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小火車,窄軌慢搖時光

《銀河鐵道999》漫畫中的蒸汽火車，每個站都是一個詭異星球。坐上許昌小火車，我回到上個世紀60年代，它出生的時光。

早6點，許昌小雨。從修得頗為現(xiàn)代的許昌站坐車到許昌小火車站，只有三站路，不到十分鐘的距離。雨中的小火車站潮濕而落寞，像喃喃自語的失寵后妃。那個時代走到了眼前。

售票點，一個簡陋的小屋子，迎門的白墻上開著兩個紅色木質窗口，遞進錢，接到的是很多年前使用的硬板窄條火車票。許昌——鄲城，370公里，25元，春節(jié)不漲。

6:55，站長王偉峰準時舉著信號旗出現(xiàn)在站臺上。從去年起，他身兼四職:站長、書記、信號員和檢票員。他的名片正面是河南中航鐵路發(fā)展有限公司許昌小火車站，背面印著小火車站的介紹，“坐著古老懷舊的小火車旅游，參觀許昌三國名勝春秋樓，到花都嫣陵賞花、泡溫泉、度假，到龍都淮陽天下第一陵“太吳陵”祭拜人祖伏羲……”

5分鐘后，我夢想中的小火車從遠方徐徐開來。101次列車此刻從許昌出發(fā)，6小時后它將到達終點站鄲城縣，14點再次返回許昌。其實小火車每天只有一趟，所謂的車次，是它對那個時代的執(zhí)著保留。

兩節(jié)客運車廂，兩節(jié)貨車是小火車的全部。因為車廂廂體比較小，客車廂只有9排綠色木頭坐席，每個坐席只勉強容得下兩個成年人。

我選了靠窗邊的位置坐下，很久沒坐過硬板凳，屁股有點不適應，但迅速被新鮮感取代。乘客比我想象的多，大都是沿線小鎮(zhèn)和村里的人。他們有典型的豫東面孔，舒展而大氣的五官，魁梧的身形，對面椅子上的小嬰兒躺下，就能占滿整個位置。

8:09，鄢陵站到了。走出車廂，小雨初停，一群大白鴨搖晃著穿過鐵軌。其中一只停下啄水，伸長脖子，竟然夠到軌道的那一端。0.74米，只有正常鐵軌的一半，大白鵝給我直觀概念。

透過車窗我看到站長室有人在打電話，那是這條鐵路線用來內部聯(lián)絡的通訊工具。黑色、手搖式電話，上次見它，應該是在某處城市的歷史博物館里。

再次上車，感覺到窄軌的另外一層意思，慢搖。時速不足35公里的火車在窄軌上有節(jié)奏的晃蕩著，考驗著我的耐心。

我開始到處亂走，車廂上還印著古老的紅色標語，“嚴禁以票謀私”。乘務員坐著的椅背上，用白漆寫著三個字“乘務員”，我再仔細找，又在另一處發(fā)現(xiàn)“列車長”席。

雨后的溫度漸漸回升，車廂里沒風扇，我摸到敞篷的貨車廂。遠處的窄軌幾乎被綠草掩埋，小火車一路呼嘯著，披荊斬棘。

到第四站，連莊，一直空著的貨車有了內容。幾個村民連拉帶拽的把一只大羊和兩只小羊趕上貨車廂，為了不讓它們亂跑，再用繩子捆住蹄子。接著，貨車廂又陸續(xù)住進村民隨身攜帶的自行車、陶缸、貨架

小火車走的這條線，以村民居多，他們J必需的生產(chǎn)資料，帶不上漂亮的新火車。坐汽車又太貴，小火車敞開胸懷。堆滿東西的貨車花花綠綠，各類物品平等相處。客車廂，他們的主人與之脫了干系，看不出誰是什么身份，剛好撒開腳丫放心大睡。

正午時分。車過淮陽。太吳陵的大門口，竟然看到布達拉宮前的場景，上半身跪拜在地上的中年婦女，久久不起。

接近終點時，在鐵道邊，突然看到遠處有人抱著孩子招手。然后，小火車徐徐變緩，停下，列車員跳下去，幫她把孩子抱上車。我以為這是特權或是特殊情況。列車員笑著解釋，“為了方便村民，小火車招手即停”。我大笑，繼而理解村民們對它的迷戀。

在淮陽站，我看到這樣一張老圖片，上面的文字注示是，“有了小火車，數(shù)以萬計的農(nóng)民外出再也不用過風餐露宿、苦不堪言的受罪日子，取而代之的是方便快捷的交通工具”。

但最新的消息是，河南鐵路局許昌分局認為小火車不掙錢，決定拆除。王偉峰最后的五人團隊也將解散，他腦中構架出的關于小火車的懷舊之旅，才剛剛開始，就要結束。我聽到的那一聲汽笛。是小火車在工業(yè)時代記憶中的最后一聲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