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第一次呼吸就有著羊味,羊的記憶里留有我的第一聲啼哭。媽生我在羊圈,確切地說,羊圈就在媽的床邊。冬夜里,人和羊相互溫暖,我在這溫暖里勢不可當地來到人世,迎接我的是奶奶。還有,就是那只年輕的山羊。
山羊不再年輕的時候,我常常端著小碗一路灑著面條來到它跟前。這時,已是老羊的它,會緩慢地站起來,會輕柔地叫兩聲,會把它的大嘴伸進我的小碗里。老羊呼出的熱氣弄得我雙手癢癢的,我忍不住想笑。我朝灶房看了看,還是忍住了,我擔心我的聲音會引出暴躁的奶奶。老羊吃面條時呱唧有聲,這往往會勾起我的饑餓,肚子里的鳴叫提醒我,我還在餓著。我努力把小碗從老羊嘴巴下搶出,羊嘴下懸了幾根柔白的面條,滴著湯水晃晃著縮進它的嘴里。老羊只留下一口稀湯給我。我仰著臉喝下,低著頭在嘴里摳摸許久,最后摳出一兩根白毛在手上,那是老羊的胡須。
2
我曾一度迷惑,那老羊同我一樣是個女的,為什么下巴上掛著爺爺一樣的胡子?爺爺在一個冬天來臨時,在老羊身邊蹲了半個時辰。他摸摸老羊的胡子,又摸摸自己的胡子說,它老了,賣了吧。早上一打開門,濃霧像幾只雪白的羊羔骨碌碌滾進屋里。我爺把一條長帶緊系在腰間,將一頂白色禮拜帽戴在頭上,說,走吧。身后就跟了我和羊。老羊它出門時,回頭看了看我們的院子,我也回頭,看見人和羊生活過的日子。老羊一走出村子,它的腳步出奇的敏捷,牽在我手里的那根麻繩被拉得繃直,我被它拉著疾跑,霧被我們沖開一條灰白的道路。老羊在地頭停下,低頭嗅著土地的氣息,爺爺撫摸著它的頭,它伸出舌頭舔爺爺粗糙的手,舌頭和手在白霧里發出粗糙的聲音,我的心開始變得粗糙。
爺爺知道,這是老羊年輕時活躍的地方,羊的記憶就像腳下的麥苗一樣年輕。老羊的眼睛里掠過幾個矯健雪白的身影,有一個終于成了它孩子的父親。老羊這樣想時,就拉著我蹚進麥田,小麥苗的清香迷蒙了我的世界。我聽見老羊咀嚼麥苗的聲響,我的耳邊響著年輕羊們歡騰的聲音。
接近集市的時候,大霧散了,人和羊腳步在街上顯得零亂。陽光把羊照得明亮,老羊嘴角的一抹綠,綠了一個寒冷的冬晨。當爺爺把老羊拴在樹樁上時,它開始不停地叫喚。它的每次竭盡全力地掙脫都是徒勞,它開始變得無望和無力,它灰褐色的眼睛朝我投來無助的光芒,我的眼淚滾落出一片凄涼。一個買主向爺爺神秘地伸出指頭,兩人悄聲嘀咕了一陣,那人付了錢,捏了捏老羊的脊背說,又老又瘦,只配賣皮。那人拉起老羊走時,羊的四只蹄子將土地蹬出四個小坑,又變成兩道一丈長的小溝,像地里播種時耬腳劃過的跡痕。老羊把那人拖得臉像猴子屁股一樣紅。老羊的叫聲被喧鬧的集市淹沒,它蒼老的胡須在寒風中抖動。
我站在羊站過的地方哭泣,我的淚水不斷在地上砸落,那兩道被羊蹄犁開的土溝,更如兩道新鮮的刀口。爺爺和我在城北的路上走著,新買的蓋頭在我的頭上飄飛,飄飛成一朵火紅的云彩,冰糖葫蘆溶化成滿口的甜蜜。羊的叫聲凄然響起,我站住四處尋找那聲音。有人騎著自行車趕路,車后的大柳條筐里,我家的老羊被捆了四蹄仰面裝著,它是老遠認出我們的,它的喊叫帶著血的顏色,變成一條細碎抖動的聲音頻率遠去。我扔掉那半串糖葫蘆,追著那人瘋跑,喊道:不賣了,俺不賣了,回來呀!那人像沒聽見一樣徑自走遠。
3
當婆婆丁、苣荬菜等野花在田埂上競相開放的時候,那只老羊的女兒悄然發育成一只俊俏的小山羊。羊的臉總是一副溫和善良的模樣,從不見有生氣的時候。眼是細長的,雙眼皮比俊俏姑娘還美。小山羊的不安分,也是從這個春天開始的。
當我把一大籮筐青翠芳香的嫩草放在它的嘴邊時,它沒有專心地吃草,它的目光貪婪地捕捉從門口過往的公羊們,它朝它們殷殷地叫著,勤勤地叫著,聲音里多了幾分柔媚。它的眼睛潤澤得如河底的卵石,它的皮毛光滑得似雨后的鳥毛。不斷有小公羊跳墻過來討好它,它的叫聲里浸潤著無比的歡愉。奶奶揮著掃帚及時地追趕,公羊們一掃洋洋得意的威風四散逃離,各揣一顆冰冷的心。奶奶的數落狂風暴雨般襲向小山羊,說,就那一群粗野丑陋的家伙你竟能看得上!小山羊咩咩叫著躲在一旁,粗大的樹干掩不住它內心的羞怯。
當小山羊嘶啞了嗓子,奶奶將繩索的一頭塞給我說,把羊牽給北莊的老漏,你在村外等著,然后把羊牽回就行了。去北莊的路不遠,過條溝就到,人和羊樂顛顛上路,春天的風絲綢般撫摸著臉。土溝里一大片花搖曳得我心醉,掐了一大把抱在懷里,心被花染得五顏六色。再看那羊時,它已獨自過了溝坎,悄然上了一條寬寬大道,悠悠的像是誰家的新媳婦。我感嘆羊的識路能力,驚疑它不被花草迷惑的原因。老漏果然很老,下巴上飄揚著一撮雪白的山羊胡子。他從溝邊站起,接過羊繩說,你在這兒等吧丫頭,你奶捎信說了。我的小山羊就這樣跟一個陌生人走了,連頭也不回一下,我朝山羊投去狠狠的目光,遠遠地埋怨它的無情。我枕著土溝唱了一會兒歌,看見老漏和我的小山羊一高一低一白一黑隱入綠色的村莊。
聽見幾聲羊叫,我趕忙把身子縮在秫稈垛里,捂著嘴暗暗佩服自己的跟蹤能力。透過細縫,我看見我的小山羊拴在不遠處坑邊的大樹上,它在樹蔭下不安地走動,連在水坑中水的褶皺里的倒影也顯得不安。老漏的那只大公羊來到小山羊跟前時,小山羊被那山一樣的家伙驚了個趔趄,它可能這才想起我來,它的目光朝來時的方向尋覓,咩咩地叫聲顯得無助。那只大羊把它碩大的腦袋蹭到我的小羊臉上時,我嚇了一跳,不知它會不會把小羊咬得滿頭是血,可是那大羊很快地轉到小山羊背后,我看見小山羊的尾巴夾了一下,又夾了一下,就放松了。大羊騎在小山羊背上時我嚇得閉上了眼睛,我不知道我的小山羊會不會被它活活壓死。幾聲銳利清純摻了些許興奮的羊叫,驚得我差一點從秫稈堆里滾了出來。我躺在土溝里不停地喘氣,我看見小山羊被老漏牽著朝我走來。
小山羊好像這才想起它已經好幾天沒有吃過飽飯,它在溝邊忘形地吃草,它的安然無恙使我放下心來。我看它,它卻不看我,它不知道,我已經在這個春天里看見了它的世界。
4
夢被月色印染,我在夢里扎上了透明的雙翼,在小伙伴們眾目睽睽之下正要振翅高飛,突然有人拽住了翅膀,我聽見奶奶說,慧兒,快起來,山羊要生啦!油燈撲閃出滿屋的黃暈,奶奶的身影在土墻上忽大忽小。小山羊沉重地臥在床前,咩咩地叫聲里透著疼痛,奶奶和山羊的呼吸引得油燈忽明忽滅。
奶奶瞅著仍在傻坐著的我說,丫頭,還不快抱麥秸!麥秸很快被從院子里抱來,瓦片刮傷了我赤裸的腳。山羊的哀號變作低沉的呻吟,它開始用勁,肚里有東西拱來拱去,奶奶的一縷灰白頭發貼在臉上,顯得更加灰白。聽奶奶喜悅地說,露頭啦!我伸長脖子去看,卻看到一條探出的小羊細腿,奶奶的驚呼像一盆冰水朝我澆來,她說,主啊,受大罪呀!奶奶把小羊的細腿緩緩送入的時候,山羊咩的一聲長叫,房上的土塊嘩啦啦落了一地,我看見山羊四條腿和奶奶的手臂一起在抖,奶奶朝著發抖的我說,快抱住羊頭。我沖過去把羊頭抱在臂彎里,山羊眼里蓄滿淚水。山羊的肚子猛地鼓了一下,一個肉團滾落在麥秸上。
這是一只小公羊,腿長身圓,渾身雪白,天亮時就會在院子里蹦跶了,還會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親熱地舔我的手,舔得我的心像水一般柔軟。奶奶看到這眼前的一幕,說,這小羊就由你來養吧。我就歡天喜地地給它起了一個男孩的名字叫滾滾,因為我喜歡的一個男生叫石磙。
滾滾斷奶以后,我就常喂飯給它,這樣有很多時候我就空著肚子上學。我越來越瘦,我的肉不斷變成羊肉結實地長在滾滾身上。我還偷趕著小羊到莊稼地里去吃青苗,只吃得它嘴角滴著汁水,皮毛放著油光,直氣得看苗老頭臉色發青。我喜歡看小羊滾滾在草地上撒歡,它跳過一個土坎又要蹦過一條小溝,四只小蹄子踏得草屑翻飛、花瓣紛落,它雪白的身影躍出滿野的靈動。有一次我把紅領巾摘下包在它頭上,它興奮得把一對鴿子追得失魂落魄。
5
開齋節到來的時候,我和奶奶興沖沖地迎回了在城里生活的爸爸媽媽,還有小弟弟。大人們在這個祥和的夜晚,把目光移向了我那圓滾滾的滾滾。我在這個夜晚無眠,摟著我的滾滾淚水滾滾而下,我想了許多救滾滾的方法,其中一個就是帶著我的滾滾趁著黑夜逃走,逃到羊的自由世界里去。月兒爬上了窗欞、爬上了屋頂,上下眼皮緊緊地粘在了一起,我在疲憊中沉沉睡去。阿訇來宰羊時,我把自己關在屋里,我的哭聲掩蓋了滾滾的哀叫。我把頭埋在被子里,但滾滾的叫聲還是穿過棉被錐子一樣扎著我的耳朵。院子里平靜了,灶房里卻叮叮咚咚地響起來,有香味飄出來,我的滾滾已經化成了股股肉香。我把鼻子堵上不聞。
奶奶和爸媽輪換來敲門,我不開;弟弟端一碗羊肉放在我窗前,讓風勸降我的胃,我不吃。弟弟就搬來高凳坐在窗前,歪著腦袋顛來倒去地啃著羊骨頭,啃得滿嘴流油。那難啃的骨筋被他反反復復地抻得好長,又不情愿離開地彈回那根粗大的骨頭,我的口水滴答個不停。家里人都去寺里了,小弟的聲音最后一個消失在大門外。我小心地探出頭來,確信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我一個人。饑餓牽著我走進灶房,鍋灶里暖暖的白煙輕飄著,灶上一大盆赭色的羊骨雜亂地高出了盆口。我掀開大鍋蓋,半鍋濃香使我忘掉了呼氣,鮮美和滾燙使我腸胃熱烈。“喵”,灶上那慵懶的黃貓向我唱出殷勤的歌。我坐在灶邊的矮凳上,用草棍扒拉著灶膛的灰燼,灰燼里跳起了星星點點的金花。
晨光穿過窗欞柔柔地照在我的小床上,我瞇著殘留著淚痕的眼睛看塵土在光柱里螢火蟲般翻飛。奶奶的笑容使小屋更加明亮。她把懷里包裹著的衣服緩緩展開,一只小羊,湖水般的眼睛,雪一樣的皮毛,花朵般的嘴頭,正怯怯地看著我。竟跟小時候的滾滾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