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教衛等方面,都有可以用來行騙的門道,其訣竅依然是在科學中羼進“鬼話”,使之成為“偽科學”,使難識真偽的民眾上當受騙。
關于雜感,也就是雜文,我們或曾有些誤解。由于魯迅雜文的影響實在太大,而我們又幾乎與外國的雜文毫無接觸,于是便以為雜文是中國的“國粹”。
然而事實并非如此。魯迅自己就說過:“其實‘雜文’也不是現在的新貨色,是‘古已有之’的”;周作人也曾明確指出,國外在古希臘羅馬時期,就有了隨筆和雜文。
于是,我便從魯迅的“且介亭”走出去,在“華蓋”的籠罩下抬起頭來,超越其“三閑”、“二心”,結果不僅聽到了“準風月談”和“南腔北調”,而且發現了一個“熱風”吹雨灑江天的雜文大世界。原來這雜文不僅內容駁雜,文體繁雜,而且作者群也相當復雜。舉凡哲學家柏拉圖、演說家西塞羅、啟蒙運動領袖伏爾泰、戲劇家蕭伯納、英國首相丘吉爾、革命導師馬克思、物理學家愛因斯坦、文學家高爾基、為自由獻身的裴多菲、人權斗爭領袖馬丁·路德·金、畫家東山魁夷,乃至詩人泰戈爾,竟都是雜文寫作的高手。那么,他們所寫雜文的共同點,又是什么呢?
“我思故我在”,笛卡兒這句推崇理性思維的名言,曾因翻譯造成的誤解,而被攻擊為“極端主觀主義的總代表”。但我現在想到了它,并借以概括一切雜文最本質的特點,就是要有思想,最好是深刻、精辟而獨到的思想,能夠激活讀者的思維,使讀者在思想上也有所收獲。孔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論語·為政》),他不是也非常重視理性思維嗎?《論語》其實也是典型的隨感錄,即典型的雜文,其中所包含的真理,也有“普世價值”,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
記得幾年前,白巖松的名言“痛并快樂著”曾因其新奇而流行一時,不想我竟在兩千多年前柏拉圖的雜文中看到其淵源。他借老師蘇格拉底之口,談到人們在生活中和觀劇時心理上痛感和快感的互相依存和轉化,并引荷馬《伊利亞特》中的詩句為證:“憤怒惹得聰慧者也會狂暴,它比蜂蜜還更香甜。”但我又想,中國人其實也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不然“痛快”一詞從何而來呢?由此又想到蒲松齡所講的有趣故事:明朝末年,一強盜將被殺頭,臨刑前對一刀法高明的劊子手曰:“求殺我。”兵曰:“諾。”屆時“出刀揮之,豁然頭落”,“猶圓轉而大贊曰:‘好快刀!’”我想,這大概是世界上對“痛快”一詞體驗最深的人了(《聊齋志異·快刀》)。然而西方人似乎不像中國人這樣偏愛形象思維,他們更感興趣的,是要證明剛落地的人頭是否還有生理反應,于是便對其同胞之頭大呼死者之名,看它是否有反應。這就不僅是重視理性,簡直是在進行科學實驗了。
說到科學,便想起最近的“綠豆事件”。熱衷于“養生”運動的國人,終于在胡侃亂吹的云山霧海中發現了騙子的魅影,在動手掏鈔票、動嘴吃綠豆之后,也開始動腦想問題了。其實,魯迅早在92年前就說過:“最巧妙的是搗亂。先把科學東扯西拉,羼進鬼話,弄得是非不明,連科學也帶了妖氣。”(《隨感錄·33》)而這些鬼妖之言,竟在科學昌明的21世紀依然能招來眾多“粉絲”,豈不怪哉!而四百多年前英國的培根,則為我們指出了受騙者自身的問題:“尤其有害的不僅是那種浮夸一時的謊言,而更是那種根深蒂固、盤踞人心深處的謬誤。”(《論真理》)而這些謬誤之所以“根深蒂固”,首先是因為人們往往回避對因果關系的艱苦求證,而寧愿選擇最輕松如意的“想當然”。比如有十個人生病吃了香灰,其中有幾個后來病好了,便以為“吃香灰”是“病好”的原因。現在當然是有一點進步,把香灰改成有營養的綠豆之類了。這可比用假酒假藥行騙安全得多,因為綠豆決計吃不死人,而先吃了綠豆后來病有好轉者總歸不乏其人,于是這前“因”與后“果”便速配成功,并成為“養生專家”的例證。但列寧早就說過,此類“舉例論證”很可能成為“兒戲”,而“兒戲”是騙孩子的,那為什么深明事理的成年人還會受騙呢?這就與第二個原因有關了:凡受騙者都有善良而天真的強烈愿望,而“似是而非的謊言令人愉快”(培根語),所以他們甘愿接受謬誤,“雖然謬誤不像詩那樣優美,又不像經商那樣能使人致富”(培根語)。說到這里,我要在培根的話后面加上一句:“卻能使商業行騙者迅速致富”,而這,就是此類騙術層出不窮、屢禁不止的根本原因。
而且,行騙的道具又何止綠豆呢?在文教衛等方面,都有可以用來行騙的門道,其訣竅依然是在科學中羼進“鬼話”,使之成為“偽科學”,使難識真偽的民眾上當受騙。
契訶夫有一篇雜文《白嘴鴉》,類似于魯迅的《狗的駁詰》,那可惡的白嘴鴉竟然說:“人先生,智慧不是從壽長來的,而是從教育和修養來的。您拿中國來說吧。……它活得比我長多了,可是仍舊像一千年以前那樣愚昧。”雖然這混賬話是在大清時說的,但現在聽起來依然非常刺耳,我們一定要叫它閉嘴,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