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大樹

咖啡時光·鹿包專欄

咖啡時光，剛好用來讀書，畫畫，彈吉他，以及說壞話。

deercake@gmail.com。

曾采訪過池莉，她說自己有一個習慣，每年年終時都會給自己來個大盤點：這一年里，她做了些什么、收獲了些什么，而接下來的新的一年，她又打算做些什么。

她的盤點做得簡潔、一目了然，一看就知道，她是個要求很簡單的人。對自己的要求簡單，無非是多讀書、多寫作品；對這個世界的要求也簡單，無非是希望能夠少點開會，少點應酬。

以至于，那次的采訪，在我把稿子寫完后，池莉又打電話來，溫柔卻堅決地表達了她的歉意和態度：“我已經太久沒有在媒體上露面，我想還是算了吧，我想過平靜的生活。”

有同事為我打抱不平：“耍什么大牌！”“受害者”我卻站在池莉這邊為她講話：“沒關系，我理解她，她確實是這樣的人。”

她是什么樣的人呢？之所以一開始接受了我的采訪，完全是因為我的問題剛好在她的興奮點。之所以后來又拒絕，是因為過程中她的確經歷了思想波動。

記得她在一篇散文里說過：“一個人想要掌握自己的生活，想要驕傲，又淡定，是何等不容易啊！”自她成名后，多年來為各式各樣的開會、交際、采訪報道所累，卻也是事實。

所以很多人都以為池莉已經搬離武漢，因為現在基本很難在武漢的各種場合看到她。實際上，池莉從沒離開過，她住在郊區的某個角落，養花種菜，閱讀寫作，出行基本靠走路或者騎自行車。

通過她的散文，我有點猜測到，她或許曾/正住在離我家不遠的某個地方。這成了我心里的一個甜蜜的小秘密。有時候我在家附近散步，會偷偷猜測面前走過去的那個女人是不是池莉（之前的采訪通過的是電話和郵件，因此只見過照片上的她）。

不過真的是不是她并不是很重要——我一向覺得，越是欣賞的人，就越是不要去打擾她。就像茨威格住維也納時被文學前輩邀請去家里做客，他也不敢經常去，抱的是“不舍得占用別人寶貴的時間”的心情。

黃永玉曾住在錢鐘書的隔壁，但他比錢先生自己更要愛惜他的時間。不遇到非常重要非常關鍵的問題，他絕不會跑到錢鐘書家去問好、閑聊、拉家常……因為他知道，錢鐘書的時間寶貴，要讀書要寫作，為區區俗事占用他的時間，是一種不尊重。

也可以說這是讀書人的思維模式，不太追求心靈世界的人或許難以理解。當然讀書人也時常會有一些傻氣，叫太懂世道的人難免貽笑大方。“四人幫”時，一次江青派人來找錢鐘書去參加會議，錢鐘書對來人擺擺手：“我不去，我不去，我很忙。”來人提議：“那就說你病了，起不來床？”錢鐘書回答：“我沒病，我很忙。”

許多人喜歡群聚、熱鬧，因為他們覺得世界上最難以忍受的事是孤獨，而另一種人不那么看，比如池莉。“人需要熱鬧，但是也許更需要孤獨。只有孤獨才能給予我縱深感、寧靜感和自由感。有些人的生命也許更需要孤獨，比如我。”

很高興我視為知己的人不總是在地球另一邊，也有的就在我身邊，同一個城市。而這個城市，也因為這樣的人的存在，叫我更愛她。

每次路過解放公園路時我都會想起池莉，她的一部小說里曾有這么一個故事：家庭條件貧困的女孩從小生活在“集體聒噪”的彭劉楊路，大學時她遇到一個“白馬王子”。干部家庭出身的他住在整潔劃一、路旁種植著兩排法國梧桐樹的解放公園路。去他家時，她感受到這條路的不一樣，她和他一起散步，他為她買了一根雪糕……雖然后來她發現了那“白馬王子”一家人道貌岸然的本質，但關于解放公園路的那部分短短描寫卻深印在我心里。因為，在我第一次經過這條路時，也從心底發出過一聲對美的感嘆。

讀了這本書后，再次經過解放公園路，我的心里又比別人多了一點秘密的甜蜜心情。

最近一次經過解放公園路，是今年的寒流還沒有到來、秋天不小心被延長過了頭的一個晴朗日子，當時我正在公車上埋頭用i-touch看最近的熱門電影《怦然心動》。

電影里的小女孩誓死捍衛著一顆梧桐樹，沒有成功，后來她的爸爸特意畫了一棵大樹送給傷心的她，她每天晚上對著那棵樹看呀看呀……我從屏幕里抬起頭，公車的窗外正是飄滿梧桐落葉的解放公園路，陽光透過樹枝的縫隙鋪灑下來，又不由想起方方的一本書名，樹樹皆秋色——那種感受，你們懂得，名字叫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