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我覺得,搞清楚一個畫家風格形成的來龍去脈是很重要的。我們常常可以見到一些國內的畫家,一提向外國大師學習,往往并不細究那些大師的來因去果,只是圖簡便走捷徑,徑直把大師獨特風格形成之后的作品樣式照搬過來,然后就自我標榜是誰誰的風格。殊不知,每位大師的風格形成,都須經過漫長的演變過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譬如透納,假使沒有早期嚴格的學院派訓練和中間的多次漸變,就不會產生其晚年的大膽創新。如果后來者只專注于他晚年的典型風貌,而不去訓練自己對景寫生的能力和對色彩的感悟力,那就難免學其皮毛而遺其神韻。有人以為透納晚年那些帶有強烈抽象傾向的作品比較好模仿,表現看不見摸不著的云氣水氣霧氣還不容易?只憑著自家彩筆的一番橫涂豎揀不就成了?其實,這完全是對透納的誤解。當我置身于泰德畫廊里的“透納紀念館”,凝視著一件件透納的遺作,思索著透納的生平,我才真切地感受到:透納為實現自己畢生的探索,付出了怎樣沉重的代價。
透納在風景畫領域趟出了一條前人沒有走過的道路:他對色彩層次及其關系的分析和研究,開辟了20世紀色彩理論的先河;他以自己早年大量的室外寫生的藝術實踐以及晚年那些極具視覺沖擊力的繪畫作品,給后來的法國印象派提供了表現室外光影變化之美的范例;他晚年那些將具體物象抽象化的畫作,則為20世紀興起的現代抽象畫派開啟了遙遠的先河;他以自己的全部激情和才智,豐富了西方本來相對薄弱的風景畫園林……然而,正是這些超前的探索,招致了他晚年的不幸……
1834年,英國議會大廈發生大火。這場火災震驚了整個英國。透納目睹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并把當時的景象和自己的印象記錄在速寫本上。1835年,他把這一題材繪制成一幅油畫,突出地強調了沖天的大火與泰晤士河水面上火光的倒影之間的對應關系,而把議會大廈、西敏寺大橋等具體的物象抽象化。色彩強烈,對比鮮明,給人以巨大的視覺沖擊力。這是透納多年探索光影效果的一次集中展現,在其個人的藝術創作中具有無可替代的意義。然而,當他把自己的《1834年10月16日上下議院火災》送去展覽時,卻遭到了一片非議,一位名叫瑞賓吉爾的評論家批評這幅作品:“只見一堆色彩,沒有形式,空虛,恍如宇宙未形成之前的混沌狀態。”
1842年,透納又將一幅極富探索性和挑戰性的作品《暴風雪》交給皇家藝術學院展出。在這幅畫的主題之下,透納還特意加了一個副標題:“暴風雪中汽船駛離港口,在淺水中發出信號,作者本人置身于船上。”這是畫家以67歲的高齡,冒著生命危險,把自己綁在一艘輪船的桅桿上,觀察體驗了四個小時之后,才畫成的一幅前無古人的巨作——在波濤洶涌的海面上,云霧與雷電交織,狂濤與暴雨并泄,巨大的輪船此刻像是變成了一葉扁舟,在海浪中顛簸,在風雨中漂泊,隨時都可能被無情的大海所吞沒。畫家以粗放的筆觸勾勒出海浪的咆哮、黑云的狂卷、風雪的怒號,除了船桅上那盞夜航燈的微弱光線之外,整個世界都像是陷入了無邊的黑暗。我在泰德畫廊目睹這幅曠世杰作,依然感到驚心動魄,被透納筆下的大自然的偉力所攝服所震撼。在這幅畫上,一切靜態的物象都被透納的畫筆攪動起來,變得模糊不清了,光影、雨霧、海浪以及輪船上發出的微弱的燈光,構成了畫面的主體,色彩上升為畫面的要素,而具體的物象輪廓則被抽象化了。這幅作品,可以說是透納與學院派風景畫徹底決裂的一個標志。然而,《暴風雪》一經展出,就受到那些正統評論家們如“暴風雪”一般的猛烈攻擊,有人將這幅畫譏諷為“肥皂泡沫和石灰水”,也有人嘲笑透納是“老糊涂了”,連繪畫的基本技巧都“忘記”了。
此后若干年中,他的作品受到越來越多的攻擊,有的說他“奢華”,有的說他“放縱”,有的說他“色彩運用沒有節制”。而那些過去一直圍著他轉的收藏家們,此時也不愿再接受他的作品。曾經高踞于大英帝國藝壇巔峰的透納,誰知在垂暮之年竟跌落谷地,這真像命運跟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這時的透納幾乎完全被悲觀厭世的情緒所籠罩了——他隱姓埋名,一再遷居,生怕被別人找到自己。他的健康狀況也開始惡化,長期被牙痛病所困擾的透納不得不依賴萊姆酒和牛奶度日,而飲酒過度又嚴重傷害了他的腸胃,老人削瘦得像皮包骨頭,以至連起床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然而即使如此,老畫家依然不肯放下自己的畫筆——他晚年的許多作品,若《雨、蒸汽與速度》(69歲作)、若《克萊德河上的瀑布》(69~71歲時作)、若《靠近海岸的游艇》(75歲時完成)、若《艦隊啟程》(75歲時作)等等,無一不是其畢生藝術創作中最具個人魅力和獨特風格的力作,其色彩更加強烈,氣勢更加宏偉,構圖更加奇譎,畫面也更加瑰麗。他好像在將自己最后的生命力,來抗拒世人對自己的攻訐:又好像在竭盡自己最后的創造力,來實現其終生都在探索的色彩之夢。
(四)
值得慶幸的是,正當藝術界對透納的攻擊最為激烈的時候,有一位名叫羅金斯的評論家挺身而出,在其1843年出版的《現代畫家論》中,極力為透納的藝術進行辯護,并將他列為當代英國畫家之首。這位比透納小44歲的年輕評論家的著作,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使透納的藝術得到了重新評價,也使透納的處境略見起色。然而即便如此,透納在藝術界的孤立境地依然沒有明顯的改變,在透納去世前的幾年中,他的作品已很少為皇家藝術學院所接受,1847和1849這兩年的展覽會只展出了他的三幅早期作品,1851年的展覽中則沒有他的作品。就在這一年的12月19日,76歲的透納在孤獨中去世。
在泰德的“透納紀念館”中,保存著一具透納的面模,那是一位雕塑家在他剛剛去世時制作的。由此,后人得以一睹這位畫家的真實面容。這是一個清瘦的老人,嘴唇塌陷,顴骨凸出,嘴角卻有力地繃著。望著透納的遺容,我在想,這位倔強的畫家大概不會想到:在他去世20余年后,一位名叫莫奈的法國畫家來到倫敦,當他站在透納的作品跟前,不禁驚異地睜大了眼睛,由衷地贊嘆道:“啊,原來我所期望達到的創作風格,早就被這位英國畫家完成了。”
透納,一位超越時代的藝術大師。他引領著足以開啟未來的藝術風尚,獨自在荒無人煙的小徑上蹣跚而行。他一路播撒著美的籽種,卻并不在意自己日后能否收獲果實。百多年后,當后人沿著他所開辟的藝術之路走近這位先行者時,卻在驀然回首之際驚奇地發現:正是那些曾令他飽受時人詬病的畫作,卻為他贏得了全世界的尊敬:他以自己孤獨的晚景,換來了身后的無數知音。
透納終生未娶,沒有后代。他的愛人和他的后代,就是他的作品。
(文章內圖選自367art藝術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