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旅

熟悉斯臺芬·茨威格，是從《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開始，而這篇《昨日之旅》，在國外首次全文發表于1987年(作者于1942年去世)，今年4月由上海譯文出版社首次在國內出版。

故事發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后。路德維希由于家境貧寒，一直靠擔任家庭教師艱辛地生活，并終于得以完成學業。由于貧寒而飽受生活的冷落，他漸漸變得憤世嫉俗。當他以班級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并被推薦到法蘭克福的一家大企業工作后，他的心情才真正變得舒暢起來。因為在這里，一個人的努力，終有獲得認可的機會。他不想再重復以往的生活，擔任家庭教師，出入在一個個陌生的家庭里，被放肆的孩子們侮辱——這一切經常使他感到難堪和難過。他甚至痛恨那些人家華麗的家具、豐富的菜肴、充滿了輕視之情的管家和仆人，他告訴自己，當自己具有生活能力之后，再也不要經歷那樣的生活。

但由于老板病重，路德維希不得不以私人助理的身份，搬進他的別墅為其工作。

他帶著自己唯一一套體面的西裝，懷著復雜的心情叩響了別墅的大門。他本來不想融入這里的生活，亦懷著抵觸之情，觀察這個華麗的家庭。

是夫人的得體和溫情，使他覺得這幢豪宅里的昂貴之物不再含有敵意地對他形成壓迫。其實，從初次見面開始，他就已經鐘情于她——她有一雙藍色的眼眸，語調溫柔而誠懇，從一進入這個家開始，她就誠摯地對他能接受她丈夫的邀請答應這份工作而表示了感謝，她的眼神從來沒有憐憫之情，而是滿含坦誠。

她總是帶著善意的微笑，默默地為他打點好一切：他甚至不用啟齒，那些小小的愿望就已經得到滿足，并且做得不動聲色。比如，當他對倫勃朗的《浮士德》表示出贊嘆時，幾天之后，這幅畫的復制品就放置在畫框里，掛到了他書桌前的墻上；當他提到一本什么書時，幾天后，那本書就會放在他的書架上了。在不知不覺中，他所居住的客房已經按照他的習慣和愿望改變了樣子，更加溫暖和舒適，他也成為這個家中和諧的一員。

在他住進這個家的第二年，主人將他叫入書房，交給他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要他去墨西哥負責新的礦產的勘探和開發，時間是兩年。在被即將升遷帶來的美好前程的鼓舞下，他突然意識到，離開這個家，就意味著也要離開她!在那一刻，他才第一次深深地感覺到失落——離開夫人，他將無法呼吸和生活。

他竟然矛盾得不能自拔。當他把這個消息告訴夫人的時候，她也一樣地震驚，他們情不自禁地深深擁抱。在他出發之前的十天里，他們享受著如饑似渴的戀情，在這所房子的每一個角落，慌張地接吻，把滲透著火熱情感的紙條像情竇初開的年輕人那樣慌亂地塞進彼此的手中……但是，他從來沒有機會徹底擁有她，她的感情充滿柔情蜜意卻又諱莫如深，火一樣炙熱卻又富有母性。在他臨出發的前一天，他抓住最后的機會想要擁有她，但是她掙脫了，她對他說：我不能在這里，不能在我的、在他的宅子里做這件事?？墒堑饶慊貋淼臅r候，你什么時候要都行。

他懷著心神破碎的心情出發了，在墨西哥，他一天天地計算時間，每在日歷上劃去一天，他就覺得自己離夫人更近了一天。但是，戰爭在歐洲大陸打響了，本已臨近歸程的他無法回到自己的祖國，他們亦因戰爭而斷了聯系。

在這個被仇恨、戰爭和瘋狂的報復弄得分崩離析的世界里，他突然害怕就這么一個人孤單下去。于是，在墨西哥，已經擁有了事業、金錢和地位的他，娶了一位文雅嫻靜的姑娘。很快，他們有了第一個孩子，接著又有了第二個孩子，家庭生活帶給他的溫暖和愜意使他短暫地忘記了曾經有過的牽掛。

如今，分別九年之后，他借出差的機會來到她所生活的城市，心神慌亂地叩響了那扇大門。

她見到他，雖然非常驚喜，但還是以那樣清朗穩重的方式待人接物，仿佛這世界的風云突變什么也沒有摧毀。她的發間已經夾雜著銀絲，當他感嘆自己老了的時候，她低頭說，你怎么能說自己老了呢?和我相比，你簡直就像孩子，我才是真的老了，我已經差不多是個老太婆，一頭灰發，沒什么可期望，也不能再給別人什么……

這樣的重逢本不是他所期待的，在想象中，重逢應該是另外的樣子：他們熱情地相擁，真正地結合——而不是這樣客客氣氣地相聚，彬彬有禮地閑聊。

當然，他們的關系之中還有一段未了之情，掩藏在他們慌慌張張的客氣和答非所問的躲閃之中。在這所大房子里，他們盡力保持生疏的姿態，目光游移，心思難以琢磨，他們的情感為陌生的洪流帶動，互不相撞，又彼此感到，相互渴求，卻又彼此不能達到，完全拋進命運之中，又拋回來遷就自我。他提出了要夫人晚上陪他乘夜車前往海德堡，給彼此一次單獨相處的機會。那應該是最后的請求吧，他心里還留有那樣的激情，總想得到驗證。

即使是離開了那所大宅，即使是終于登上了開往海德堡的夜車，即使終于在一家酒店登記入住，他們，還是無法再回到當初的承諾中去。他們之間除了9年的分別，還隔著年齡、家庭和心境的變化，就像她最后所說的：你一直想要做的那件事，是件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