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托馬斯:白宮“新聞第一夫人”被迫退休

2010年6月7日，89歲的美國最資深白宮記者海倫托馬斯(Helen Thomas)在各方壓力下宣布退休，原因是上個月她在接受一家網站采訪時對以色列出言不遜，讓白宮承受國際壓力。為了平息眾怒，白宮記者協會更是撤銷了她的白宮記者證。許多業界同行對此表示惋惜，誰都沒想到美國新聞界的“第一夫人”會以如此方式結束自己60年的偉大職業生涯。

也許海倫女士退休的消息會讓奧巴馬大大松口氣：5月27日，89歲的海倫在猶太人歷史月慶祝活動上中氣十足的一句“以色列人應滾出巴勒斯坦，記住，那是這些人(巴勒斯坦人)的土地”。這一充滿個人感情的發言可氣壞了美國新聞界，他們再三用“令人震驚”、 “不可原諒”等字眼來表達對她的不滿，強調“海倫托馬斯的言論不代表白宮立場”，要求她所在的美國赫斯特傳媒報業集團將其除名。

事實上，在中東問題上，海倫的觀點的確有別干美國主流媒體傾向以色列的立場，但像這么激烈的措辭在她也實屬罕見。事后她在專欄中公開致歉，但不久之后的6月7日，海倫還是在各方壓力下正式宣布退休。

是印刷機，更是固定裝置

“據我計算，海倫已在這里工作了1萬個早晨，喝下了幾千杯咖啡，用掉了上千個筆記本和上千支圓珠筆。”——比爾克林頓

對美國新聞記者而言，海倫就像難以企及的高嶺之花：從肯尼迪到奧巴馬，她至今已經向10任美國總統發過問。她是美國國家新聞協會第一位女官員、白宮記者協會第一位女會員和第一任女會長、美國名流俱樂部第一位女會員。1972年，海倫作為惟一一位平面媒體的女記者隨尼克松總統訪華；1998年，白宮記者協會設立了海倫托馬斯終身成就獎(Helen Thomas LifetimeAchievement Award)；同年，海倫又獲得了國際婦女媒體基金會終生成就獎……這許多的榮譽讓整個美國新聞界都不可能小覷她的威力。多年來，白宮新聞發布廳的記者席一直為她保留著第一排最正中的位置。此外，海倫還擁有一項“特權”：每當總統召開新聞發布會，第一個問題通常都是由她提出；發布會結束前也是由她代表記者起身說：“謝謝你，總統先生。”一旦她發出這個“指示”，其他記者的提問便只能戛然而止，除非總統本人愿意延長回答時間。

海倫·托馬斯1 920年出生于肯塔基州一個普通的黎巴嫩移民家庭，父母都是斗字不識的文盲。22歲時，她從韋恩州立大學英國文學系畢業，隨即留在了國家的政治中心華盛頓。從華盛頓日報的打雜小妹到新手記者，海倫只用了短短一年時間，她飛奔著將打印好的電訊稿送到編輯手中的身影曾令前輩刮目相看。

1943年，海倫又加人了美聯社，在那里，她學會了發問的藝術。除了撰寫關于女性的各種專題，她還不厭其煩地同司法部、聯邦調查局、衛生教育福利部等政府部門打交道，出席他們的新聞發布會，然后像一臺油量充足的印刷機一樣，源源不斷地吐著鉛字。

1960年，40歲的海倫調入美聯社駐白宮記者站，開始將她那令人膽顫的毅力和利劍般的智慧奉獻給白宮新聞發布廳。起初，海倫只被允許寫總統家人的花邊新聞，為此她甚至采訪過第一夫人杰奎琳給寶寶買尿布的商店。有一天凌晨3點，海倫給當時的白宮新聞發言人塞林格打電話，向他核實肯尼迪總統的女兒卡羅琳養的一只小倉鼠是不是死了。被硬生生從美夢中驚醒的塞林格火冒三丈地嚷道：“難道你讓我現在給卡羅琳打電話嗎?或者打給杰基(杰奎琳的昵稱)?或者打給總統?”海倫被毫不留情地掛了電話，但第二天她依然準時交了稿，沒人知道她究竟用什么辦法查出了那只小倉鼠的下落。

在白宮記者團中，海倫也是當之無愧的“年度勞模”。早上6點，她已經坐在辦公室里喝當天的第一杯咖啡，瀏覽最新的報紙。在稍后的白宮新聞發言人“吹風會”上，人們又看到她神情專注地做筆記。為了第一時間拿到獨家新聞，她永遠都不在乎睡眠。美國媒體曾形象地稱她為“總統胳膊肘旁的固定裝置”。

今天，所有參加白宮記者招待會的女記者都應該感謝海倫。如果不是她理直氣壯地向肯尼迪抗議“假使我們不能參加招待會，你也不應該參加”，那么女記者到現在都還只是站在白宮新聞發布廳外，默默寫著“尿布細節”的“育嬰專家”。

讓總統發抖的女人

“海倫會是個好姑娘，如果她扔掉手里的筆和采訪本。”——約鞫‘肯尼迪

自從12歲的海倫·托馬斯宣布她長大后要做一名記者，之后上任的所有美國總統其實都應做好心理準備——未來他們將要面臨的難題不僅是千頭萬緒的國家事務，還有這個會在白宮大放光彩卻怎么都搞不定的棘手人物。她會用敏銳的政治觸覺和深邃得近乎殘酷的目光解剖發生在白宮的一切細節，這里是她的大本營，從進入它的那天起，她就決定揭露其優雅面具下隱藏的混亂。

“每次參加總統記者招待會，我從未失去敬畏感，因為我將向合眾國的總統發問——我希望彬彬有禮，但必要的話，也得讓他如坐針氈。”她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所以盡管已經讓助手事先預測好90％的記者提問，肯尼迪仍然會為海倫的問題絞盡腦汁；而卡特手邊也許早就備好所有事實和數據，然而一旦海倫起身他馬上又變得渾身不自在；低著頭的里根只要一聽到她發問，就緊張得像參加論文答辯；老布什則會無可奈何地低聲喊道： “嗅不，不要海倫!”就連前國務卿鮑威爾都在一次雞尾酒會上被她尖銳的問題逼得連聲哀嘆： “難道沒有什么戰爭能讓我們把她派過去嗎?”

2001年小布什上臺時，海倫已經結束了她的白宮記者生涯。成為赫斯特傳媒報業集團的專欄作家。由于長久的聲望，她被獲準繼續留在白宮新聞發布廳。某次記者招待會，小布什大著膽子讓海倫提問，她的第一句話就是： “您會感到后悔的!”這場記者會幾乎變成了兩人的唇槍舌戰，雙方多次打斷對方的敘述，聽得在場所有人員都心驚肉跳。

奧巴馬出任總統后，曾在他人生的首場新聞發布會上點名海倫提問，以示對她的尊敬，但即使如此還是沒能止住這位“總統噩夢締造者”的“發飆”。去年7月，海倫器宇軒昂地公開抨擊奧巴馬政府試圖控制媒體一事，完全不給這位和自己同一天過生日的總統面子。

在白宮的漫長歲月，海倫親眼目睹了每任總統的榮耀，也陪他們熬過了艱難黯淡的時刻。所以1984年海倫榮獲美國全國新聞俱樂部第四權力獎時。里根總統會在賀詞中說：“你不僅是一個優秀的、受尊敬的專業人士，你也已經成為美國總統的一部分。”

戰斗到最后一刻

“為什么向總統提問需要鼓足勇氣呢?他是我們的公仆，提問是我們的權利!”

——海倫·托馬斯

在去年出版的新書《民主政治的看門狗》中，海倫痛心疾首地寫道： “美國新聞界的質問傳統正在逐漸消失。現在的記者們毫不保留地接受官方說法，淪為了俯首聽命的哈巴狗。”

這就是美國新聞界“第一夫人”的態度。是的，這位駐守白宮、報道白宮時間比任何一個記者都長的女士無時無刻不在戰斗，她質問一切、批判一切，堅信記者的使命就是把所有的“真實”展現給公眾。而直到退出戰場的最后一刻，她依舊堅持做著新聞世界里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