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以王羲之為代表的名士生活在相對承平的東晉中期,他們每天面對的是一個充滿清曠靈秀、虛靜淡遠的會稽山水。置身于這樣一個鮮活生動的嶄新世界中,他們感受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體酣暢。千百年來,糾纏于士人心底那種揮之不去的生命悲感,在這佳山秀水中逐漸得以化解,直接進入一個精神自由、風流飄逸的生命境界。
【關鍵詞】王羲之 東晉士人 生命情結
在中國的詩文里,生與死的感嘆是一個永恒的主題,可以說彌漫在整個中國文學史中。孔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深沉嘆息中,一方面沉重地慨嘆生命短促,另一方面則是嚴肅的歷史感和強烈的使命感,表達出對生的執著,對存在的領悟。這種執著的探究在魏晉時期更加明顯地凸現出來。李澤厚說:“對生死存亡的重視、哀傷,對人生短促的感慨、喟嘆,從建安直到晉末,從中下層直到皇家貴族,在相當一段時間中和空間內彌漫開來,成為整個時代的典型音調。”(《美的歷程》)這個時代的人們,從個人年華的流逝來認識宇宙,并發現了人生的價值,從而感傷它的短暫,慨嘆逝去的一切。從《古詩十九首》中“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到曹操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再到陸機的“天道信崇替,人生安得長”,再到王羲之的“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所唱出的都是“同一哀傷,同一感嘆,同一思緒,同一音調”。
在生命無常、人生如寄的感傷中,自建安至西晉,士人于同樣的嘆息中發出不同的渴望。《古詩十九首》的作者覬覦著世間的享樂,“何不策高足,先據路要津”。曹操于“人生幾何”的背后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慷慨和任氣。在老莊玄學的影響下,西晉士人則把對人生的一切感傷都上升為一種對整個宇宙的哀婉,他們希望站在宇宙的哲學高度探索人生的真諦,從宇宙的冥漠中觀察的不再是人生的價值,而僅僅是可悲的短暫,是它在廣袤的宇宙中所顯露出的輕微,表現于詩歌中就是酒闌歌散后不可名狀的痛苦和戰栗。如陸機的《折楊柳》:“盛門無再入,衰房莫若開。人生固已短,出處鮮為諧。慷慨惟昔人,興此千載杯。”感傷中透出蕭索空虛。
和前朝士人不同的是,偏安東南的東晉是一個縱情山水的時代。以王羲之為代表的名士又生活在相對承平的東晉中期,他們每天面對的又是一個“千巖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云興霞蔚”、“使人情開滌,亦覺日月清朗”(《世說新語·言語篇》)的充滿清曠靈秀、虛靜淡遠的會稽山水。置身于這樣一個鮮活生動的嶄新世界中,他們感受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體酣暢。他們更喜歡以山水怡情悅性,所謂“雖無絲與竹,山水有清音”,會稽的山水成了他們心靈安頓的最佳所在。參加蘭亭雅集的另一名士孫綽在《蘭亭集后序》中道出了名士們共同的心聲,他說:“為復于曖昧之中,思縈拂之道,屢借山水以化其郁結,永一日之足,當百年之溢。”孫綽把握了山水自然對于人的精神意義,與王羲之《蘭亭集序》中所說的“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異曲同工。“屢借山水以化其郁結”這一出語深著的慨嘆,簡直可籠罩古今中外無數哲人對自然山水的人生思考。千百年來,糾纏于士人心底那種揮之不去的生命悲感,在這佳山秀水中逐漸得以化解。心中的“郁結”一經化解,則“情”得以“暢”,“懷”因之“散”。他們觀照山水,首先想到的是從中悟道,心境玄遠,終而順乎自然,物我兩忘,與山水融合。王羲之在蘭亭詩說得十分透徹,其一云:“三春啟群品,寄暢在所因。仰望碧天際,俯磐綠水濱。寥朗無涯觀,寓目理自陳。大哉造化工,萬殊莫不均。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以蘭亭山水來“暢情”,與山水自然相處相融,同時又保持一種互不役使的關系,擺脫了世務俗趣,化解生命悲感,獲得身心的輕松愉悅,以致產生“適我無非新”的感受。宗白華先生評價它說:“‘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兩句尤能寫出晉人以新鮮活潑自由自在的心靈領悟這世界,使觸著的一切呈露新的靈魂,新的生命。”(《藝境·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這種感受也同樣體現在其他士人做的蘭亭詩中,茲舉例若干:“在昔暇日,味存林嶺。今我斯游,神怡心靜”(王肅之)、“林榮其郁,浪激其隈。泛泛輕觴,載欣載懷”(華茂)、“散懷山水,蕭然忘羈。秀薄粲潁,疏松籠崖。游羽扇霄,鱗躍清池。歸目寄歡,心冥兩奇”(王徽之)。放眼望去,但見會稽山水氣韻生動,天機溢發。這樣一個靈氣灌注的世界,怎不使人陶然神往,飄然忘步;又怎不使人心襟開闊,感興勃發!
誠然,會稽山水最終使王羲之悟出的仍然是“一生死”、“齊彭殤”之類的虛妄,也就是說生死之憂仍然縈繞在他們的心頭。蘭亭詩中在表現出士人對時間超脫的同時,亦表現出他們對時間的敏感,如“代謝鱗次,忽焉以周”(王羲之)、“時來誰不懷”(曹茂之),但他們完全沒有了孔子“逝者如斯”的積極用世精神和緊迫感。在他們看來,“悠悠大象運,輪轉無停際。陶化非吾因,去來非吾制。宗統競安在,即順理自泰”(王羲之),宇宙永遠在運行,自然無為,不因人的意志而改變,人只需順從自然,心安理得。因此,當時序更替、寒來暑往之際,他們不戀舊、不感傷,也不慷慨激昂,以平靜的心態喜悅迎新,進入新的時間和空間。就如郭象在《莊子·秋水篇》注中說的:“明終始之日新也,則知故之不可執而留矣。是以涉新而不愕,舍故而不驚,死生之化若一。”“新”、“故”只是相對而言,新不停出現,轉瞬又以為故,一如王羲之在序言和詩中分別說的那樣“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造新不暫停,一往不再起。于今為神奇,信宿同塵滓”。以理性的觀念看待“新”化為“故”,達觀處之,才不至于動情傷感。生命的愁結也在這種理性豁達中化解于會稽山水間,直接進入一個精神自由、風流飄逸的生命境界。而達到這種境界的中國士人在東晉以前是寥寥無幾的。
★作者單位:江蘇省張家港市后塍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