孩兒他爸留個板寸,戴著小小的眼鏡,近來又有些胖了,笑聲爽朗,說話隨和,并不怎么像孩兒他爺爺的風度翩翩、不茍言笑。

同學的鼓勵
讓他摸回音樂道路
趙麟對音樂的興趣并不是來自于父母,全家人都放棄他的時候,是同學的鼓勵讓他又回到了音樂之路。趙麟5歲開始學鋼琴,與其他琴童一樣,趙麟滿心地不愿意。那時候母親還想過讓他學貝司,在父母看來,出身音樂世家的趙麟,理所應當地學音樂。小學畢業,趙麟因為文化課實在太差,沒能考進西安音樂學院附中,從那以后,家里人就對他失去信心、徹底放了羊。趙麟說,初中時學校對面就是護城河和古城墻。有一次,學校發了新書,放學后一群孩子們就撐桿跳過護城河玩去,結果他的書包沒能順利過河,掉進了臭氣熏天的護城河,整整一個學期趙麟的課本都彌漫著“護城河味”,“不過也無所謂,反正那時候去了學校就把書往抽屜里一扔。”
那時候正好流行西北風的歌曲,趙麟就會經常為學校同學彈伴奏,一次他在屋里彈歌,父親走進來,皺著眉頭說,你彈得是什么亂七八糟?和聲根本都不對!趙麟說,那您教教我唄?父親就給了他一本厚厚的斯波索賓的和聲書,讓他自己看書學習。過了幾天,飯桌上父親詢問他的學習情況,一連問了幾個問題趙麟都對答如流,于是父親便正式為他請了老師。那時候學校里時興用筆記本貼剪報、歌曲、圖畫,有同學要來他的作品收藏。這是對趙麟作曲的最大鼓勵,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堅持作曲,并一直堅持到今天。
考高中時,趙麟決定再次挑戰音樂學院附中。他說初二時去北京,對那種完全擺脫父母的自由感覺印象非常好。無奈考學再次因為文化課的障礙而名落孫山,只能自費進入中央音樂學院附中學習。三年后,他以文化課全校第三名的成績順利升入中央音樂學院。
父愛如山,巍峨深沉
趙麟說,父親永遠會從側面來幫助自己。趙季平是個嚴厲的父親,他從來不當面夸獎趙麟。趙麟記得他的第一首作品完成后,先拿給老師看,得到老師的贊許后才敢拿給父親顯擺。然而父親每次都只說“還行”、“不錯”,導致趙麟現在夸人時也頗為“詞窮”。有一次,一位美國導演與趙麟合作,導演問趙麟感想,結果趙麟習慣地“不錯、還行”,美國導演以為趙麟的夸贊很勉強,當即就郁悶了。盡管如此,趙麟仍清楚地記得,初中時期創作的作品中,有兩首曲子父親幫助錄了音,這兩首歌讓他第一次聽到了自己作品的效果。
上附中時,趙麟的視唱練耳基礎很差,自打開始接觸音樂,父親就因為工作忙碌顧不上他的學習。在那期間,趙季平去過一次學校,教給了趙麟一個好方法:首調時耳朵聽和弦,就抓住一個音,然后聽色彩和性質。這個并不秘密的方法在趙麟卻是第一次聽說。大學期間,趙麟經常去父親的錄音棚,一邊聽父親作品的音響效果,一邊對照譜面,無形之中,使趙麟在配器和旋律寫作上受益匪淺。
趙麟少年時,正當趙季平事業最繁忙的階段,他很少能關注到兒子的學習和成長,然而每次“關注”,也總是夾帶著棍棒,“我爸是個急脾氣,受不了我這種木訥的人,我小時候就經常因為學習不好挨打,結果是越打越傻,越傻越打。”在趙麟心目中,父親永遠是嚴肅認真、一絲不茍的形象,他與父親并沒有過多的情感交流,經常倆人同車走一路都無話。
同為作曲家,趙麟的頭頂上總是有父親的光環籠罩著,這使趙麟承受著多于常人的壓力。“作為大作曲家的兒子,你只能做好不能做壞。”起初,有些導演找到趙麟是假,企圖借力趙季平是真,“現在作品多了,慢慢地就沒有了。趙麟評價自己說,他的心很大,包容性很強,他覺得作曲家應該有這種心態。“父親的光環我無法擺脫,在作曲行業我們各是各的路。”起初,趙麟的作品中有趙季平的影子。
母愛似水,綿延一生
趙麟的鋼琴上,擺放著一張母親的相片。“母親去世是我最大的損失。”他點起煙,表情難掩落寞。2002年,他正在寫《和你在一起》的音樂,那是他第一次接大導演的電影,時間緊張,趙麟白天照顧母親,晚上作曲,壓力很大。那時候,年輕的趙麟一切都寫在臉上。看到他愁眉苦臉,母親就了解了他的壓力,勸慰說,你也挺不容易的,現在承受著精神上的痛苦,比我肉體上的痛苦多多了。說這話時,母親已至彌留之際,每隔兩小時就要打一針杜冷丁,在如此巨大的痛苦下,母親竟還有心力開導不順心的兒子。當《和你在一起》完成后,陳凱歌夫人陳紅來看望母親,夸贊趙麟的音樂寫得非常好。自從生病以來,無論承受多少痛苦都沒掉過淚的母親哭了,那也是她從生病到去世惟一的一次,也許是終于對兒子放心了。“我媽媽很欣慰,她說我這輩子最自豪的就是伴隨著兩個作曲家。”與父親不同,母親從不吝惜對兒子的夸贊。也正是由于母親貼心的支持,趙麟才挺過了一道道難關。
與導演的那些事兒
趙麟的事業中,最感謝兩個人:黃建新和陳凱歌。黃建新是第一個讓他獨立創作整部影視作品的導演。“黃導對年輕人特別信任,他的組里一水兒全是年輕人,我許多朋友都是那時候結交的,我們稱自己屬于黃家班。”當年的《誰說我不在乎》讓趙麟覺得自己可以獨挑大梁了。此后黃建新的作品都是趙麟來創作音樂。
“陳凱歌導演就像我叔叔一樣,特別親切。”上高三那會兒,陳凱歌從美國給趙麟寄信,叮囑他應該怎么學習、生活。有時候去陳導組里,他會偷偷給趙麟塞錢讓自己買些書。《和你在一起》是趙麟4月底接到的任務,只有三天時間寫前三段的小樣。第三天,趙麟把小樣拿去放給組里人聽,聽完之后導演問,你們覺得怎么樣?剛有人要開口評論,導演便說,“我認為很好,非常好!”周圍人也立馬附和。也許這一肯定夾雜著些許個人情感,但在那時無疑給了趙麟巨大的信心,也最終促使他創作出廣受好評的《和你在一起》。
趙麟合作過的導演有許多,然而最讓他頭痛的便是張藝謀。“我的作品一般拿到劇組很少會改,而《三槍拍案驚奇》的歌我前前后后改了10多遍。”張藝謀一直在試圖挖掘趙麟的各種可能性,兩人從音樂的節奏開始商討,慢慢添加,一直到最后整首歌曲完全呈現。那時候趙麟每隔兩天就要背著電腦跑一趟懷柔。“等到中午吃飯時,導演往那一坐,來!交租子了!”之前,趙麟有些“拿腔拿調”,《三槍》這種“大俗歌”不對他的路子,都想干脆算了。每次張藝謀發現他有情緒,都會及時夸獎一下,再給他些靈感,兩三句話又能激起他的斗志,繼續回家折騰。一開始趙麟企圖“蒙混過關”,然而鬼精的張藝謀一眼看穿;“你就拿個鋼琴把旋律彈出來,我只聽干貨,別的不要!”趙麟郁悶了,“您還挺明白”,張導說:“那可不,我去過奧運會,中國作曲我全見了,我什么不知道啊!”張藝謀的觀點是,玩什么就要玩得純粹一點,“大俗歌”就要有“大俗歌”的熱鬧勁兒。這讓趙麟頗受啟發,自那以后,他也開始關心各種流行歌曲,研究它們走紅的緣由。
秘境歸來思慮多
趙麟創作時,思考時間比動筆時間要長得多。去年,為了創作《秘境青海》,他在青海待了整整三個月而未動一筆。只是與藏族百姓聊天,只是聽各種聲音,把自己完全浸泡在青海湖中。“三個月后回家,老婆說你身上怎么有股草味兒,我一聽,哦,浸泡透了。”在趙麟看來,采風不能帶有目的性,不是刻意地去挖掘什么,也許有時候會灰心,但有時候某些細微之處就會突然觸發創作的靈感。“作曲家要善于看到和聽到在別人看來是無足輕重的東西。”這一點上,趙麟認為他的父親趙季平做得最好,“他捕捉力很強,很敏感。”就如《喬家大院》中,趙季平對二股弦的運用別出心裁。其實每一種民族音樂和民族樂器都是寶藏,就看作曲家的探測器靈不靈。我國的民族音樂和文化向外傳播,想要讓外人感興趣,作曲家們是一定要做工作的。單純的獵奇心理并不能留住觀眾。作曲家們得讓他們聽得懂,聽得懂才會喜歡,喜歡了才會關注,關注了才能主動來了解。中國作曲家要掌握他們的語言,用他們的語言講述中國的文化。“雖然我們個別作曲家的力量有限,但我也希望憑一己之力,架起一座聯通中西方音樂文化的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