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在拍攝的建黨90周年獻禮片《建黨偉業》,再次以大腕明星扎堆的模式吸引了廣泛關注。紅色人物的少年時期凝固定格,輔以今天在娛樂圈如魚得水的弄潮兒們獨有的顧盼神采,的確最傳神地詮釋了“恰同學少年”的意氣風發。而在為數不多的女性角色里,湯唯扮演的陶毅、董璇扮演的向警予與范志博扮演的蔡暢都是湖南人,而引導她們從封建家庭走向民主之路的,是同一所學校——周南女校!
創校者的艱辛
1905年的中國,晚清政府奄奄一息,對女性的壓迫卻沒有一絲松動,中國女性依舊生活在被男性規定的角色世界里,作為賢妻良母與玩物擺設匆匆走完一生。這一年,從日本留學歸國的朱劍凡(1883—1932)在父親去世后分家留給自己的半邊花園里開辦了“周氏家塾”(“周南女校”前身)——這是一所專收女生,并以現代教育方式組織起來的女校,“女子沉淪黑暗,非教育無以拔高明”,是這位當年只有22歲的“海歸派”賦予自己的使命。
“得圣人之化者,謂之周南。”
“傷矣哉,昔日我。幸矣哉,今日我。數千年,深深鎖,周南生也斯有天。洞庭南,湘水隅,山郁郁,水滔滔,醞美璞,育珠胎,周南生,水媚山輝。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沒才智。事競成,需有志:我青年,毋自棄。譬如登山,莫蹉跎,一舉云霄,愛周南,即愛自己,我青年,共勉勵。”
“周南”之名得于《詩經》,鄭玄《詩譜》將之解釋為“得圣人之化者”。朱劍凡給予的“圣人之化”,是現代化進程中的女性所應當具備的思想深度與自立技能。周南女校走出的女生與傳統中國女性的精神氣質相去甚遠,她們誠然聰慧、仁慈、博愛,但她們更堅毅、果敢、剛烈。在上個世紀的前半葉,周南女校不僅僅為民主革命貢獻了無數戰火淬煉的鏗鏘玫瑰,也為中國女性破除枷鎖、迎來顛覆性解放貢獻了最耀眼的實踐。
“不讓母親與妻子傷心”
歷史轉向往往與個人經驗直接相關,周南女校在舊勢力的種種阻撓中堅強成長,因為朱劍凡對于女性命運的關心,并非僅僅源于人文主義者那句輕飄飄的“人生來平等”的布道而已。
朱劍凡原名周家純,祖上可以追溯到明末皇族,入清后為避禍而改姓“周”。父親周達武是湘軍名將,官至新疆巡撫;岳父魏光燾是洋務運動的重要人物,曾任兩江總督與總理各國事務大臣。這樣顯赫的家世與婚姻,似乎沒有理由養出朱劍凡這樣“破家辦學”的“逆子”。然而事實上,朱劍幾與妻子魏湘若都是庶出,一夫多妻制度造成的嫡庶之別伴隨著朱劍幾的整個成長過程,封建制度對女性的壓迫早就郁結其心。朱劍幾的生母姚氏本是農家女,只因周達武正室夫人戴氏多年無子才被迫為夫納妾,但姚氏生子后仍備受歧視,常常被戴氏折辱,丈夫也只將之視為生育機器。魏湘若嫁給朱劍幾時,嫡母依例為之選了4名丫頭,明言其后可為通房,但隨后都被朱劍凡遣嫁。然而嫡岳母也不死心,還特地從外地給女婿送來一名少女作妾。朱劍幾只能直言拒絕,“我興辦女學,就是為婦女解放而斗爭,怎能做這種讓妻子傷心的事”,并立即將少女托人收養。
特殊的個人際遇,讓朱劍凡為女性爭取平權的使命感深植其心,他的長子朱伯深就明確說過:“先父痛心自己母親姚氏的遭遇,這是他辦女子學校的動機之一。”他一生不曾納妾,與妻子相伴養育了8名子女。而受到丈夫感召的魏湘若,后來還曾變賣了自己全部陪嫁的金玉首飾、珍貴皮服,助其辦學。
“垂簾授課”與“毀家興學”
朱劍凡初興女塾時,整個湖南的女子教育運動還處于低潮時期,守舊勢力抨擊女子教育傷風敗俗,清延也不做開明態,明令禁止社會興辦女子學堂。
在當時封建制度下,朱劍凡只能以家塾名義辦學,最初只收本族親屬,隨著學校影響越來越大,很多進步人士主動要求送孩子入學,于是朱劍凡擴大學校規模,開始招收外姓女生。但建制卻堅持現代化,開設了師范班,附設小學部和幼兒園,全都授以新學,兩湖文化名人周震麟、徐特立、陳潤霖先生任教師。為防政府查訪,他讓學生人手一套“四書”,若逢官府來查,便把新學課本藏起,師生同誦“子曰詩云”。
然而隨著“生源漸闊,規模漸具”,頑固守舊勢力還是盯上了“周氏家塾”,攻擊朱劍凡“男女混雜是為非禮”(老師幾乎都是男性)“周家花園是紅樓夢里的大觀園”,“周家純是大觀園里的賈寶玉,不然他為什么要辦女學呢”,好在朱劍凡言行莊重,作風正派,潔身自好,流言蜚語自然不攻自破。但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受“垂簾聽政”啟發,在講臺和學生中間掛上珠簾,男老師在簾子里講課,女學生在簾子外聽課,“只聞其聲,不見其師”,如此平安熬到了1907年政府開放“女禁”,周南女校終于掛牌成立。朱劍凡規定凡未婚及訂婚未嫁者都可入學,貧困學生可在校半工半讀。那時候,周南女校已經享譽湖、廣、浙、贛,學生規模一度將近400人。為了滿足辦學需要,朱劍凡夫婦先后捐出的家產達11.17萬銀元(按當時貨幣計算),包括440方丈私宅花園、以自己名下的田產與長兄交換后所得另行購買的628方丈土地,以及夫人魏湘若價值千金的陪嫁,是中國教育史上少有之壯舉。
婦女獨立人格的養成與男女平權是朱劍凡女子教育的指導思想,因此他提出“教學要與社會生活相結合,要為社會改造和建設服務”的辦學方針,在進行科學、文化教育的同時,強調要啟發學生的政治覺悟,培養學生的自治能力,鼓勵學生立志求解放、爭民主。
周南女校的開明之舉,使得女性不再是被動等待拯救的溫室花朵,而得以積極投身改造舊世界、創造新世界的過程,親自參與歷史的書寫。校友黃慕蘭在回憶錄中寫到:“在五四運動中,周南女校學生會的行動,都得到朱校長的支持和指導。當時大家都以高昂的愛國主義熱情,高呼著‘反對二十一條密約’、‘打倒賣國賊’、‘提倡國貨,禁止日貨’等口號,上街游行;還到街上的店鋪里去檢查……把日貨全部沒收,集中堆放在街上燒毀。”從這時起,周南學子開始遍地開花,涌現出向警予、陶毅、蔡暢、魏璧、勞君展、黃慕蘭、楊開慧等杰出女性。
一門先進,精神不滅
朱劍凡是近代中國特殊水土中生長的典型人物,那一代的海歸人,不管面對的是怎樣千瘡百孔凋敝暗淡的祖國,不管自己的努力是多么杯水車薪微不足道,不管投之桃李之后能否收獲芬芳,他們始終不離不棄,以愚公移山的精神一點點改變著這個國家的面貌。
朱劍凡1932年因病逝世,他不僅留下了人才輩出的周南女校,多位子女也投身于革命洪流之中,繼續履行著乃父的強國誓言。三子朱叔平1 931年在紅四方面軍兵工廠廠長任上犧牲,是朱家的第一位烈士;長子朱伯深長期從事地下工作,解放后任中國人民對外文化協會副秘書長。作為近代婦女教育的先驅,朱劍幾對兩個女兒朱仲芷和朱仲麗的培養不但體現了周南女校“誠、樸、勇”的校訓,更因為朱劍凡本人對民主政治運動的熱忱,將女權與革命結合得更加緊密。長女朱仲芷畢業于金陵女子大學,曾回到周南女校短暫任教,但終于還是來到上海從事地下工作,在鄧中夏領導的上海互濟總工會當翻譯。早在1927年“馬日事變”期間,朱劍凡避難漢口,就對時任國民革命軍第二軍六師黨代表的肖勁光青睞有加,一力撮合從事婦女教育的朱仲芷與肖勁光結為伉儷。幺女朱仲麗考入上海同德醫學院,畢業后就奔赴抗戰中的延安,成為白求恩大夫的助手;解放后因為朱家與毛澤東的淵源,曾做過主席的保健醫生。而她的另一個身份是元老王稼祥的夫人,成為許多重大歷史事件的親歷者。盡管一生迭經風浪,但她們卻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朱仲麗90高齡時還作為編劇和制片人創作了反映20年代湖南學生運動的電視劇《皎潔的月亮》,劇中人物有逃婚投身革命的小妾,有英武比男子不遑多讓的女學生,個個身上都有周南女校上上下下的影子。
周南三杰:奏響“女界革命”主旋律
“周南三杰”名頭初盛之時,3人都不足20歲,卻已辦報刊、鬧學運、撰檄文、組社團,展現出不可思議的嫻熟與練達。周南女校賦予她們濟世之心,激發她們無限潛能,學校教育在一個人成長的關鍵時期就是可以產生這樣巨大的影響,無論生命短長,無論際遇順逆,她們都已經奏出T自己的最強音。
“浩浩沅湘,分流淚兮”,湖南人杰地靈,湘女卻總是給人“多情”的印象。從淚染斑竹的娥皇女英,到屈原《九歌》中潑辣癡情的湘夫人,再到沈從文筆下淳樸靈動的翠翠,湘女混沌未鑿,敢愛敢恨,帶著原始野性的美,卻也因此與典雅、婉約的中國傳統女性搭不上邊。周南女校啟發民智,民主自由的思想與湘江女子的果敢爽利似乎更為契合,她們在時代使命面前沒有絲毫膽怯。
向警予(1895年~1 928年):血染的命運重奏
“將來我如做不出大事業,我要把自己粉碎起來,燒成灰!”——向警予
出生于1895年的向警予在“周南三杰”中最為年長,她的一生可以定格為許多個鏡頭—在周南女校的訓練場上,她是體育健將,曾經輕身一躍就翻過跳高桿;在巴黎蒙達尼女子公學與蔡和森結婚時,他們捧著一本《資本論》攝下結婚照片;在武漢法租界受審時,她曾用熟練的法語質問領事:“你們忘記法國大革命的歷史了嗎?”;在英勇就義前晚,她拿出兩個孩子的照片放到唇邊親吻,喃喃自語著:“妮妮、博博,媽媽叫你們呢……”
向警予的一生,就好像一首激情澎湃的鋼琴重奏,每個音符都震撼人心。她出身于小城溆浦,3個兄長都曾東渡日本求學,使她有機會在老家的新式學堂接受教育。然而16歲的她不滿繼母為其安排婚事,毅然出走,到長沙周南女校,進入師范班學習。向警予自幼深受新學熏陶,以改造世界為己任,蔡和森在悼念她的文章中形容她是一個“有事業心的野心家”,對任何事情無不傾盡全力、晝思夜想去準備,“將來我如做不出大事業,我要把自己粉碎起來,燒成灰!”為此她從周南女校畢業后,懷著“教育救國”的抱負,回到家鄉創辦了男女合校的溆浦小學堂,并擔任校長,聘請進步青年任教員。為了爭取支持,她四處奔走,頂烈日,冒大雨,苦口婆心勸說偏遠地區的家庭送孩子上學。學校在她的主持下,傳授新知識,提倡新風尚,宣傳新思想,規模一度壯大到800多人。她每天親自搖鈴上課,帶領學生進行體育鍛煉,還編寫校歌、運動歌,而那時她才只有21歲。
向警予似乎從來沒有懼怕過傳統與死亡,她追求自由平等,正視阻力與困難,從不逃避。當家鄉的大軍閥周則范向她求婚,而父母也推波助瀾時,她斷然拒絕,并聲稱自己要嫁給當時在法國豆腐工廠做工的蔡和森。一時之間,不當“將軍夫人”而要嫁給“磨豆腐的”,成為家鄉人人議論的話題。她加入毛澤東、蔡和森組織的新民學會,并在母校周南女校成立了周南女子赴法勤工儉學會,通過新民學會與北京蔡元培華法教育會的渠道,先后組織了13名女生赴法留學。在法國期間,她成長為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提倡公有制,把婦女解放與社會改造結合起來,并領導了在法學生爭取學習和工作權利的斗爭。她是中國共產黨第一位女中央委員,擔任黨中央第一任婦女部長。
醉心革命工作的“向蔡同盟”,雖然符合一切革命浪漫主義想象,卻不是沒有隱患。婚姻生活的瑣碎和所需的經濟來源,是職業革命家的兩大生存挑戰。兩人都不善家政,沒有固定收入,家中常常斷炊。終于,這段婚姻在1925年觸礁,向警予愛上了接替蔡和森擔任中宣部部長的彭述之,因為彭述之那種才子式的瀟灑與蔡和森憂心忡忡的苦行僧式的革命家風范迥異,在婚姻瑣事與革命激情中倍感困頓的向警予像典型的湖南妹子一樣,愛得熱烈與坦蕩,事情甚至鬧上政治局會議,兩人終于黯然分手。然而當向警予1928年在武漢領導工人運動被捕,已經另組家庭的蔡和森得知后立即托當年與毛澤東同為“湘江三友”的蕭子昇相救,但桂系軍閥胡宗鐸態度強硬,甚至要求撤換法租界領事,堅決引渡向警予并于五一勞動節絞殺。當日,去刑場的路上聚滿群情激奮的武漢工人,向警予慷慨激昂,沿路向著群眾高聲演說,大呼革命口號,高唱《國際歌》,群眾情緒一觸即發,敵人慌忙向她嘴里塞石頭,并用皮帶勒住她的雙頰。這一壯烈情景,使聚集在路邊的許多群眾落淚。向警予死后,蔡和森親撰《向警予同志傳》,篇末悲呼:“偉大的警予,英勇的警予,你沒有死,你永遠沒有死。你不是和森個人的愛人,你是中國無產階級永遠的愛人!”
陶毅(1896年~1932年):才女的人生變奏
1896年出生于湖南湘潭一個富商家庭的陶毅,她的人生前半程與向警予幾乎如出一轍,就讀周南女校,篤信“教育救國”,投身政治運動。她是周南女校自辦刊物《女界鐘》的主筆,是1918年由毛澤東、蔡和森發起成立的新民學會的第一批女會員,是1920年成立的湖南女界聯合會的負責人,同時還是湖南學生聯合會的副會長。
與向警予給人的風風火火、大大咧咧的婦女干部的印象不同,陶毅被同時代的人們形容為高挑漂亮、才華橫溢,被冠以“長江以南第一才女”的美名。
然而20年代后,當湖南學運的諸多主將紛紛投身馬克思主義,成為致力建立新政權的職業革命家時,陶毅卻沒有跟隨這一腳步。她先是因為家中老母懇求,拒絕了摯友向警予同往法國的邀請,而前往北京大學求學;后來又一個人沉默地留守在周南女校,培養出了丁玲等一批女弟子;她也曾經前往北京和上海興辦女學,但最終聲名不顯,終生未嫁,1932年病逝時年僅36歲。
今天陶毅或者陶斯詠(斯詠為陶毅字)為人們津津樂道,更多是因為幾年前的一部電視劇《恰同學少年》。這部以青年毛澤東在湖南第一師范學校求學經歷為主線的電視劇,女主角不是當時年僅12歲的楊開慧,而是商會會長的女兒陶斯詠。陶毅這個名字,被認為是偉人初戀的對象,瞬間家喻戶曉。而事實上,在今天公開的檔案中,關于陶毅一生經歷的記載幾不可見,關于兩人在書店因同時看中《達化齋讀書錄》而結緣,朝夕相處,互生愛慕的雋永片段,以及“一大”之后毛澤東造訪陶毅,留下那首纏綿婉約的《賀新郎·別友》的傳說,究竟是事實還是演繹,早已不可追溯。于是兩人的分手是因為志趣不投抑或性格不合,種種推測也就無從談起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周南女校先后涌現無數女革命者的一二十年代,陶毅無疑是一個異數,但她也是最秉承了老校長朱劍幾“教育救國”理念的一位。近代破敗的時局需要職業革命家的狂飆突進去整肅,但百廢待興的新中國仍需要知識分子去建設,在這一點上,陶毅是校友中寂寞的異類,卻并非懦弱。
蔡暢(1900年~1990年):完美的長篇協奏
與命運多舛的前兩位女性相比,“三杰”中年紀最小的蔡暢簡直是上天的寵兒。
自1915年抗婚走出封建家庭,她一直有母親與哥哥的庇護;1924年與李富春結婚后,是少有的平安走過戰爭歲月相伴一生的結發夫妻;1934年長征隊伍中,她是年紀最大的女同志,卻毫發無損地走完了全程;“文革”期間反動派給她扣上“二月逆流老板娘”的帽子,卻因為毛主席一句“連蔡暢也要打倒,真是‘洪洞縣里無好人’了”,于是重重拿起,輕輕放下……
蔡暢方頰廣額,劍眉星目,相由心生,性格也一般爽朗,她留下的很多照片都是開懷大笑著的。因為這爽朗的笑,當年去法國留學不久,與她同年同月、只比她小一個多星期的李富春就暗暗喜歡上了這位“大姐”,促成了兩人的一世情緣。蔡暢的母親是被譽為“第一個留學老學生”的革命奇女子葛健豪,蔡和森是她的哥哥,而師姐向警予則成了她的嫂子。在革命家庭中長大,蔡暢意志堅定,覺悟崇高,又具備一種一般革命者難以擁有的純真和人情味。但這并不意味著蔡暢就比同輩人多了運氣,少了歷練。在她90年的人生旅途中,她闖過無數生死關口,歷經艱苦卓絕的地下斗爭、長征、延安生產與“文革”迫害。在上海從事地下工作時期,她與李富春帶著女兒李特特時常改名換姓、屢屢搬家,常常出去奔走整日,給女兒留下一個燒餅一根油條就當兩餐;在長征路上,她年紀最大、身材瘦弱又有病在身,卻堅持把專配給她的馬讓給傷員,被作家哈里森·索爾茲伯稱為“長征路上的圣徒”;在延安遭到封鎖的歲月里,她時常與主管經濟工作的陳云和李富春想方設法幫大家改善伙食;為了革命工作,她忍痛將女兒留在莫斯科伊萬諾沃國際兒童院,導致李特特后來在莫斯科保衛戰中歷盡艱險……
然而蔡暢是微笑的,無論在戰爭年代還是和平時期,她的幽默感總是發揮得那么恰到好處。長征期間,為了鼓舞大家戰勝漫漫征途,蔡暢和幾位留過學的黨員整天談論他們的留學經歷,熱烈地開著玩笑,談著美食,還唱《馬賽曲》,后來被康克清稱為“精神食糧”;建國后蔡暢與李富春安家中南海,總是牽手散步,一邊自稱“公婆公婆,公不離婆”;據說兩人一直保留著法國人見面擁抱接吻的習慣,有時和鄧小平夫妻遇上了,詼諧的鄧小平會來上一句“大哥大姐行個洋禮怎么樣”,兩人也就大方照做;即便是晚年遭逢“文革”變故,蔡暢與丈夫也總是彼此鼓勵,未見消沉。她的開朗、關愛、大度感染著周圍的人們,“大姐”是許多人對她的尊稱,在代表中國出席世界婦女大會時,她剛柔并濟的風范令所有人折服,人們稱她為“世界上最出色的女革命家和最完美的女性”。
革命者的啟蒙園地
隨著歷史光陰漸行漸遠,近代中國革命史的意識形態意味逐漸淡化,人們發現在教科書與歷史書一絲不茍的詞句背后,居然還隱藏著那些令人血脈賁張的傳奇。而湖南在這段歷史中無疑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僅黃埔三期學員中就有121名湖南人。周南女校的創始人朱劍凡對革命活動的積極態度,使周南女校一直保持著濃厚的政治空氣,“周南三杰”之外,居里夫人的唯一中國學生、九三學社創始人勞君展、毛澤東夫人楊開慧、徐悲鴻夫人廖靜文等也都是從周南女校開始踏上革命道路的。
信仰如刀——帥孟奇(1897年~1998年)
“不能把完美給最愛的人,就用一生來守著心中的缺”,這是熱播劇《人間正道是滄桑》中革命理想主義的化身瞿霞,在入獄8年受盡折磨獲釋后,選擇與初戀情人楊立青分手時候說的話。
很難想象上世紀初的腥風血雨如何能容得下這樣縋綣斷腸的情感,而瞿霞這段故事的原型,就是解放后曾任中組部副部長的帥孟奇。帥孟奇,湖南漢壽人,父親帥驚白是同盟會會員,辛亥革命后,曾任湖南省教育司科長等職,因不愿與當局同流合污,很快就辭職回鄉專職從事教育工作。帥孟奇7歲就讀家鄉私塾,后來考入長沙周南女校補習班。但隨著家庭經濟狀況江河日下,帥孟奇不得已中斷了學業,曾當過織布女工,后來又回鄉務農。
帥孟奇的革命生涯,源自與表弟許之楨的結合。許之楨是帥孟奇舅舅的兒子,比她小1歲,卻是由姑父帥驚白資助上的學,就讀于長沙甲種工業學校。兩人自幼熟識,即便許之楨在外求學,兩人依然保持通信聯系,在1918年許之楨到上海外國語學院求學前夕,兩人結了婚。由于在外求學,帥孟奇與許之楨幾乎沒怎么過過家庭生活,兩人只能像童年時一樣鴻雁傳書。許之楨的家書就像是一篇篇傳播新思想的論文,他將自己參與五四運動、投稿《新青年》、受教陳獨秀、加入共產黨、到莫斯科東方共產主義勞動者大學學習的種種經歷娓娓道來。
可以想見,這一封封浸潤思想火花與革命激情的家書,如果在一位普通妻子看來,更多是丈夫情意的代表,但帥孟奇來自周南女校,來自這個以教育要成為“自力更生、獨立解放”的新女性為目標的圣地,她有著周南女生改造社會的驚人行動力。許之楨的信件成為了信仰的播種機,她認真理解著每個字、每句話,確立了自己的方向。帥孟奇在貧窮的漢壽組建了女子小學和職業女校,身體力行地實踐著婦女解放的烏托邦。當1926年闊別家鄉多年的許之楨回到家鄉時,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女兒端端已經長得很高了,而妻子也已經成為了一名共產黨員。
青梅竹馬的少年夫妻終于重逢,難得兩人又志同道合,帥孟奇本可以作為丈夫背后的女人,跟隨丈夫一樣可以為革命出力。然而帥孟奇卻選擇繼續自己的工作,獨立接受革命者的各種訓練,也曾往莫斯科東方共產主義勞動者大學學習。但她沒有留在蘇聯照顧在海參崴養病的丈夫,而是回到了白區的地下戰線,在白色恐怖的日子里,機警、巧妙地同敵人周旋,涉難歷險,毫無畏懼。1932年10月,帥孟奇在上海被捕。在監獄里,敵人施用了種種酷刑,坐老虎凳,磚頭加到6塊,她暈厥過去;踩杠子,她的左腿骨被壓折;灌煤油,她嗆得七竅流血,左眼失明。她忍受了非人的毒刑,視死如歸,保守了黨的秘密。1933年1月7日她被判無期徒刑,押往南京“模范監獄”,直到國共合作的1937年才被釋放。
5年煉獄,物是人非。據張聞天的夫人劉英回憶,由于音信不通,黨中央以為帥孟奇已經壯烈犧牲,將她列入烈士名單。出獄后,對帥孟奇真正的打擊才接踵而至——女兒被敵人毒死,母親被逼瘋,父親被逼得背井離鄉,而在莫斯科的許之楨在痛苦絕望之下,已經另組家庭。
這是一個女性所能遭受的最大打擊——軀體殘破,精神創痛,家破人亡——沒有人知道在這5年1800多個日夜里,這個女人到底經歷了什么,是什么支撐她捱過的。生活對帥孟奇實在太殘酷,所有個人幸福對她都再無從談起。而帥孟奇,讓這一切都變成了一場鳳凰涅槃。她站了起來,她的生命從此屬于革命與信仰。早年的監獄生涯已經證明了她的忠誠,而在之后的幾十年問,她秉承著這種忠誠,再次證明了她的純粹。無論是延安整風、五七反右還是“文革”,她從來沒有做過任何違心表態,在人人為之色變的政治派性劃分上,她總是實事求是、高度負責。即便在“文革”初期她就被打倒,7年監獄、3年流放,她也毫不變色。若干年后與前夫許之楨重逢時,許一直對自己的再婚行為愧疚不已,是帥孟奇大度表態:“你不要老是那么自責。那時候同志們都以為我犧牲了,怎么能怪你呢!”許之楨病逝后,帥孟奇的侄女帥承樸曾經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問道:“姑姑呀,你能不能去八寶山看看我姑父的骨灰啊?”帥孟奇爽朗地回答:“怎么不能!當時是那種情況,他又是在蘇聯結的婚,原本是可以理解的嘛,所以我不怨他,絲毫也不怨他!”
風雨無悔——黃慕蘭(1907年~)
104歲高齡的黃慕蘭不是誰的原型,卻被人們與《人間》、《潛伏》、《風聲》等多部紅色題材熱片聯系在一起,正如周總理稱她為“我黨一部百科全書”一樣。
黃慕蘭的一生經歷了革命女性的一切悲歡離合。從大革命時期走來,歷經國民革命、國共破裂、白色恐怖,原本在地下戰線功勛卓著,但因為歷史原因黨籍無法確定,解放后日子并不好過,晚年還因為潘漢年案被關押在秦城監獄長達17年。革命很奇妙,它的終極是永恒的正義,使人充滿激情;它的過程則是殘酷的美麗,浪漫與痛苦相伴相隨。黃慕蘭這樣的秘密戰線工作者,或許更能感受到這其中的吊詭。她1907年出生在湖南瀏陽一個開明之家,父親黃穎初曾經是譚嗣同幕友,與譚嗣同一起辦過收養棄嬰的育嬰堂。“慕蘭”是她自己改的名字,因為她自幼向往花木蘭上陣殺敵的英武之姿。
黃慕蘭20年代初前往周南求學,后來因為母病輟學回家,并在16歲時被家人安排嫁給了一位世交之子。受過新式教育的黃慕蘭嫁過去才知道這位丈夫居然是個抽鴉片、打丫鬟的二世祖,黃慕蘭偷偷給父親寫紙條,要求以母病為由回家,從此再未回過婆家。而父母也讓她為上大學做準備。多年后,黃慕蘭曾對人說:“如果我的父母不是如此開通慈愛,或者我遇上一個好男人,也許我的故事就此結束了。”
然而這段嶄新人生的開始,誰又知是如此崎嶇。與時代大潮同步的人生,注定將充滿著壯懷激烈的豪情與撕心裂肺的悲酸。黃慕蘭逃婚恰逢北伐,她到漢口投奔宋慶齡、何香凝領導下的婦女運動,擔任了漢口婦女部的部長。這位19歲的婦女運動領袖,不僅人長得漂亮,顧盼生輝,而且有文化、交際廣、有魄力、活動能力強,在武漢三鎮很出名。很多優秀男士都對她展開了追求,據說她來不及看的情書塞滿了3個抽屜。郭沫若把她化身為長篇小說《騎士》中的女主人公金佩秋,茅盾也把她的背景寫入了小說《蝕》當中。
黃慕蘭在武漢與中共中央機關報《民國日報》主編、中共中央軍委機要處主任秘書和警衛團政治指導員宛希儼相戀結婚,他們的婚姻相當引人矚目,喜訊還是董必武親自宣布的。然而國共合作破裂后,夫婦倆被命令轉入地下工作,身懷六甲的黃慕蘭,向陳潭秋學會了半夜在《圣經》上用米湯密寫文件、去旅館對接頭暗號、在碼頭等待交通船。1928年,她的孩子出生才3天,宛希儼就被調往贛西南領導土地革命和武裝斗爭,4個月后即犧牲。黃慕蘭旋即被調往上海,成為周恩來領導下的特科成員,并在次年與中央委員賀昌結婚。賀昌是學運領袖出身,才華橫溢,充滿鼓動性,對黃慕蘭來說,1921年就入黨的賀昌亦是革命導師一樣的人物。當他勸說黃慕蘭嫁給自己時,他說“無產階級婦女沒有從一而終的觀念,我相信你沒有這種封建思想,你和宛希儼本就是反對封建婚姻的先鋒”;而當他奉命前往內陸蘇區打游擊時,盡管黃慕蘭堅持要跟隨丈夫,是他又勸說,“資產階級的愛才是你屬于我、我屬于你的,你是屬于黨和人民的……”孰料這一別競又是永訣,賀昌犧牲在長征途中,而黃慕蘭得知這個消息,已經是許多年之后了。
因為黃慕蘭父親與國民政府諸多元老人物曾有交往,黃慕蘭在上海的潛伏任務執行得很順利,她曾順利營救出時任中央軍委委員的關向應,在當時的政治局書記向忠發叛變的危機時刻,又是她第一個將消息傳給了潘漢年,再由潘漢年傳給了康生,最后由康生傳給了周恩來,周恩來迅速組織李富春、蔡暢等人轉移,避免了中共在上海的中樞機構瞬間垮掉的巨大損失。
為了地下工作,黃慕蘭明知進步律師陳志皋對她展開熱烈追求,依然硬著頭皮積極開展工作。1933年,陳志皋正式向黃慕蘭求婚,但黃慕蘭心中一直惦念音訊全無的賀昌,就以家庭地位不相配為由拒絕了。陳志皋競咬破手指,在一條白手巾上書寫愛意,同時組織也認為黃慕蘭如果嫁給陳志皋,對工作有利,對革命有利,最終她只能應組織要求答應了求婚,但還是提出了“繼續支持營救被捕同志工作、婚后互不干涉個人行動、允許她將來與前夫遺孤相認”的3項約定。1935年(賀昌去世同年),黃慕蘭與陳志皋舉行了盛大的婚禮。這是一次標準的上流社會婚禮,蔡元培、陳的老師沈鈞儒和柳亞子等名流證婚、做介紹人。黃慕蘭對外聲稱脫黨,上海社交圈皆以為她是初婚。她改名黃定慧,這來自父親希望女兒歷盡磨難之后,能“安定”、“福慧雙修”的遺愿。
黃慕蘭并沒有能夠安定,雖然直到解放前,她一直以民主人士的面目出現和活動,先后以銀行家、慈善家、國民黨特派員等特殊身份為中共工作,參與了“全國冤獄賠償運動”、營救“七君子”出獄、打通中共海路交通線、香港文化名人大撤退等重大行動。但解放后,陳志皋與初戀情人舊情復燃,遠走國外。黃慕蘭找到昔日同僚以求認定身份,卻遭到奚落,潘漢年案件出來后,她再次身陷囹圄,直到80年代在鄧穎超的親自過問下才得以平反。1993年,她移居杭州至今。
如今,已經104歲的黃慕蘭,依舊愛看電視,每天必看《新聞聯播》;愛打麻將,中午必打一小時紙麻將;最大的愛好是照相,與她合影時,她先會捋平衣角,整理好頭發,然后會強有力地握住你的手,并且露出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