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禮輝:弄潮中行股改

作為最早進行股改的大型國有銀行，中國銀行堪稱中國銀行業蛻變的一個縮影。

近期，中國銀行（601988，03988.HK）公布了其2010年中期業績：營業收入1328.79億元，稅后利潤543.75億元，同比增長25.77%。這份成績單在集體上演業績大逆轉而“近乎完美”的中國上市銀行2010年半年報中仍不失為耀眼。行長李禮輝將之歸結為中國銀行6年股改的成果。

“官優而商”重回老本行

2004年8月26日，中國銀行正式由國有獨資商業銀行整體改制為國家控股的股份制商業銀行，標志著中國國有獨資商業銀行改革進入實質性階段。

但當時，許多海外知名機構和學者均不看好中國國有銀行的改革：超過30%的不良貸款率以及包括“官本位”、激勵和約束機制等公司治理結構的缺失，認為中國大銀行已經整體技術性破產……就在這樣的背景下，2004年8月3日，距中國銀行改制前的23天，52歲的李禮輝從海南省副省長任上“空降”中國銀行擔任行長。

作為一位相當成功的政府高官，李禮輝在海南擔任主管金融的副省長期間，海南金融業在其任上的不到2年時間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尤其是2003年更是成為海南金融近七八年來業務發展、資產質量、優質服務和監督管理最好的一年。而實際上，在走馬上任海南省副省長前，李禮輝已經浸淫金融界18年。

1977年，李禮輝畢業于廈門大學財政金融專業。后進入人民銀行福建省分行，并在1984年擔任人民銀行福建省分行辦公室副主任。是年，工商銀行從人民銀行分離出來，李禮輝被分到工商銀行福建分行，最初擔任辦公室副主任和主任一職。

1985年，工商銀行收購廈門國際銀行后，李禮輝開始擔任這家銀行的常務董事，這一年還被派駐香港，任工商國際金融有限公司副董事長兼副總經理。在香港的這段時間，李禮輝對海外金融體系和資本市場的了解日趨全面和深入。

1989年，李禮輝開始擔任工商銀行福建省分行副行行長。并在1992年率領一個團隊創辦了工商銀行第一家海外分支機構——工商銀行新加坡分行。這給了李禮輝一個施展才華的空間，其業務能力備受賞識。

1993年，李禮輝被調到工商銀行總行任國際業務部總經理；在這個職位上他只干了10個月便被提拔為工商銀行副行長，由此完成自己人生中相當重要的“兩級跳”。這一年李禮輝42歲，“是當時工商銀行非常年輕的行級領導?！币晃粯I內人士回憶說。

從1994年到2002年，李禮輝擔任了8年的工行副行長，一直主管國際業務部，中間曾一度主管信貸業務，積累了豐富的海外金融體系和資本市場的知識。李深諳海外資本市場，還體現在工行成功收購香港友聯銀行的行動上。

1999年，李禮輝協同時任工行行長的姜建清共同制定了收購香港友聯銀行的計劃，并參與其重組。2000年7月，香港友聯銀行改組成中國工商銀行(亞洲)有限公司，姜建清任董事長，李禮輝擔任副董事長。通過這一成功案例，李開始為海外金融界所熟知。

李禮輝生長在福建莆田，莆田人有福建猶太人之稱。一位資深金融界人士稱，當初從工商銀行調任地方工作，可以理解為北京有關高層對李禮輝的培養和歷煉。

股改后企業性質發生變化

2004年，對于先行于中國大型國有銀行的中國銀行股改，央行行長周小川寄于了厚望，“讓中行成為與外資銀行相抗衡的、具有一定國際競爭力的民族金融業的代表”。因為，2年后中國金融業將面臨全面對外開放的挑戰。

中國銀行是從外匯外貿的專業銀行逐漸發展起來的，在國內銀行業中擁有最健全的海外網絡，境外機構資源豐富，中國銀行香港分行、盧森堡分行都是大陸與國際社會經濟金融聯系的重要渠道。國家工商管理局在批復給中國銀行的營業許可內容中，外匯和外幣類國際業務亦占到了一半。

未來上市無疑是中國銀行發必經之路。這就不難理解為何在中行改制的關鍵時期，高層決定啟用李禮輝擔任行長——具有海外工作經驗、熟悉銀行經營管理、從事過應對復雜局面的政府宏觀工作，尤其在香港和新加坡工作的工作經歷，對當地法律、監管法規深有了解。

李禮輝擔任中銀行長的調整，傳襲了國有大型商業銀行股改時，由原來的行長擔任董事長，新調來者任行長的老套路。一位原央行官員表示，這是一種制衡的需要。

此前，中國銀行雖然設有董事會，但絕大多數是銀行原有的高級管理層，并未真正履行出資人的職能。這一國有銀行的治理架構往往造成，“經營管理層職能越位，與出資人身份混淆、責任不清，加劇銀行經營發展和國有金融資產保值增值中的風險”。

而股份制改革后，經國務院批準，中央匯金投資有限責任公司（下稱“中央匯金”）代表國家持有中國銀行100％股權。中國人民大學金融系主任趙錫軍指出，中央匯金以出資人的身份介入，中行的企業性質由此發生變化。

原有董事會相應進行了改組：一部分董事代表國家股東，由中央匯金公司派駐；吸納一些獨立董事；戰略投資者派駐的董事；以及原來高級管理層擔任董事。

原董事會下，沒有設立附屬的機構，中國銀行的數個委員會都在行長直接領導之下。出資人的人事、財務、業績考核、員工勞動和社會保障等職能分散在多個部門，難以對銀行的經營管理產生有效的約束，造成原董事會難以發揮決策和監督職權。

董事會改組后則徹底改變了這一治理框架。在中銀新董事會下，基本按照國際通用的模式設立風險管理委員會、審計委員會和人事薪酬委員會。這與中國銀行香港分行的框架基本類似，初步理順了董事會與高級管理層的職權關系?！案慕M后的董事會將擁有真正的決策和監督權?！?/p>

改革者意志必將推動革新

作為站在中行股改浪尖上的人物，李禮輝并不諱言“能夠感受到來自內外的壓力，而且是隨時隨地的壓力”。上任后，面對大陸銀行業全面開放的日期日益臨近，如何成功構建現代銀行管理體制，提高中行整體競爭力，成為了李禮輝推進中行股改的要務。

人力資源改革是其中最大的挑戰之一。2004年8月，中行啟動人力資源改革，打破原來的“官本位”職位體系，取消處長、科長等職位，形成新的職位體系。這項涉及中行22萬員工的變革，極大地沖擊了國有銀行體制下的陳舊觀念。

這不僅需要勇氣，還要有智慧。為此，李禮輝宣布了三大政策：不大規模裁員；不搞強迫提前退休；不搞買斷工齡。

對于這個操作難度系數極大的“三不”政策，李禮輝的解釋是，“員工安置并不會這么簡單，如果處理不當成本可能會更高。”畢竟中國有中國的國情，“希望在人力資源管理、員工管理、薪酬制度等方面體現市場化的原則，同時在某些方面，某些階段也要考慮到體制轉軌的特色。”

“更重要的是整個構架如何達到集約化經營的要求?！崩疃Y輝指出，“人多人少是相對概念?！崩疃Y輝說，“22萬人如果都能在自己崗位上給銀行帶來收益，就不會覺得多。”

李禮輝堅信，改革者的意志必將對于中銀的體制、機制和制度層面的革新起到很大的推動作用。2005年5月20日，中國銀行推出了人力資源改革的最新舉措，就25個重要職位面向全球招聘，包括境內2個一級分行行長和12個總行部門正副管理職位，招聘層次之高、數量之多、涉及范圍之廣在全國金融業界都屬罕見。

之后，李禮輝又迎來了中行改革的另一重要戰役：引進戰略投資者?！跋ＭM的戰略投資者，能在管理、產品方面對中行未來的發展產生一定影響，這是要優先考慮的條件”。

但中國銀行引入戰略投資者可謂一波三折。2005年，中行與蘇格蘭皇家銀行（RBS）、淡馬錫、瑞士銀行以及亞洲開發銀行就已草簽了合作協議。就在中行將這些投資協議報監管部門批準時，一波“賤賣國有銀行”、“賤賣國有資產”、“妨礙金融安全”的輿論浪潮，令監管部門在審核中行投資協議時是慎之又慎。

盡管一路坎坷，但“在未來5-7年保持較快的速度，并保持比較穩健的發展勢頭。提升中行固有優勢，實現跨躍式的發展”是李禮輝始終不變的既定目標。如何提高中行的核心競爭力，提升企業風險管理和內部控制的水平，中行的財務會計制度和信息披露制度由此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2006年6月1日，中行H股終于在港交所開盤上市，成為繼建設銀行率先登陸香港半年之后，第二只在港交所上市的國內銀行股。中行股票不僅創下了香港股市融資總額、認購人數眾多新記錄，而且發行首日即逆市上揚，最終收盤于3.4港元，較招股價2.95港元上漲15.25%。

1個月后的2006年7月5日，中行A股又在上海證券交易所掛牌。中國銀行由此成為中國資本市場第一家國有商業銀行股、全流通背景下的第一家“H+A”股、滬深股市第一權重股……

轉變“以量補差”信貸增長模式

近日，英國《銀行家》雜志發布了今年全球銀行排行榜。從稅前獲利來看，中國銀行和中國工商銀行（601398，01398.HK）、中國建設銀行（601939，00939.HK）一起躋身全球最賺錢銀行的前10強。

“這并不表明，我們就已經比他們強了?！弊鳛閲鴥茹y行業國際化和多元化程度最高的中國銀行行長，李禮輝面對這樣的結果依然保持著職業的清醒。在他看來，中國銀行業沒有發生系統性的風險不等于沒有潛在的風險。在未來世界經濟格局可能發生深刻變化的形勢下，中國銀行業是否能夠始終保持持續穩健發展，才是真正的考驗。

在2010年全球1000大銀行中，工商銀行、建設銀行和中國銀行為代表的中國國有銀行雖然是“全球最賺”，但在另一項關于銀行大規模放貸及承受沖擊能力的重要評價指標——“一級資本”即銀行的核心資本實力，工商銀行排名第8，下降一位，中國銀行和建設銀行則從2009年的第11位和12位，均下降三位。

而事實上，中國銀行業過去幾年中主要是依靠信貸規?！耙粤垦a差”的增長模式，再依靠市場融資來補充血液。而今年以來，銀行凈息差開始逐漸回升，貸款規模受到了嚴格監管限制，這無疑會增加銀行業的利潤壓力。

另據東莞證券的分析報告指出，考慮到房地產調控、地方政府融資平臺整頓、淘汰落后產能以及經濟調結構等多種因素的疊加影響，目前1.28%的國內銀行平均不良貸款率但仍不足以令監管層安心。未來銀行業不良貸款可能有較大反彈，而從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的后果來看，可能上升到2%-5%左右。

今年9月上旬，世界主要國家央行代表還就加強銀行業監管簽署了《巴塞爾協議III》。根據新標準要求，全球各商業銀行一級資本充足率提升至7%，以促使銀行減少高風險業務，同時持有足夠儲備金，在不依靠政府救助的情況下也能獨立應對可能發生的金融危機。

“資本充足率過高會降低股東回報，過低不足以抵御風險。中資銀行資本充足率保持在10% -12%間比較適當，也才可能有好的發展?！?李禮輝指出，國內外的資本監管要求差異還是很大的。雖然中資銀行還是應當堅持更為嚴格的風險管控。“國外過高的銀行杠桿率使得一場金融危機就把他們以前很多年的利潤給吃掉了?！?/p>

近期，中國銀監會主席劉明康在落實銀行業“十二五”規劃時，則明確提出要防止銀行業出現超越自身管控能力和監管實際的經營情況。這既可以看作是對新經濟環境下銀行業監管的需要，也可以視為對銀行業轉變增長模式的定調。

對此，李禮輝指出，“中國一直在說經濟發展方式要轉變，其實銀行的發展模式也應該轉變?！痹谒磥恚y行發展模式轉變的途徑在于深化結構調整，加快業務轉型，構建資源節約型的發展模式；而把握國家經濟發展戰略的趨勢性變化，發揮銀行作為金融服務核心在資金配置等方面的優勢，促進經濟結構調整和優化的同時對接相關產業機會，是中國銀行在經濟轉型期以及未來有可能的經濟低增長環境中實現持續盈利和成長的關鍵。

如今，擔任中行行長6年的李禮輝已經很清楚自己所掌握的優勢競爭資源。“會進一步提升國際化的優勢，不斷在海外延伸機構，包括增設分行、子行，也包括提升海外機構的服務能力。不過，與已經很成熟的國外銀行相比，最大的優勢則是本土業務?！?/p>

據表明，去年全球投資的40%發生在亞洲，相當于美國和歐洲的總和。在世界零售銷售市場，亞洲占三分之一，成為許多產品的最大市場，汽車銷售占35%，手機銷售占43%，能源消費占35%。而中國作為最大、最活躍的新興市場國家又占據了相當大的份額。

全球金融市場格局在金融危機之后更是發生了重大變化，人民幣國際化進程日益加速?！爸袊髽I走出去的越來越多，范圍也越來越大，為他們提供產業鏈金融服務恰恰是中國銀行的突出優勢”。 2009年7月6日，中國銀行正式啟動了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一年來，中國銀行做了8400億美元，不僅是中國最多，也是全球最多的?！边@令李禮輝頗感興奮。

截止今年上半年，中國境內銀行辦理的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業務量達到670億元，比去年下半年增長17倍。這是未來競爭中的一個新的制高點，李禮輝認為，處在同一個市場，同質化的競爭是難以避免的，但各家銀行發揮自己特定的一些優勢，必將會成為彼此間的差異化特征。

從曾經的中央銀行、國際匯兌銀行、外匯外貿專業銀行到國有獨資銀行，再到股份制商業銀行，中國銀行，這家1912年誕生、曾在中國近現代金融史上留下諸多印記的銀行正見證著中國現代金融業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