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鋸木工到工程師

曾國內鋼琴廠長期以來解決不了油漆問題，中國的漆總是不黑，以前總以為是不是研磨的粒子太粗，或者拋光不行，總之試了各種辦法都不靈。后來到了日本一看，才知道原來是化學成分不對。日本漆用的是有機黑，我們用的是無機黑，一直在炭黑上做文章，沒找對路子。許多諸如此類的問題其實就是一層窗戶紙，一旦捅破了之后其實很容易解決。

——曾興華

曾興華50多歲，有點“自來笑”，所以即便平時不笑的時候，也會讓人覺得有種親和力。曾興華說起話來不緊不慢，但卻綿綿不斷，特別是一說起鋼琴，更是一發不可收拾。作為國內鋼琴界最重要的技術專家之一，曾興華對中國鋼琴制造工業的發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每當演奏家彈著他設計的鋼琴獲得熱烈歡呼時，曾興華卻在琢磨著還有哪些地方需要改進。曾興華設計的鋼琴獲得過許多獎項，當有人說:“哇，您就是那位鋼琴設計大師啊?”曾興華趕緊忙不迭地說:“別，別，我就是一個造鋼琴的，‘大師’二字可不敢妄稱。”

木材是樂器的靈魂

曾興華是地道的北京人，從小學習就不錯，上小學時因為寫作文得獎還被學校推薦參加了北京市少年宮的寫作班。但是初中剛上了一年，就趕上了“文革”，15歲的曾興華和他的許多同齡人一起，不得不中斷學業進了工廠。曾興華被分配到北京樂器總廠下屬的樂器木材廠，主要是為鋼琴、民樂、提琴等樂器提供各種木材毛胚。

年少輕狂的曾興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所以進廠不久就得罪了車間領導。領導說話他不聽，叫他往東他偏往西，在別人眼里，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刺頭”。為了懲罰他，領導派他去干最臟最累的活，而且經常給他調換崗位:今天干壓刨、明天干平刨、后天做木工……

就這樣，一兩年間，曾興華幾乎把木材廠所有崗位都干了一遍。但是這對曾興華來說，讓他有機會把木材的各個環節都了解清楚。木材是制造樂器最重要的原材料，制造鋼琴的材料中60%-70%是木材，提琴和許多民樂器幾乎90%以上都是木材，掌握了木材，也就掌握了樂器的靈魂。如今回憶起來那段日子，曾興華感慨到:“命運和我們這代人開了一個玩笑，今天回過頭來看，我還要感謝當年的那位領導，要不是他，恐怕我還不會對木材能這么了解。”

愛“耍花樣”的書呆子

在車間里混了幾年之后，曾興華覺得總這樣下去不是個事。于是，曾興華揀起以前的課本，上班期間抽空就看兩眼。盡管當時還不到20歲的他也不知道看這些書有什么用，但總覺得多看點書終歸是不會錯的。

車間里的生產任務非常緊張，每個人都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一定的定額，別說看書，就是上個廁所還得算著時間趕緊回來。為了節省時間，愛動腦子的曾興華想了很多辦法來提高工作效率。比如，壓刨時，上面的人操作機器，下面的小工把刨好的木板一塊塊接下來碼好。曾興華沒機會干上面的“技術崗位”，只能在下面當小工。于是他發明了一個小裝置，可以讓木板自己一塊塊滑下來碼整齊，這樣省了人工，在這個過程中他就可以看書了。但是好景不長，曾興華工作期間看書的事很快被車間領導知道了，于是他又被調到另一個崗位——拉圓鋸鋸木頭。那時候鋸木頭純是手工活，只能自己干，領導以為這樣他沒法偷懶了。但是腦子靈活的曾興華又想了一個辦法:別人都是一塊一塊鋸，他做了一個卡子，把五塊板卡在一起，可以一下鋸五塊，于是工作效率又提高了3、4倍，這樣就可以提前完成定額，省下時間來看書了。

有一次，曾興華鋸完木頭后躲到車間更衣柜后面聚精會神地看書，突然覺得腳上一陣劇痛，“哎呦，誰踩我腳了!”疼的曾興華一下就從更衣柜后面蹦出來了，只見那位“討厭的”的領導鐵青著臉站在面前。領導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書:“你小子不干活，躲到這來看什么下流書呢?”結果一看是數學書……

就這樣，曾興華就不斷和領導“打游擊”，每次給他換一個崗位，他總能靠自己的小發明來節省時間。盡管是被動的，但還是不知不覺地提高了車間的工作效率，改進了生產工藝和流程。在領導眼里，曾興華從一個“刺頭”變成了愛“耍花樣”的小書呆子。

“連猜帶蒙”搞出的生產線

后來車間里新來的一位領導讓曾興華的命運發生了轉折，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愛動腦子，喜歡鉆研，就推薦他去上工農兵大學。于是，曾興華參加了廠里和北工大合辦的721大學，學習機械制造。幾年下來，曾興華系統地學習了機械知識，盡管也不是什么正規大學，但是卻為他日后的科研革新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回到工廠后，曾興華很快將學到的知識運用到實踐當中。他是工人出身，有實踐經驗，又經過了幾年的系統理論知識學習，所以很快能學以致用，主持設計了幾項自動化設備，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曾興華更加受到領導的賞識，被調到鋼琴廠當技術員，后來又成為了三角鋼琴車間的主任。在此期間，曾興華參與編寫了全廠的工藝流程和工藝操作規程，他對鋼琴生產的各個環節更加了然于胸。

從1988年開始，北京星海鋼琴廠開始了第一次技術改造。當時擔任技術改造部副主任的曾興華，領著一幫剛分配來的大學生和中專生，直接面對一個龐大的技術改造系統。當時盡管雅馬哈、卡瓦依等日本鋼琴廠已經同意中國專家去參觀，但是對于核心技術卻并不開放。不得以，依靠有限的外匯資金，星海鋼琴廠只能從那些為日本鋼琴廠提供設備的協作廠入手，買他們的設備。但是設備買回來，安裝好了，大家卻不知道該怎么用。當時星海聘請了一個德國專家切爾，其實切爾做鋼琴的思路也是傳統的，機械化生產對他也是新課題，但是他去過日本卡瓦依、韓國英昌以及美國等地的鋼琴廠，對這些設備和流程稍微明白點，但也是半瓶子醋。在切爾的指導下，曾興華就帶著一幫年輕人，沒日沒夜畫流程圖、研究設備，來回來去地鼓搗。廠領導看到他們這股勁頭也非常支持，找了航天部、核工業部等許多科研單位做了許多配套設備，又借鑒了汽車行業的許多東西。就這樣，曾興華和星海技術團隊，愣是把傳統的作坊式鋼琴生產方式按照生產工藝、節拍進行分解、集合，形成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條鋼琴生產流水作業線。

這次技術改造前后歷時3、4年，到1992年改造完成后，星海鋼琴的年產量也從不到1萬臺一躍到了4萬臺。這條流水線出來后，在國內同行業引起了轟動，當時國內的幾大鋼琴廠家都來參觀學習。后來珠江、上海、營口等廠家也紛紛搞了流水線，中國的鋼琴制造工業實現了一次質的飛躍。

造中國人自己的好鋼琴

如果說星海第一次技術改造是曾興華職業生涯中的一個重要里程，那么與日本卡瓦依的合作對于他來說則算是又一次飛躍，用他自己的話說，就像“推開一扇窗，看見外面的海。”

1995年，星海鋼琴開始和卡瓦依合作，從談判開始，曾興華就發現日本人做鋼琴的思路和我們完全不一樣。他們從設計到工藝到生產方式甚至職工的培訓，都有著一套非常嚴謹的系統，中規中矩。后來，曾興華到日本工業技術研究中心學習，這更加打開了他的眼界，以前遇到的許多難題迎刃而解。比如國內鋼琴廠長期以來解決不了油漆問題，中國的漆總是不黑，以前總以為是不是研磨的粒子太粗，或者拋光不行，總之試了各種辦法都不靈。后來到了日本一看，才知道原來是化學成分不對。日本漆用的是有機黑，我們用的是無機黑，一直在炭黑上做文章，沒找對路子。許多諸如此類的問題其實就是一層窗戶紙，一旦捅破了之后其實很容易解決。

作為合作伙伴，曾興華有機會接觸到日本鋼琴制造所有的技術細節，他收集了厚厚的幾摞圖紙，回來后把這些技術都應用到國產鋼琴的生產當中去，大大提升了國產鋼琴的制造工藝和水平。曾興華稱，目前國內制造的鋼琴從聲音上已經能夠做到和日本鋼琴不相上下，但是在材料、加工方式、生產工藝以及生產規模上還有差距。現在中國人已經掌握了制造高水平鋼琴的技術，如果有條件，一定能造出比日本更好的鋼琴。

【人物簡歷】

曾興華，現任中國海倫鋼琴股份有限公司總工程師，曾任北京星海鋼琴技術副總監、技術開發部長，日本河合樂器制作所(株)(KAWAI)OEM中國星海制KAWAI鋼琴技術品質總責任管理者等。從事鋼琴制造技術工作四十余年。設計制造了三角和立式鋼琴幾十種型號。主持設計的星海牌286型音樂會大鋼琴是中國人設計制造的惟一入駐國家大劇院的大鋼琴。設計的海倫—文德隆178型三角鋼琴成為中國惟一永駐維也納金色大廳的鋼琴;海倫—文德隆178型三角鋼琴和122型立式鋼琴榮獲歐洲DIAPASON六星金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