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家家入,楊花處處飛。”燕子是在初春的“七九”期間從南方飛回,老燕子回歸舊窩,成年小燕子壘筑新窩。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边@是唐代詩人劉禹錫《烏衣巷》一詩中的經典名句。近日,我在品讀此詩時,情不自禁地引發了少兒時期對燕子的美好印象和回憶。
燕子,體態輕盈嫵媚,叫聲清脆婉轉,品行與世無爭,人見人愛。它在柳絮飄飛的初春時歸來,又在蘆花綻放的深秋中飛去,候鳥也;它不食田間稻谷,只食蚊蠅蚯蟲,益鳥也;它出雙入對形影不離,情有獨鐘燕尓呢喃,情鳥也;它棲身尋常百姓家,不分貧窮富貴,誰家有燕兒進出,誰家和睦興旺,喜鳥也。
我的故鄉位于江淮之間,雖不能妄比江南,但也水土興旺,稻香魚肥。解放前,得益于遠離合肥城市,加之交通不便,抗日戰爭與解放戰爭的炮火與之擦肩而過,祖祖輩輩躬耕于此,窮日子當富日子過,倒也自在?;蛟S是這片“世外桃源”的緣故,家鄉的燕子特別多,春天成群結隊地歸來,秋天“拖兒帶女”地飛走,年復一年,一代又一代,它們與天地共生存,與人類同繁衍,其樂無窮。
我家的三間老屋,坐北朝南,土坯草頂,冬暖夏涼。屋梁上有一燕窩,每年都有一對燕子如期而至,在此繁衍生息,如同家里一員那樣自由進出,給家里的和諧注入了鮮活的靈氣。我對燕子的了解,一方面來源于媽媽的口授,更多的則是憑借自我多年的細心觀察,從它的居、食、行中感悟它的生活習性與規律,從它的喜怒中感悟它的行為需求與品行。
孩童時期的記憶中,我與燕子就有不解之緣,每當看到燕子飛進飛出時,心情特別高興,尤其愛在傍晚時分看它在低空中覓食蚊蟲的精彩表演,一口一只,百發百中。記得有那么一次,一只還不會飛的乳燕不慎從窩里掉落地上,一邊爬一邊嘰嘰叫,嚇得老燕子在屋里飛來飛去不知如何是好。家里的貓早已對梁上的小燕子垂涎三尺,苦于屋高梁陡無法下手,此時,家貓聞聲而至,但有老燕子護衛不敢冒然靠近。只見家貓匍匐地上,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乳燕,兩條后腿躍躍欲試,頃刻間就可撲到目標,飽食一餐美味。老燕子也不示弱,它一邊盤飛護著小燕子,一邊對著貓哇哇怒叫,只要貓兒再膽敢前進一步,它也會瞬間撲向目標,用它那銳利的尖嘴猛啄貓的眼睛,這是它對付天敵的唯一絕招,也是貓最怕的一招。眼下,一場護子與奪食的惡戰一觸即發,此情此景至今歷歷在目。我不忍心家里的小寵物兩敗俱傷,趕緊攆走家貓捧起乳燕,小心翼翼地撫摸它那毛茸茸的身體,自言自語地說:“摔疼了吧,嚇壞了吧?”之后由爸爸搭梯子把它送進窩里。過了一會兒,另一只燕子回來了,兩只家燕在屋里屋外飛鳴了好一陣子,看來是以此表達感激之情。燕子受到了我全家人的禮待,人與燕的友好氛圍在不知不覺中建立。媽媽對我叮囑過:這對燕子認識我家,與我家投緣,年年都來,是我家的家燕,你要好好地愛護它,不許搗它的窩,更不許弄它的孩子。家有燕子窩,平安不招禍;家有燕子叫,財氣滾滾到;家有燕子飛,元寶堆成堆。媽媽的這些交代,我似懂非懂,但我做到了,從來沒有傷害過家燕。
“燕子家家入,楊花處處飛?!毖嘧邮窃诔醮旱摹捌呔拧逼陂g從南方飛回,老燕子回歸舊窩,成年小燕子壘筑新窩。新窩的選擇很講究,房屋高大,進出方便,主人和睦是基本條件。如果遇到主人阻止趕攆或家人吵鬧不休,它們會主動撤離,直到選好安逸滿意的棲所。營巢很辛苦,它們從水田塘邊口銜爛泥巴、細草莖,用唾液做粘合劑,一點兒一點兒壘筑,窩底鋪以羽毛碎布,從早忙到晚,一忙就是十天半月。新窩筑成之時就是它們新婚燕爾之夜,接著便是下蛋孵化育子,忙忙碌碌,情深意篤。
燕子也有天敵,那就是貓、蛇、鼠,尤其是蛇,它能把一窩蛋和不會飛的乳燕吃個精光。燕子只在春夏季孵化兩次,一窩數只。乳燕大嘴黃唇,整天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似乎饑餓難忍。一雙老燕子輪流覓食守護,既要喂飽它們又要防止意外。當覓食的燕子飛回時,這些乳燕個個張著大嘴爭食,用哇哇叫聲博取老燕子的憐惜,以換取一蟲之食。當乳燕長得羽翼豐滿時,老燕子便帶著雛燕到野外試飛捕食,教它們獨立生活的本領,直到秋風蕭瑟時,又領著它們遷徙到遙遠的南方越冬。
“翩翩新燕來,雙雙入我廬。”有燕子進家做窩人們是歡迎的,因為它們是益鳥,既不食五谷,又與人相安。農家的蚊蠅天長地生多得讓人心煩,它們見到蚊蠅就會捕殺,時??吹剿鼈冊谖堇镲w來飛去,這些蚊蠅要不被它們吃掉,要不被它們趕跑。聽慣了乳燕的叫聲,亦會習以為常,每當睡眠時,這些嘰嘰喳喳的叫聲似催眠曲,讓我睡得更加香甜。人與燕的相處是互補的,外出關門時要留條門縫,給它進出留下方便之門,或者撕開窗戶紙,讓它們從窗欞間出入,以免喂養不及時而傷及小生靈。燕子也有煩人之處,那就是它們的排泄物,特別在早晨起床后,總能看到地上有一攤攤白色糞便,燕子拉屎是趴在窩沿屁股朝外,不顧一切亂拉一通。一次,我正巧經過窩下,一滴屎“啪”地一聲落在臉上,媽媽見了忙說:“不要緊,黃金萬兩,你發財了!”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我從部隊退伍回鄉。爸媽已將老屋拆除,在村外蓋了新屋,雖然還是土坯草頂,但高大明亮,還在門的上方留了一個小窗,只是燕窩不在了。爸爸告訴我:這是燕兒窗,專門留給燕子進出的。當春暖花開時,又有一對燕子在我家的屋前飛來飛去,媽媽對我說:我家的家燕回來了。我疑惑不解,媽媽指著吊在屋檐下的一只殘缺不全的月牙形東西對我說:那就是老屋的家燕窩,原來,媽媽是用燕窩作嗅源引導家燕回歸。燕子有一種特異本能,它把自己的記憶信息與氣味儲存并鎖定在腦庫里,憑借定位的磁場和標志物,就可準確找到舊窩。
去年四月嬸母病故,我回老家奔喪,在堂妹家也看到有燕窩,而且是并排兩只。右邊那只空著,不見燕子進窩,左邊那只有一窩乳燕,嘰嘰喳喳,伸頭縮腦,仔細數了數,恰如白居易所言“一巢生四兒”。我指著右邊的空窩問:“為什么?”堂妹告訴我:“這是一只舊窩,正對著吃飯用的八仙桌,時不時有燕屎掉下來,很不衛生。今年開春燕子回來時,我用竹竿對著舊窩敲兩下,又在屋梁的左邊敲兩下,邊敲邊說‘誰叫你們亂拉屎,把窩移到這邊來’,燕子很聽話,就在左邊做了新窩?!彼坪跹嘧右捕艘?,通情達理,它們世世代代與人們和睦共處,不愧為人類的好朋友。
當今,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騰飛,農村的面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那些世代沿襲的草屋已成為歷史的舊照片。前些年,年邁健朗的老母親帶著孫兒輩從農村搬遷到集鎮,蓋起了磚混結構的新潮樓房,居室也像城里人一樣作了精心裝飾。或許是受新的居住環境限制,家燕再也不來了。每當想起與家燕相處的那些愉快日子時,心中的思念之情油然而生,它們“黎明即起,日落而歸”的勤勞精神和“雌雄頡頏,不離不棄”的真摯愛情,讓我肅然起敬。
家燕,我懷念你贊美你!
(本文選自鎮江網友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