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蘑菇

北大荒是神奇的，雖然我沒見過棒打狍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里的情景，但是林子里那些野生的木耳、蘑菇、猴頭(蘑菇類的一種)、榛子和滿山遍野的黃花，已經讓我興奮不已了。

到了北大荒，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從老貧農、老職工那里，首先學到的不是干農活兒，而是如何從森林里采到能吃的蘑菇。

那時，連隊里除了節假日和麥收等重大日子能改善伙食以外，其余的日子幾乎是天天都喝湯。兵團曾經流傳著這樣一個順口溜:“湯、湯、湯，革命的湯。早晨喝湯迎朝陽，中午喝湯有力量，晚上喝湯勤起床。從北安到嫩江，每個連隊都喝湯，寶清、羅北、興凱湖，一直到建三江”。副食品的短缺，使我們這些從上海、天津、北京、哈爾濱、杭州等大城市來的、正在長身體的孩子們，真正體會到了生活的艱辛。

要自己改善伙食，對每月只有三十二塊錢工資的我們來說，去商店購買幾乎漂著一半白色大油的肉罐頭，根本不是長久之計。于是，我們想到了山里的蘑菇。勞動之余，我們圍坐在老職工唐大叔旁邊，仔細請教著如何采蘑菇，特別是如何分辨有毒和無毒的蘑菇。從唐大叔那里，我們初步弄明白了，雨后采蘑菇，有毒的蘑菇顏色鮮艷，非常好看，而無毒的蘑菇一般都是白色或黑褐色，有的上面還會有小蟲。從那以后，我們天天都盼著下雨，因為只要一下雨就可以不出工、不下地了，更重要的是可以去采蘑菇了。

天公作美，那天，真的下雨了。這雨下得又急又大，到了下午兩點多鐘，天晴了。哈!真是采蘑菇的絕好時機。我和班里的七位戰友，穿上雨靴，拿上土籃子，向連隊后面的山上走去。

雨后的樹林，真是美極了，空氣新鮮得讓人無法形容。那樹、那草、那花被雨水沖洗后，顏色格外潔凈翠綠。走在樹林里，不時會有叫不上名字的鳥，撲撲棱棱從草叢里飛起來，嚇你一跳。樹上滴下來的水，滴落在你的頭上和脖子上，冰涼冰涼的。一只小松鼠從草地里飛快地爬上樹，在那高高的樹枝上，眨著小眼睛，奇怪地看著我們這些不速之客。在林中小道兩旁，不時會出現一片片開闊地，長滿了奇花異草。真是一步一景，美不勝收。

太陽出來了，陽光從樹枝的縫隙照到林中潮濕的草地上，一種悶熱、潮濕、蒸騰的感覺向我們襲來。我們一邊走，一邊仔細地尋找著“目標”，突然，不知誰喊了起來，“快來呀!我找到啦!”果然，在一棵大樹下，長滿了各式各樣、各種顏色的蘑菇。我們按照從唐大叔那里學來的辦法，把那些白色和黑褐色的蘑菇以及那些上面有小蟲爬的蘑菇，全都采摘到了土籃子里。后來，在這棵樹對面的那棵樹下，又發現了同樣的蘑菇。不一會兒，兩大籃子已經裝滿了蘑菇，我們勝利凱旋。

晚飯后，我們把洗好的蘑菇放在兩個臉盆里，找食堂管理員要了點鹽，用食堂里的小爐子煮上了。當我們把散發著香味、熱氣騰騰的兩盆蘑菇端回宿舍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雖然大家都吃過晚飯，但對這天然美味，誰能不動心呢!大家爭先恐后，狼吞虎咽，不一會兒工夫，兩大臉盆蘑菇就被消滅了一多半。突然，一種責任感涌上我的心頭，因為這十幾個人中，我是班長。我趕緊對大家說:“都別吃了!咱們自己采的蘑菇，說不定會有毒蘑菇混在里邊，大家現在都趕快睡覺，明天如果都沒事，我們再把剩下的那半吃了!”我的話立刻得到了大家一致同意。

清晨四點多，有一個上廁所回來的戰友，推了推我，說:“班長，你沒死吧?”我睜開眼，馬上把大家一個一個地叫醒了。哈哈!全都沒死!全都沒事!一切平安!還沒等我把話說完。大家一窩蜂地將那剩下的蘑菇爭搶一空，吃得干干凈凈……

這件事，雖然都過去三十八年了，但那鹽水煮蘑菇的香味，我始終忘不掉。而且，每每提起時，都會有一種成就感油然而生。是啊!在那種艱苦的歲月里，我們用自己的雙手去改善伙食，我們冒著生命危險，不斷地做著一個又一個的生命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