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之君打仗,守成之君打獵,恐怕是皇帝們最愛玩的兩種游戲。打仗不是人人都玩得起的,而打獵卻人人都可玩,所以幾乎皇上都喜歡打獵。兵荒馬亂時節人食人,顧不上吃野獸,所以野獸放肆生息繁衍,極好打獵卻沒人去打,人都打不過來,哪有機會去打獵?到了盛世呢,不好意思人食人了,因此愛上了山珍海味那一口,把天上飛的、海里游的、地上爬的都吃光了,哪來的野獸?沒有野獸,可是皇上又要享受捕獵的快感,怎么辦呢?那就養些家獸吧,養得肥肥胖胖的,然后放出來,直待皇帝縱馬彎弓。
譬如乾隆皇帝就養了和珅這頭家獸,供其兒子嘉慶玩上一把。
大家都知道,乾隆皇帝是歷史上“少見的明君”,據說是非常“英明干練”的。大家也都知道,和珅是歷史上最大的貪官,據說貪起來是非常“明目張膽”的。“和珅為乾隆朝第一權臣,驕橫跋扈,天下皆知,豈以高宗之英明老練,而反不覺其奸,直至嘉慶四年,高宗既歿,始由仁宗正其罪哉?”檢舉揭發和珅者絡繹于朝,如陜西監察御史曹錫寶、被譽為“燒車御史”的謝振定以及大文人紀曉嵐,還有當過宰相的劉墉。這些“輕量級”、“重量級”的人物,暗地里打“小報告”或公開上“萬言書”,三人成虎,乾隆對和珅就從不懷疑嗎?和珅建的是高堂大廈,穿的是綾羅綢緞,養的是大奶小奶,家里堆的是金,砌的是銀,“衣服、車馬,皆有逾制之處”。乾隆那雙“龍眼”看不到嗎?和珅的大老婆死了,大官小吏個個去朝陽門外送葬,汲修主人昭樁(嘉慶朝襲禮親王位)“亦從眾而行”。送葬路上,到某村婦家里吃飯,老婦人說:“觀君容止,必非不智者,今和相驕溢已極,禍不旋踵,奈何趨此勢力,自傷其品?”果然,“不逾年,和相果敗”。一個山間村媼,都知道和珅之貪,都知道其下場,地球人都知道了,誰說乾隆不知道?乾隆什么都知道,只是沒誰知道乾隆“吾與汝有宿緣,故能如是,后之人將不容汝也”。這話是相當詭異的:一是說,放心吧,有我在,我會養肥你的;二是說,我死后,你恐怕得為我家做點貢獻、做點犧牲。什么“犧牲”?豬牛馬的“犧牲”嘛。
這樣看來,乾隆是特地安排和珅作自己兒子嘉慶正式“登基”的“祭禮”的。和珅聽了乾隆那話,沒有生命的危機感嗎?不會未雨綢繆嗎?沒用的!這是乾隆的安排,是乾隆特地給兒子留下做打獵用的“獵物”的。乾隆心里是這么計算的:你貪吧,貪吧,反正你也吃不完,得留在那里。國門朕都是鎖著的,圍獵場的籬笆朕扎得緊,你不可能把金子銀子放到瑞士去存銀行嘛,你插翅也不能把老婆、孩子、情婦、私生子先行送往國外,然后外逃嘛。和珅這么貪,確實是在挖乾隆家的家產與墻腳,乾隆知道。這家產給和珅,還是給兒子?英明的乾隆皇帝對這事情絕對是不糊涂的。但是,先放在和珅家里與放在國庫里幾乎沒什么兩樣,隨時可以把它弄到國庫里來嘛,還可省些管理成本嘛。乾隆養和珅,就是替兒養肥豬。果然,“和珅跌倒,嘉慶吃飽”。把和珅貪污受賄的財產從和珅家里再搬到國庫里,好家伙,可用二十年啦。乾隆給嘉慶的物質遺產真是夠豐厚的!
和珅僅是乾隆留給嘉慶的物質遺產嗎?非也,更是政治遺產。據說,如果沒有天敵,老虎也會退化成貓。也真是,看歷代開國之君,都猛如惡虎,而到了末代之帝,幾乎都如病貓。所以他們都要搞些“軍事演習”,搞些“野外實戰”,以便保持“昂揚斗志”。聰明的老皇上培養接班人就是這樣,要培養一些家獸放到圍獵場去,供兒試刀、試膽量、試身手。嘉慶沒有經歷過戰爭的歷練,也沒有經歷官場的“殘酷斗爭”,能不能看守住江山?人家乾隆是“打獵世家”出身,深深懂得打獵能夠培養“戰斗力”。他更深深地懂得,放縱真正的野獸,體制外的野獸,那是相當難對付的,也是相當危險的,但培養幾只家獸,用體制內的家獸供接班人“練練手腳”,以防真正的“野獸”來襲,是安全的,也是十分必要的。這樣,乾隆就養了和珅這頭家獸。這樣我們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乾隆剛死,尸骨未寒,嘉慶馬上就下手了。乾隆于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一命嗚呼,嘉慶第二天就把和珅給辦了。乾隆死了,這是“舉國悲痛”的“國葬”哪!放下老爸的喪事不辦,先拿辦老爸最愛的寵臣,這豈不是打老爸的耳光么?豈不是大不孝么?合理的解釋是,乾隆在要死的時節,給兒做了一個“政治交代”:兒啊,我送個政治禮物給你吧,爹給你養了一頭大肥豬,一只大老虎,趁這機會給獵殺了吧。這樣,你就不愧是咱們獵手的后代。所以嘉慶把“國葬”放在一邊,先辦“國事”,他也就成為了吃肥肉的“美食家”,成為了打老虎的“大英雄”。
歷史上的大腐敗分子,在位時大腐大敗,但是活得異常快活瀟灑,過得異常招搖無忌,而最后被“反腐敗”給反了。其中有一個“規律性”的東西在起作用,那就是家天下“交班之際”,就著力解決前朝遺留下來的腐敗問題。比如宋之蔡京,在宋徽宗那里養肥,被宋欽宗宰殺;比如清之鰲拜,在順治那里圈養,被康熙圍獵。這些大“腐敗家”,在前任領導的蔭庇下,從“偷針”開始,到“偷金”結束,在這長長的過程中,難道從來沒有露出“蛛絲馬跡”?老皇帝那眼睛毒著呢,神目如電呢。有人說,皇帝兒殺皇帝爸的功臣大臣,這是一朝天子一朝人使然。可上一朝天子與下一朝天子不是外人,都是一家人,干嗎這么過不去?當然,在權力面前,有可能爹不認兒,兒也不認爹,但是更多的是爹為兒著想,家天下要一世二世乃至萬世而為君啊。這哪里是什么斗爭?要往斗爭上說,那豈不是兒反爹?兒是不怎么反爹的,兒要繼承祖業,將革命進行到底的。皇爹把貪官養大,是給皇兒留下一份政治遺產,由皇兒來處置,實際就是開國之君打仗,守成之君打獵。新天子登基,往往要殺前朝大臣,這里頭也是政治,他要借人頭立威啊;那么如何來借人頭呢?最好的辦法是借腐敗者的人頭,不僅沒人反對,相反啊,大家都會口頌萬歲,紛紛上表,大表特表皇上圣明。封建王朝,反腐敗在相當程度上不是“法制建設”的武器,而是“政治文明”的利器。
這種方法,在非家天下的體制里不能用,在家天下的體制里常常用。可惜農民出身的朱元璋不太懂。最聰明的朱元璋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就是他在位時節把貪官都殺盡了。他想,殺盡了貪官,子子孫孫可以高枕無憂睡大覺了,結果呢,其子孫沒什么可試刀,就真的一個個睡大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