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直住著城市邊緣的一個平房,房子緊靠鐵路,簡陋,背陰。
到了冬天,房間陰冷無比。他費了很大的勁兒,終于搞來一個煤球爐。當淡藍的爐火升起,他和她便覺得春機盎然。
煤球爐晚上需要封火,這成了他的工作。封火后的煤球爐不再滾燙和熱烈,更像個打著盹的暖暖的太陽。每天晚上他都要起來兩次或者三次,查看他的煤球爐,抽上一支煙,再看一眼旁邊熟睡的妻子,然后繼續睡去。
妻子說:“你晚上總起來干嗎呢?怕別人偷了你的破爐子?”他嘿嘿笑,露著尷尬的表情。晚上卻依然起來,查看他的煤球爐,兩次或者三次。
兒子懂些事的時候,也對他的舉動不解。他告訴兒子,煤爐封不好的話,會中毒呢。兒子把他的話告訴妻子,兩個人就夸張地將他嘲笑一番。妻子說生命誠可貴嘛,兒子說爸爸是怕死鬼嘛。他嘿嘿笑,柔情似水。
兒子長大了,去很遠的城市讀書,在很遠的城市工作,又在很遠的城市安了家。元旦的前幾天兒子打電話回來,說要接他和妻子去那個城市住些日子。兒子說那里天氣很好,房間里也通了暖氣,很暖和,很舒服。
那幾天他正好有些瑣事,便讓妻子一個人先去了。后來他得了重感冒,便打消了去兒子那里住些日子的念頭。
兒子終于下決心親自接父親過來。
兒子下了火車,天剛剛亮。兒子敲父親的門,很久才敲開。他穿著睡衣,睡眼朦朧中見到了自己的兒子。
屋子里卻寒冷無比,那個煤球爐,不知什么時間已經熄滅。兒子問:
“爐子怎么滅了呢?不是每天晚上都起來查兩三回嗎?”
“好幾天沒起來了。”他說,“自你媽去你那兒后,我晚上就沒起來過,30年來,還就這幾天,睡了個踏實覺。”他竟露出孩子般得意的神情。
兒子的心像被鋼針狠狠地扎了一下。他想起小的時候,自己和母親一起取笑父親是怕死鬼。
他突然覺得面前這位頭發花白、身體佝僂的老男人其實更像一名戰士,只為保護自己的妻兒,竟默默地和一個破舊的煤球爐戰斗了30年。
這是男人的戰爭。
卷首責編:河水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