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騰沖:泡湯\\放牛\\讀書三部曲

就是在這樣的寒冬，我會想起騰沖。一個與沙灘、人群無關，卻伴著無垠藍天、碧綠熱海的邊境小鎮。

騰沖的暖，恰到好處。整個身體交給云霧彌漫的熱海，臉上卻拂過十幾度的山風；騰沖的暖，又不止感官。僑鄉和順的圖書館里，村民席地而坐，抱著一本線裝書就能過一下午；600年前的青石板路上，能嗅到春天才有的樟樹和青草的香味，裹著襲人書香，夾雜著地熱的濕氣，騰沖的暖，直達人心。

在熱海里煮一枚果凍蛋

雖然保山機場已經修好，我還是選擇了昆明前往騰沖的大巴。高黎貢山，這個屬于中國遠征軍，屬于五個維度帶的神秘名字，只有走公路，才最親近。

車出保山，雨后山澗潺潺，坡上梯田層疊，滿眼的翠色，翡翠之城的樣貌呼之欲出。在那些層巒疊嶂的亞熱帶植被中，曾在1944年發生過一場滇西大反攻。40天的戰斗，中國遠征軍傷亡近萬人，以高昂的代價取得了高黎貢山戰斗的勝利。在這片美國人無法想象的奇險地界，騰沖就那樣波瀾不驚的現身。

通往騰沖縣城的最后一段，叫熱海路。這是我冬日來騰沖的心之所向，但熱海不是海，是一片似有神仙居住的山谷。走檳瑯江，下黑魚河，90多處地熱散落在熱海的密林之中，處處碧波蕩漾，走在山谷中，好像是天然的桑拿浴場。

默默走著，耳邊突然傳來轟隆聲，我以為雷雨將至，可抬頭望仍是藍天朗日。原來這是熱泉噴涌發出的巨響，撲面而來的是濃烈的硫磺味。溫泉常常搬家，有時還會發脾氣，熱水、蒸汽、泥沙沖天而起，發出巨響，地質學的名稱叫“水熱爆炸”。我更喜歡當地人的叫法，“山哼”，幽默形象。

最有趣的是叫大滾鍋的那一池，地熱蒸得熟雞蛋、花生和紅薯。敲開蛋殼，果凍般的白與黃，輕吸一口，滿嘴生香。

從熱海走出，能看到周圍的一些傈僳族村落。雖然幾乎被完全漢化，但走近了跟他們說話，還是能瞥見婦女們的花背袋，男人的艷麗短褲，老人的盤發。

從熱海回到縣城，四處尋找晚飯去處，這才發現每個宅子都有由來，最好吃的往往都藏在其中。歷史自清朝起的三成號古民居古時賣著常人不敢問津的玉石和絲綢，我進去的時候卻見一群背包客圍著一桌菜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吃飽喝足，晚上夢見和順。站在那個著名的“和順順和”的牌坊后面，我望見遠方大片的荷塘，雙虹橋跨河而過。

Tips：熱海每個泉的溫度都接近開水，適合賞景，不宜泡湯。距離和順30公里的打苴鄉櫻花谷也有不少溫泉，云碧泉尤為出眾，悠閑的小院搭配著碧藍的溫泉池，最適合冬季的夜晚。騰沖的蘸水魚十分出名，要推薦的是蘸水魚莊；“大救駕”（ 炒餌絲）的口味像極了炒面片，但原料更豐富，主料面也換成了米。

老宅子里的西洋器

到和順，像在舊夢中徜徉。只是荷塘上只余了些枯藤枝蔓，雙虹橋的一端接著白壁黛瓦的閭門，身后就是錯落有致的民居。一樣的屋子，卻少了旅游區所謂徽派民居的匠氣，一切渾然天成。我訂的那間，推開窗就看見村子里的水牛和稻田。

在鎮里走，又有新發現。和開平極為相似，400多年前的一批和順商人僑居緬甸，做著玉石生意。它們都受外來文化浸染，建筑多為中西合璧，受南亞和東南亞影響最多。但和順正如它的名字，偏安一隅，從不為敵寇所迫，建筑的開放性勝過前者。

曾經用過的西洋手工藝品卻保留的相當完整，李氏院子里的德國壓面機、洗衣盆、雕花鐵窗

就那樣配著云南的藍天綠樹。稍稍留意，能聽見走過院子的兩個老人用安徽話在拉家常。細想是當年朱元璋屯邊制度遷來的移民，那些寫意的徽派建筑自然也是他們這些老輩人的作品。

大石巷的“彎樓子”里住著近代和順巨富，李氏家族。他們在當年就做起了跨國生意，總部設在緬甸，在香港、上海、昆明等地開著分號。前院廚房的案臺上還有美國面包爐，被亮眼的陽光照得發光。忍不住湊上去，聞聞有沒有香味傳出。

如果沿著河塘走，每隔一段就能看到一座造型古樸的小亭子，這是和順最溫柔的公共建筑洗衣亭。這樣的洗衣亭在和順修有六座，當年長期在外的和順男人希望自己的女人洗衣時不致風吹日曬，想念時有高地遙寄相思。

同在云南，和順不循麗江的開發老路。不做酒吧，只有一間村人共享的圖書館。1924年，和順僑胞從英國專門定做圖書館的大鐵門，用馬幫通過山道運來，鎖上都還看得到英國HOBBS公司的標志。最后請胡適先生題字，藏書達到7萬多冊。

這樣的一個圖書館，放在西南邊哨小村，不啻于一枚巨型文化驚雷。但鄉民們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直到今天，放牛累了，種田結束，不撣去身上的灰土就坐進里面讀書。引得崔永元羨慕不已：“和順人有一個不足就是不務正業，農民常常是把牛放到山坡上，就不管了，跑到圖書館。”

讀書的喜好沿襲到今日，成就了和順“中國第一鄉村圖書館”的美譽。但昔日的翡翠之鄉，卻沒了熙來攘往的盛況。漢代起，從四川成都，經騰沖入緬甸密支那，到達中西亞的“西南絲綢之路”，騰沖逐漸成為玉雕加工重鎮。隨著緬甸對私人翡翠原石交易的放開，騰沖的過渡位置完全被目的地緬甸瓦城取代。

因而，在騰沖的文化一條街上開滿的翡翠店，大多是游人們尋找翡翠城印記的地方，“賭石”的故事成了老人們口中流傳的段子。

但那么多年的積淀仍然讓騰沖人相信“遍地是翡翠”。老人們說，只要碰到老建筑拆遷，就會有許多人到工地上挖掘，他們都希望能夠找到先人們埋在地上的“邊角料”。甚至，縣城拆舊房蓋新房時，房主往往只會付給施工方一半的價錢，另一半由地下可能挖到的翡翠來抵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