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權沖撞主權國家

10月19日，第三屆北京人權論壇如期舉行，來自28個國家和國際組織的近百名高級官員和專家濟濟一堂，就人權原則侃侃而談，論壇的主題是“人權與發展”。

盡管是舶來品，但久叩門扉之后，“保護人權”終于如人所愿寫進了中國的憲法。不僅如此，在司法能動主義席卷全球的大背景之下，用以保護人權的人權法院，還一再挑動起中國學者的好奇心。

在法德邊境、萊茵河畔和歐洲腹地，一個被稱為斯特拉斯堡(strassburg)的千年小鎮，如今被賦予了新的形象，這是歐洲人權法院的所在地。歐洲人權法院不僅僅是歐洲人權的裁判中心，歐洲人更尊稱其為“歐洲的良心”。

所謂“良心”

初涉歐洲的人難免把歐洲人權法院同歐洲法院混同起來，就如同他們常常不能分辨歐洲委員會(Council 0fEurope)與歐盟理事會(Counci[0f theEuropean Union)一樣。 二戰后的歐洲需要同時治愈兩方面的創傷:一是人權的不堪，二是歐洲作為世界戰亂的策源地。不幸的是，這兩個目標在政治上沒能統一在一起。

因而，我們一方面看到了保護歐洲人權的歐洲委員會，及其得力機構歐洲人權法院，另一方面看到了實現歐洲和解、促成歐洲一體化的歐盟，及其相關常設機構:歐盟理事會和歐洲法院等。雷同的機構，不同的目標，所以只好在命名上動點腦筋。

歐洲一體化的成功，常常掩蓋了歐盟在人權問題上的局促。長久以來，歐洲都在渴望一部包含人權內容的歐洲憲法，長久以來，歐洲也在飽受一個問題的折磨: “歐盟是不是要成為歐洲委員會的一個成員?”換言之，由主權國家組成的歐洲聯盟，是不是要向保護人權的歐洲委員會俯首稱臣?

20世紀70年代著名的“Solange-1”案件(1974年在聯邦德國法院在裁決一起案件時，德國基本法和歐盟法律發生了矛盾)，讓歐洲法院的尷尬處境昭然若揭。如果一個國家受其本國憲法拘束，應尊重基本人權，那么并不具有一部憲法的一個國際組織，憑什么對于這個國家及其公民做出裁判?

從“Solange-1”案件以來，德國憲法法院就堅持:在歐洲共同體消除其人權赤字之前，德國憲法將要求對于歐洲共同體法規的優先性。在歐洲憲法求之不得的狀況之下，歐盟退而求其次的策略是，要求歐洲法院尊重歐洲人權法院的判決，條件是，只要這不會侵害到共同體法的自主性。

如果說歐盟是歐洲日漸長大的軀體，歐洲人權法院才是歐洲隱秘的靈魂。歐洲人常常尊稱歐洲人權法院為“歐洲的良心”，這恐怕還不夠，在筆者看來，歐洲人權法院之于現代歐洲人，或者正如同梵蒂岡之于天主教徒。

“十字架”案的齟齬

2009年，當筆者來到斯特拉斯堡這座古老小鎮的時候， “歐洲的良心”正在發生著糾結，一場席卷歐洲的心靈風暴起于青萍之末。

風暴源于歐洲人權法院的一則判決:約定俗成，意大利公校教室里通常懸掛著象征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在撤除十字架的要求屢屢遭到拒絕之后，意大利有一位無神論的母親，將意大利政府告到了斯特拉斯堡。2009年11月3日，歐洲人權法院判決意大利母親勝訴:公校教室懸掛十字架既侵害了學生的宗教信仰自由，也損害了父母的教育權。

歐洲人權法院安慰了意大利的母親，卻激怒了意大利的政府。一向對道德不以為然的意大利總理貝盧斯科尼也禁不住義憤填膺: “這是一個完全不可以接受的判決，意大利是一個基督教國家而且有其自身的歷史。歐洲的新憲法也承認了歐洲的猶太與基督根源。該判決是為否認歐洲的基督根源走出了新的一步。”意大利教育部長的表達更是一針見血:捍衛學校“十字架”就是“捍衛我們的傳統”。

不僅如此， “十字架”案還在整個歐洲掀起軒然大波。因為“十字架”并不僅僅是意大利人民的傳統，歐洲人權法院的判決也不會僅僅對意大利生效。由于這一判決直接觸動了自己的宗教教育法，奧地利的反應尤其強烈，按照此法規定，如果多數學生是基督教徒，那么教室必須懸掛十字架。

作為五個歐洲委員會部長理事會觀察員國之一的梵蒂岡也當仁不讓，其發言人批評說: “看起來他們是要否認基督教在歐洲認同感形成過程中所起的作用。宗教在教育和道德成長起著寶貴的作用，是我們的文明中一個本質性的組成部分。”

代表基督教民主黨和保守黨的歐洲人民黨議會黨團副主席曼弗雷德·韋伯更加義正詞嚴，聲稱歐洲人權公約的價值取向根基于基督教的人性觀， “所以，不允許將公共空間的基督教象征物妖魔化”。要注意的是，曼弗雷德·韋伯所在的右翼黨團在2009年新一屆的歐洲議會選舉中大獲全勝。

如果說人權價值取向根基于基督教的人性觀，基督教象征物就應當充斥公共空間，那么在邏輯上渲染人權價值，就無異于為基督教布道。梵蒂岡深諳其中的利害，因而選擇審慎地旁敲側擊，相形之下，曼弗雷德挾歐洲現代民主之余威，卻未免有挑戰政教分離這一現代民主社會基石之嫌。因而，意大利政府以“捍衛文化傳統的權利”向歐洲人權法院提出申訴，就顯得既合乎事實，又富于策略。

歐洲人權法院大法庭接受了申訴，本來預計在2010年4月做出新的宣判。不過在本文發稿之時，判決仍然在謹慎的籌劃之中。

誰來裁決?

意大利的母親之所以可以向歐洲人權法院提起訴訟，是因為按照司法能動主義的理念，歐洲人權體制力圖改變傳統上國家作為終極判決者的角色。尤其是根據1998年11條議定書所規定的訴訟程序，歐洲各國公民只要窮盡了國內的救濟措施，就可以就直接向斯特拉斯堡求助。

然而實踐畢竟不同于理論。當筆者在歐洲就“人權與法治國”同一主題進行訪問的時候，不只是在布魯塞爾的權力部門，即便是在德國憲法法院和歐洲人權法院，聽到更多的也是政治。“十字架案”的爭議與其說涉及的是法律和權利，不如說是“由誰來決斷”，或者說是“誰對人權有發言權”這一實際問題。

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大法官魯道夫·麥林考夫的觀點:歐洲的人權原則其實并沒有超越國家原則。在卡爾斯魯的辦公室里，他向筆者強調道: “是德國聯邦憲法法院，而不是其他機構，對于涉及德國公民的人權案例，具有最后的發言權。”

毫無疑問，歐洲聯盟正在向一種“歐洲聯合眾國”方向邁進。那么，歐洲人權法院或許思考更多的是:在一體化背景下，需要在多大程度上尊重意大利這一主權國的意志?歐洲的一體化機制固然需要一種人權機制輔佐，而歐洲的人權機制也未嘗不是一種制約民族國家權力的保證。

可是，問題的關鍵在于，在“十字架”一案中，意大利政府并不一定站在人權的對立面:人們對傳統文化的權利，并不比對宗教自由的權利更為低劣;在人們的生活之中，心智秩序的紊亂會是生命凋零的重要佐證。

人權法院與法治國的分離，給一個如同意大利這樣的國家帶來了難以忍受的困擾。歐洲的人權實踐，雖然給政治留出了更大的操作空間，似乎也將人權自身引入了幽暗難辨的處境。

讓我們回到問題的原初。人權，英文是“Human Right”，最為表面的意義就是“人的正當”。西方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在名著《尼各馬克倫理學》中開篇明義:一切技術、一切研究以及一切實踐和選擇，都以某種善為目的。離開了“善的目的”，“人的正當”會失去方向。

一個以善為目的且為人所喜愛的文化傳統，是一個治理完善的城邦的重要組成部分。意大利母親不難理解這一點:當古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被問及如何最好地教育子女的時候，他回答說: “使他成為一個治理完善的域邦的公民。”

事實上，一個信而有征的政府不僅僅是權利的基本保證，而且也是善德的最終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