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小山哥哥，你明天來的時候，可不可以給我帶一根絲線來?我答應教豌豆媽媽翻花線，她急著想學呢。我得睡午覺了，明天記得帶漂亮的絲線來哦!”小豆說著，急急地跳到豌豆花瓣上，又急急地合上了花瓣。

從前，小山最討厭的就是小豆。

“小山哥哥!小山哥哥!”小豆總喜歡跟在小山后面，小山做什么，她也跟著做什么。小山覺得小豆最煩，像一顆在鍋里被不停翻炒的豆子，總是不停地蹦蹦跳跳，并且發出令人厭煩的聲音，讓人一刻不得安寧。

然后，是青姨。

“小山，吃飯之前要洗手!”

“小山，不可以整天泡在河水里。”

“小山，你又長個子了，試試這件衣服……”

她的溫柔，她的細致，她的一切，都是小山討厭青姨的理由。

最后，是爸爸。

爸爸是個沉默的人，他總是在遠遠的地方用一種帶著深深歉意的眼神望著小山，小山第一次來到爸爸新家時就發覺了。但是，小山總是拒絕著那眼神。當爸爸想摸摸小山的頭發，或者給他一點其他的愛撫時，小山都會像一只渾身長滿利剌的小刺猬一般，慌慌張張地從爸爸身邊逃離了。

在小山很小的時候，他是很喜歡爸爸的，非常非常喜歡!小山經常在小鎮的車站上等爸爸回家，然后拉著爸爸的手，把他帶回家。

可是，在小山六歲的時候，爸爸離開了小山和媽媽，娶了青姨，又生下了小豆，并在城市里有了一個新的家。

爸爸離開后，媽媽整日以淚洗面。她哭啊哭啊，淚水順著她的臉頰一直往下流，流到黑黑的泥土地上，再順著彎彎曲曲的小路，一直流到村口的小河里。那些淚水帶走了媽媽心里的色彩，媽媽變成了一個看不見顏色的人。后來，媽媽在一次外出的時候，掉進了山旁的小河里，永遠地離開了小山。

媽媽走后，小山就被爸爸接回了家去，跟著爸爸一起生活。

“這是青姨。”爸爸指著一個穿著翠青色、畫著荷花圖案旗袍的女人說。那女人的頭發高高地束了起來，在腦后挽成了一個發髻，她的手腕上還戴著一個透著盈潤光澤的玉鐲。小山想起以前在媽媽的手腕上也看到過這樣一個鐲子。

小山別過頭，鼻子里哼了一下，算是回答。

“不許像個野孩子!”爸爸很生氣，他向小山伸出了手掌。

小山的眼眸里頓時升起一撮火苗。他湊過腦袋迎著那手掌，爸爸的手掌在空中晃了晃，又無力地垂下了。

“小豆，這是小山哥哥!”青姨拉過身邊的女孩，那女孩穿著紫色白碎花的裙子，梳著公主小辮。

“小山哥哥!“女孩脆脆地叫了一聲，“咯咯”地笑起來，“太好了，我有一個哥哥了!”

5

之后的第二天，小山又來到了豌豆田里。

“小山哥哥，你答應我的絲線呢?”小豆一見到小山，就迫不及待地要絲線。

小山把一根像豆蔓一般顏色的絲線遞到了小豆手中。小豆坐在花瓣上，伸出細細的手指，將絲線在手指問繞來繞去，一會就變出了“狐貍”、“小雞”、“蒲公英”、“降落傘”……

小山靜靜地坐在一邊，看著小豆翻花線。

小豆當了小山很久的妹妹，可是，之前小山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小豆一眼。小山住在爸爸的家里，但小山的心從沒有真正住進過爸爸在城市的那個家里。小山倔強地認為，是爸爸、小豆的媽媽以及小豆帶走了他的媽媽，讓他變成了一個沒有媽媽的孩子!

一想起這些，小山的心里就充滿了悲傷。

“這孩子的心里好像有座冰山。”有一次，小山偷偷地躲在門外，聽到青姨跟爸爸說話，“也是，是我對不起他。”

接著，小山聽到了兩聲輕輕地嘆息聲。

小豆非常喜歡小山，總是跟在小山后面“小山哥哥，小山哥哥”地叫著，小山跑到哪里，小豆就跟到哪里，像小山的影子一樣。

只要小豆跟在小山身后，小山就會像一只猴子一般蹦蹦跳跳地走路，他一會兒爬上馬路邊的護欄，一會又跳上花壇邊的圍壇。他還爬上那些高高的梧桐樹，從一棵樹上蕩到另一棵樹上。他鉆過公園的籬笆，在草坪上打滾，讓青草的汁液把他的衣服染成一片翠綠……小豆跟在小山身后，不是被籬笆刮破了衣服，就是從樹上重重地摔在地上，但小豆從來不哭，每次摔倒之后，她拍拍屁股又重新站起來，跟在小山身后繼續走。

無論小山把自己變成泥人，還是把衣服弄得破破爛爛，或者丟了鞋子，青姨從來沒有責怪過小山。有時候爸爸想教訓小山的時候，青姨總是很輕巧地把爸爸擋住了。

“孩子嘛，玩的時候總是會忘了一切。”青姨溫柔地說，爸爸就不再生氣了。

但是，小山好幾次聽見青姨在房間里偷偷地教訓小豆，責怪她玩得太瘋太野。

小山每次聽見小豆隱隱約約的哭聲，心里就很得意。

小山還喜歡跟爸爸一家玩“捉迷藏”——總是偷偷地在半夜跑出去，穿過整個城市，又穿過一片田野，一直跑到帶走他媽媽的那條小河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小山有時候覺得媽媽并沒有離開他，她只是住在了這條小河里。

傍晚的時候，當家里所有的人都為小山的失蹤大呼小叫、急得團團亂轉時，小山才悠閑地搖晃著身子，出現在大家的視線里。

小山一眼就看到青姨哭得紅腫的眼睛，他得意地微微咧了一下嘴角。

“你!”爸爸看到小山對大家的著急漫不經心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他用慣常的方式伸出了粗壯厚實的手掌……

小山依然漫不經心地伸長脖子，迎合著父親的手掌。那高高在上的手掌，仿佛一只被扎了一針的氣球，立刻便輕飄飄地垂了下來。

小山經常用這樣的方式報復著爸爸一家。

6

當習慣了一種方式的生活以后，這樣的生活就會變成一種慣性。

小山似乎一下子就習慣了每天看見豆蔓上的小豆。

每天在那個時刻，小山就會不由自主地從城市里溜出來，來到豌豆田邊。這似乎已經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了。

小山不明白，為什么小豆現在可以這么輕易地走進了他的生活。

“小山哥哥，你看我跳舞好嗎?”小豆今天穿著一條粉白的裙子，皮膚白得透明，似乎一碰觸就會破。

小豆從前就愛跳舞，屋子里、馬路上、公園里、樹林邊……小豆喜歡隨時隨地把自己變成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小山哥哥，你看我跳舞好嗎?”每次小豆興奮地過來拉著小山的手時，小山總是很不耐煩地一甩胳膊，仰著頭大跨步離開了。

然后，小山悄悄地躲在角落里，看著小豆像一朵蔫了的花兒，站在原地，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的臉上滴落，小山的心里就有一種泄恨的滿足感。

那天，小山又像往常一樣，半夜偷偷地離開了家。

小山沒有發現，一個小小的身影悄悄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小山在城市空蕩蕩的馬路上奔跑。他從沒見過城市像此刻這么安靜過。馬路上沒有一輛車子，也看不到一個人影，甚至連一只流浪的貓或者狗都找不到。

小山在空蕩蕩的馬路上飛奔，他覺得自己的呼吸前所未有地舒暢起來，那種感覺，像是魚在水里暢快地游，像是鳥在天上自由地飛。

小山穿過了一個又一個十字路口，他一邊奔跑，一邊對著城市扮著鬼臉。

在城市的盡頭，有一條彎彎的護城河，它連接著城市和田野。

一輛車子遠遠地從護城河的一端駛了過來，它前方的兩束車燈，像一雙犀利的眼睛，在城市的上空里穿越。

在護城河邊的拐角處，小山敏捷地在車前來了一個漂亮的拐彎，像一個山里的精靈，在馬路上“嗖”地閃過一道白色的身影。

還沒來得及轉身對車子扮一個鬼臉，小山便聽到了一聲尖銳的“吱嘎”聲，車子急速地停在了馬路中央。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車子前面飛躥了出去，然后“嘭”的一聲掉在老遠的馬路中央。

小山頓覺腦袋一下子被炸開了，火辣辣地一片疼痛。

小豆突然間就從小山的世界里消失了!

“找不到，怎么辦?到底去哪里了?”小豆離開后，青姨似乎一下子就忘記了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事情，她唯一說的一句話和做的一件事就是去尋找。

爸爸變得更加沉默了，他沒流一滴眼淚，也不說一句話，他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蒼老的老爺爺，胡子、眉毛、頭發，全都變得花白。

小山一直躲在黑暗里，遠遠地看著這一切。他覺得渾身都在流淌著悲傷，他想哭想喊，但他發現自己既沒有眼淚，也沒有聲音。

小山覺得這個世界，一下子變成了一個沒有顏色、沒有聲音的世界。

“都是我的錯啊!”小山經常跑到大山旁的小河邊，坐在那里對著小河喃喃自語。

小山脫下所有的衣服，縱身跳進小河里，就像一條魚兒那般來回游動著，直到筋疲力盡，然后讓自己靜靜地仰面躺在河面上。

“媽媽，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小山觸摸著河水，他仿佛觸摸到了媽媽的心跳聲。

7

“小山哥哥，你明天還會來看我嗎?”小豆站在豆蔓上，

“也許，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我就要跟著豌豆媽媽離開了。”

“小豆，你不恨我嗎?”終于，小山叫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話。

“恨你?為什么呀?”小豆站在豆蔓上，正和一只蝴蝶在玩游戲。蝴蝶用觸角撓著小豆的癢癢，小豆縮著身體“咯咯”笑著。

“因為我，你才離開了我們。”小山不敢再看小豆，他的聲音小得像一只螞蟻。

“我一直和你們在一起啊!我在你們的記憶里，不是嗎?”小豆停止了游戲，她坐在花瓣上，很認真地說著，“不過，我好想爸爸和媽媽。”

小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小山第一次聽見小豆嘆氣，他仿佛看見小豆的這聲嘆息化作了一千只蜜蜂，一起飛進小山心里，在那里狠狠蜇著他的心。

“明天，我帶爸爸媽媽一起來看你，好嗎?”小山下了一個決心，一定要讓小豆和爸爸、青姨都快樂起來。

“真的嗎?太好了!”小豆在豆蔓上蹦蹦跳跳起來。

小山懷揣著巨大的興奮回到家里，準備給爸爸和青姨一個驚喜。可是，屋子里空空的。小山在餐桌上發現了一張爸爸留下的紙條。

小山：

青姨病了，在醫院。

爸爸

爸爸在紙上匆匆地留下了幾個簡單而潦草的字，它們都歪歪扭扭地“站”著，透著一股深深的疲倦。

小山抓著紙條，向著醫院的方向狂奔著。

青姨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她的臉色和病房的墻壁一樣蒼白。爸爸趴在青姨的床邊，好像睡著了。隔著衣服，爸爸脊背上的肋骨一根一根凸現了出來。

小山的眼睛悄悄蒙上了一層霧。

“爸爸。”他在心里輕輕喚了一句。

“小山!”爸爸被驚醒了。他慌張地抬頭，撞到了小山的眼睛。

“早上，青姨往后一仰，突然就那么地暈了過去。”爸爸站起身，手忙腳亂地在病房里轉著圈，然后把剛才自己坐的那張椅子搬到小山身邊，“小山，坐。”

“爸爸，你回家睡會吧，我留在這兒。”小山輕輕地對爸爸說。

“好，好!”爸爸不住地點著頭，又背轉身，悄悄用手抹了抹臉。

青姨一直那么安靜地睡著，小山每天守候在她身邊。青姨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但小山感覺到，青姨很需要他。

青姨總是在夢里發抖，只要小山輕輕地握著她的手，青姨就會安靜下來。

“青姨，你快醒來吧，小豆在等著你。”

“小豆，你可一定要等著我們，千萬不要離開啊!”

小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

8

當青姨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小山已經忘了日子過了多久了。喜悅沖走了一切，甚至連對見不到小豆的不安，也被遠遠地甩在了一邊。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小豆了，她在一片盛開的豌豆花田里跳舞呢。”這是小豆離開后，青姨第一次提到小豆。

小豆離開后，大家就都不再提小豆這個名字，就仿佛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過小豆似的。

“我帶你去看小豆，好嗎?”小山握住了青姨的手。

“好，看小豆去。”青姨很溫順地回答。

當小山帶著爸爸媽媽來到豌豆田邊的時候，所有的豌豆花都謝了，只剩下了一片蔥翠的綠色。

“小豆呢?”青姨看看小山，又看看那一片一望無垠的綠色，“在我的夢里，小豆確實是在這一片豌豆田里跳舞。為什么找不到小豆了呢?”

小山沉默了。大家都沉默著。

“啪”地一聲，只見青姨身旁一個飽滿的豆莢，在剎那間裂開了嘴巴，從里面蹦出三顆飽滿的小豆。

“小豆，我的孩子!”青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三顆豆子，把它們捧在手心里。

“把小豆帶回家吧。”爸爸說。

“太好了，我們的小豆要回家了。”青姨開心地拍著手笑起來。

“媽媽，回家吧。”小山輕輕地喚著青姨。

“好，回家!”青姨回頭，對著小山像一個孩子一樣笑著。

小山仿佛聽見豆子里傳出一陣“咯咯”的笑聲。

小山牽著青姨的手，跟在爸爸后面，踏著月色，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