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頓莊園》:審美時代的復歸

英國獨立電視臺（ITV）的古裝大戲《唐頓莊園》（Downton Abbey）幾乎從一開始就吸引了百萬觀眾的目光，收視人數從第一集的700萬一路飆升到第七集的1100萬。也就是說，幾乎六分之一的英國人都在收看這部典雅、精致、彬彬有禮卻也淋漓盡致地展示著典型英國式的傲慢糾結與固步自封的電視劇。

美好得宛如世外桃源的英倫鄉間，藍天如洗，綠草如茵，栗樹花與雛菊點綴山巒；巍峨整肅的大宅中，繁復的銀器、窗簾的暗紋，處處流露著精致的趣味；女眷們身著維多利亞時代的服飾，線條優美的羽毛軟邊帽，蕾絲輕紗，即便是小道具也令人心儀；連仆人們的裝束和禮儀也是一絲不茍的，男仆們永遠抬起下頜目不斜視，女仆們規范地按照場合更換制服那是大英帝國的黃金時代，卻也是帝國的夕陽時光。

《唐頓莊園》是金牌編劇朱利安·費洛斯繼《高斯福德莊園》后的又一部“莊園戲”，聚焦的也是兩類人群——主人與仆人（劇中以“樓上”“樓下”代稱）。階級的分野，是一切秩序規范的源泉，也是這個黃金時代的根本。不過這次編劇并未將注意力集中在緊張詭譎的主仆關系上，而是展開了一幅節奏舒緩的風情卷軸，主題并不恢弘，妙處全在細節。

故園人物芳華

一幢老宅，一對夫婦，三個沒有繼承權的女兒，故事因此而展開

伯爵夫婦羅伯特與柯拉是整幢大宅的靈魂，30年前，年輕的伯爵為了挽救奄奄一息的莊園，不顧門戶觀念嚴重的母親反對，娶了富有的紐約名媛柯拉。這種看來匪夷所思的事情在歷史上確有背景，但大多是貌合神離的形式婚姻。然而羅伯特伯爵是例外，伯爵夫人在30年后談到自己的婚姻會說：“為了錢而結婚也有幸福的例子”“你令我幸福”，而兩人不顧上流社會分房居住的慣例同居一室，被女兒發覺以后又若無其事的小細節也顯得格外甜蜜。

伯爵夫婦的3個女兒，本應是父母甜蜜的負擔，卻因為限定繼承成了真正的煩惱。大女兒Mary的婚事是整個劇集的主線，長女身份卻無法得到家產就足夠令父母歉疚了，對她也就格外偏愛；小女兒Sybil天真爛漫，擁有撒嬌的特權，又受到平等民權思潮的影響，成為熱心政治的理想主義者；二女兒Edith卻是典型的“第二個孩子”，父母雖然沒有特別漠視，但客觀上卻最少得到關愛，媽媽對她的最高評價是“You are so helpful”，她永遠只能作為姐姐的陪襯。這種錯位下催生出的姐妹關系自然不會和諧，事實上Mary有著天授的驕傲，反而激發Edith更加忿忿不平，屢屢加害姐姐也就不難理解了。

至于“Downstairs”的樓下一族，也是編劇朱利安·費洛斯最擅長的，他準確描繪出那個以往我們并不了解的世界，描繪出那一張張平板面孔背后各自的喜怒哀樂。管家卡森與女管家休斯太太行事公正、忠心耿耿，卻也有各自惆悵的往事；一心想成為貼身男仆的托馬斯與伯爵夫人的貼身女仆奧布萊恩雖然是傳播流言、尋釁滋事、小偷小摸的小人，卻也表現出了底層掙扎向上的悲酸與不堪；而英國女觀眾大愛的瘸腿男仆貝茨先生，顯然有過不光彩的過去，卻堅忍、自強并堅持不對陷害自己的人以牙還牙，他與女仆領班安娜之間欲言又止的愛情也比Lady Mary和繼承人Matthew之間撲朔迷離的情愫更為純粹。

時代舊夢重溫

戰后半個多世紀以來英國文化影響力大減，英國時裝劇的流傳一直未能形成浩大規模，但古裝劇卻贏得了一致贊譽。

莊園故事，長裙風情，永遠有不可抗拒的魅力。那種敬畏心情是油然而生的，尊重他們的貴族風范，尊重他們拿腔作勢的姿態，即便有的地方如今看來已不合時宜，但放在古裝的背景下，卻只會令人產生遼遠深邃的悵惘情懷。

《唐頓莊園》中處處是那個時代英國人的價值觀，主人的糾紛不避仆人，某種程度上是無視而非尊重；但當廚娘生了白內障時，主人會出資為她看病；Lady Mary即便面對中傷自己的嫌疑人時態度仍彬彬有禮；伯爵老夫人雖然因循守舊，連代表上班族的“weekend”（周末）都沒有聽說過，卻是老派的正直人，為孫女的名譽與前程放棄自己的原則，因為“Mary是家人”；仆人不會因為主人過度使喚自己而不快，反而會因為主人自己穿衣戴帽而覺得不安——這就是那個時代畫地為牢的英國人，他們捍衛傳統，他們懼怕變化，他們對風起云涌的社會變革淡然處之，但即便如此，他們也無力阻止真正的革命

很難說英式古裝劇究竟要表達什么——欲望？邪惡？獵奇？悲憫？似乎都不是。與中國人借古諷今的戲說與批判不同，英國人在古裝劇中找到的是過去的榮耀，他們懷念過去，因此不會戲說，只是忠實地記錄過去的一切，從布景道具到人物舉止以至心態，虔誠地忠實歷史到了感傷的地步。在這個亂象叢生的時代里，面對曾經那么認真地生活著的人們，除了向往，還能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