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起靜: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主角

內地很多觀眾不一定叫得出鮑起靜的名字，卻都覺得她面善，似乎這張臉出現在任何一部港片中都不突兀。她的父親是著名演員鮑方，弟弟是奧斯卡最佳攝影獎獲得者鮑德熹。她與共和國同歲，曾是香港左派電影的代表人物，也是唯一一位與鄧小平同志合過影的香港女演員。這個17歲入行，已經在香港電影圈摸爬滾打將近半個世紀的老戲骨，至今依然孜孜不倦地為香港電影發光發熱，在今年熱映的影片《劍雨》與《月滿軒尼詩》中，她都有精彩表演。

出身電影世家的鮑家二小姐

當鮑起靜的弟弟鮑德熹拿了奧斯卡最佳攝影獎，中風的父親鮑方坐在輪椅上，用天津話快活地大喊：“他媽的！外國人的獎都讓這小子拿了！”那時的鮑方也許很難想到，在他去世后的第三年，他那個出生時體弱多病，一直老實巴交的二女兒鮑起靜也已經獨當一面，摘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桂冠。

1949年的夏天，天氣比往年炎熱，在香港九龍城寨旁邊一個片場的木屋區里，演員鮑方得到了他的第二顆掌上明珠—鮑起靜。當時鮑方正和周璇一起拍戲，鮑方已經有了大女兒，周璇沒有孩子，鮑方便笑說如果第二胎還是個女孩，就過繼給周璇。結果因為看到妻子劉蘇生產得辛苦，剛出生的鮑起靜又胖嘟嘟的惹人憐愛，鮑方食言了，他不光把鮑起靜留在身邊，而且尤為寵愛。鮑起靜從小體弱多病，有一次屁股長痔瘡高燒不退，醫生說活不過當晚，全家人都喪失了希望。鮑方無意中跟人打聽到拿蔥和油抹在長痔瘡的部位就可以痊愈，便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照著試了。奇跡般的，鮑起靜好起來了，父母因此更加愛護她，從不舍得打她一下，反倒是兩個姐弟常常因為不聽話挨揍。然而父母的疼愛并沒有讓鮑起靜受溺其中，當時清貧的家境和父親耿直的做派，培養了鮑起靜寵辱不驚的恬淡性格，正如她的名字，總是能在風起云涌中自得其靜。

作為那個時代從內地來到香港的演員，鮑方在沒有進入鳳凰電影公司之前，拿不到固定的月薪，只能靠片酬維持生計。雖然生活比較拮據，但父親的堅持、認真，對鮑起靜和鮑德熹姐弟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也讓他們有一顆質樸、寬容的心。有一次姐弟倆去看父親出演的《故園春夢》，當看到父親在戲里被人欺負，兩人哭得死去活來，久久走不出戲里的情境。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姐弟倆就已經潛移默化地受到了演藝氛圍的熏陶，盡管鮑方從沒有教過她演戲，可是藝術的養分就像父親的為人一樣，一點一滴澆灌著鮑起靜的童年生活。

當在廣州讀完中學的弟弟鮑德熹做出他人生中的一個重要決定—去美國讀書時，鮑起靜一家的生活也跟著走向了一個轉折點。鮑方離開鳳凰電影公司加入了香港無線電視臺，鮑起靜考入了長城電影訓練班，17歲的她并沒有什么偉大的明星夢，她只是想幫父親多掙點錢供弟弟讀書。

鮑起靜記憶中的童年，似乎沒有太多的故事，平凡如鄰家女孩，規規矩矩地讀書，幫家里干干活，涮涮碗，洗洗衣服，看看父親演的電視劇。即使是后來她掙錢供弟弟上學這件事，在她看來也是太正常不過了。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演員這個職業對鮑起靜來說就是一份能夠養家糊口的工作，她從不挑角色，有戲就演，沒有一絲來自演藝世家的驕奢之氣。然而，往往最為樸實無華、腳踏實地的人，才能夠得到細水長流的幸福及實至名歸的成功。

演藝圈的三次“姻緣”

如今藝人在演藝圈換東家是常事，今天你炒我，明天我炒你。但在鮑起靜年輕的時候，很多簽約演員會因為電影公司解體或整改失去賴以生存的工作。那個時代的明星制傷了很多像鮑起靜這樣演員的心。

鮑起靜從長城電影訓練班畢業后，在長城影業一待就是10年。

在那個年代特殊的歷史背景里，長城電影公司屬于內地掌控的左派電影公司，學員不但要接受基本的演藝訓練，還得下工廠實踐，接受愛國教育。鮑起靜老老實實在荃灣紗廠做了3個月紡紗女工，又去清水灣片場做鋪水泥這樣的苦工，不過從小就受父親左派思想教育的鮑起靜本能地接受并認可這樣的鍛煉方式，絲毫沒有因此起過打退堂鼓的念頭。但此時的“長城”已非往日的“長城”，當像石慧、夏夢這些60年代長城的當家花旦逐漸凋零退出銀幕的時候，長城的輝煌時期仿佛也如肥皂泡一般一去不復返，再也打造不出讓觀眾在夢中都如癡如醉、隨之心碎流淚的明星。雖然70年代仍有新秀，像鮑起靜、劉雪華、李燕燕以及后來成為鮑起靜丈夫的方平等，但當時整個長城的荒蕪氛圍，沒有一絲再創輝煌的征兆。很多演員紛紛離開另尋出路，唯有老實念舊的鮑起靜，一直堅持著，幾乎成為了當時左派電影唯一的“女星”。

與長城影業的衰敗相對的是邵氏影業明顯地呈現出欣欣向榮的嶄新面貌。而邵氏明星派頭十足、千嬌百媚的鄭佩佩、何莉莉等明星的風頭也遠遠蓋過了樸實無華的鮑起靜。在左派電影和香港主流價值觀格格不入的時候，長城、鳳凰、新聯三家電影公司完成了一次尷尬的合并，從此長城、鳳凰、新聯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銀都電影公司。

長城的解體，讓鮑起靜面臨著是走是留的選擇。在2009年鮑起靜憑借《天水圍的日與夜》獲得香港金像獎最佳女主角時，回顧那時的尷尬境遇，忍不住憤憤地說：“曾幾何時，公司說過會養演員一世。我們是被犧牲的一群，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順利過渡”。

雖然鮑起靜在事業的緣分中失了意，但長城卻給了她一段真正美好可靠的愛情姻緣。

1979年，鮑起靜出演梁羽生導演的《白發魔女傳》，與方平飾演一對情侶。兩人將劇中的情意綿綿延續到了現實生活中，并最終修成正果。其實鮑起靜和方平很早就認識，他們都是長城電影訓練班的學員。家境不錯的方平為人機靈幽默，是班里愛玩的“搗蛋鬼”，而鮑起靜則是做事一板一眼的小干部，外人怎么看都覺得這兩人的性格不搭。但方平在鮑起靜的身上看到了“善良、質樸、有志、有心”，就像方平的母親對鮑起靜所說：“像方平這樣一個聰明的人，他從來不會做錯事，他能選擇你，你就一定是他那個對的人。”

1980年，而立之年的鮑起靜離開銀都簽約了香港亞洲電視臺（前身是麗的電視臺），開始了她事業的第二段姻緣。這不能算是一次華麗的轉身，卻也不完全是一次無奈的屈就。對鮑起靜來說，隨遇而安的性格是她從父親鮑方那里學到的。和鮑起靜一起離開銀都的，還有丈夫方平。他們都在轉型中到找了自己的定位，方平開始往電影監制的方向發展，鮑起靜則多了一個主持人的身份。平民化的她主持的節目也很親民，比如《媽咪早晨》、《下午茶》，從節目的名字就能想像到她溫婉親切的主持風格。電視臺的同事都親切地叫她鮑姐，而觀眾則習慣叫她鮑太，丈夫一直管她叫阿鮑，這樣的稱呼一直延續至今。

鮑起靜加盟亞視將近30年，其間亞視遭遇了好幾次高層變動，她主持的節目最終不幸解散了。她又面臨著選擇，何去何從？留下能做些什么？離開后，年過半百的自己還能重新演戲嗎？

2007年，她離開了亞視，在閑散了將近一年“沒活干”的時間里，鮑起靜靠著自己的平常心，靜心在家相夫教女。可機會沒有忘記她，陸陸續續有些龍套角色向她伸手。鮑起靜欣然接受，并且任勞任怨。正是因為她身上的這些“左派演員”的特質，讓越來越多的機會眷顧于她。2008年，亞視邀請鮑起靜“回家”，給了她和演藝圈的第三次姻緣。她開始主持節目，在表演領域也迎來了新的契機。

活到老，學到老，演到老的幸福

丈夫方平常和她開玩笑：“你這個肥婆也能得金像獎，以后不敢叫你減肥了。”正是因為有那么一點市井氣、平常心，鮑起靜生活得有滋有味，她的座右銘是活到老，學到老，演到老。

香港演藝圈誕生了很多明星，然而在明星的身后是更加龐大“咖哩非”群體。“咖喱非”是香港人對龍套角色的稱呼，“咖喱非”們大多夢想有朝一日成為飛上枝頭的鳳凰，而鮑起靜卻以“咖喱非”的心態在影視圈堅持了40多年，她參演的作品無數，可主角卻寥寥無幾。

多數女演員都不喜歡“扮老”，擔心有損自己的形象。鮑起靜卻滿不在乎。在她34歲出演《秦始皇》中秦始皇的母親時，她才比飾演秦始皇的劉永大1歲。很多內地觀眾認識鮑起靜，多半是因為《肥貓正傳》那個極具煙火氣息的“肥貓媽”，那時候的鮑起靜40歲。也許正是因為母親的角色讓她找到了自己在演戲中的最佳位置和狀態，她與生俱來的和藹可親、與人為善的那張充滿人情味的臉蛋，漸漸地成了導演和影迷心中理想的“媽媽臉”。

2000年，她憑借電影《千言萬語》中邵東母親一角，獲得第1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配角提名；2004年，憑借《忘不了》中小慧母親一角，她獲得第2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配角提名。

2006年，父親鮑方因病不幸離開了人世，那天全家人都守在父親身邊陪伴他走過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只有鮑起靜因為在深圳拍戲，等她匆匆趕回病房時，父親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這一天的“缺席”，讓鮑起靜久久不能釋懷。也許正是因為這段經歷，在2008年，許鞍華導演邀請她出演《天水圍的日與夜》中偉大的“母親”和孝順的“女兒”這一雙重身份的角色時，她把女兒的這個角色發揮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

活到老學到老一直是鮑起靜信奉的人生信條，別看《天水圍的日與夜》里她那白開水一般的演出，其實是平淡中見真情，需要演員有很好的演技。她在劇中飾演的單親媽媽是一個在超市里開榴蓮的服務員，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賣榴蓮，下班買菜回家給兒子做飯。為了演好這一角色，鮑起靜自費到元朗的百佳超市學開榴蓮。劇中的“母親”一角熱心開朗，幫助鄰居的婆婆換燈泡、陪婆婆去尋親，一直對自己的兄弟姐妹默默付出，當弟弟們開上好車、住上大房，自己卻仍然清貧的時候，她也沒有絲毫的心里不平衡，哪怕是年輕時候的她為了供弟弟們讀書早早輟學打工賺錢。鮑起靜非常感謝許鞍華導演，起初鮑起靜主動請纓出演劇中的孤寡老人“婆婆”一角，但許鞍華導演堅持認為劇中的媽媽這個角色就是為鮑起靜而設的。這部低成本制作的電影讓鮑起靜仿佛回顧了自己的一生，也為她帶來了遲來的榮耀—鮑起靜在60歲高齡捧起了第28屆香港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獎杯。

然而鮑起靜依然還是那個鮑起靜，拿到了金像獎之后的她，生活并沒有什么變化。天生愛演戲的她從沒想過退休，依然矜矜業業地對待她所演繹的每一個角色，她的事業巔峰，仿佛才剛剛開始。 ■

《淑媛》獨家專訪鮑起靜女士

《淑媛》：您出演過多部影視劇的“媽媽角色”，比如《肥貓正傳》、《老港正傳》、《天水圍的日與夜》，在生活中，您又是一個怎樣的母親呢？

鮑起靜：我覺得我當母親可以打80分喔。從我女兒出生那刻起，我深刻地有一種要保護她一輩子的感覺。我女兒16歲就離開我到英國去念書了，她現在已經在倫敦工作了。我們每天都打電話，分享各自的生活。我不會對她對生活方向的選擇有任何干涉，我可以說是一個很開放的母親，很多人問我為什么不讓女兒也進演藝圈，我老說因為我覺得她沒天分啊（笑）。等她以后什么時候對演戲有感覺了，我和他爸爸也會支持她。她這幾天正好回香港陪我，我很開心。

《淑媛》：您的弟弟鮑德熹取得今天的成就和你有不可分割的關系，您有拿自己跟弟弟比較或者競爭嗎?

鮑起靜：我和弟弟沒有競爭，可能是因為男人和女人不一樣吧，我們全家人都是很隨性的。但是我弟弟卻是一個很有目標、很有事業心的人。他在家里充當的更多是一個哥哥和領導者的角色。當我得到金像獎最佳女主角時，他很開心啊，雖然他也得了很多獎，但是他會說他的獎和我的獎不是一個層次的，他會這樣夸獎我讓我很開心。

《淑媛》：您和您丈夫方平相伴多年，能聊聊您對婚姻的體會嗎？

鮑起靜：我和方平其實就是一般的夫妻。方平很節省，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其實很窮的，但是他能把這個家打理得很好，都不用我操心。像方平現在就老開玩笑和我說“下輩子我再也不要結婚啦！”我覺得婚姻的起點很重要，目的也很重要，如果起點和目的都是非常真誠的、明確的話，這樣的婚姻不管經歷多大的風浪和考驗，都會長久幸福的。

《淑媛》：您在演藝圈的身份是多重的，出演過電視劇、電影、舞臺劇，也擔任過電臺、頒獎晚會的主持人，您最喜歡哪種身份？為什么？

鮑起靜：我當然還是最喜歡做演員咯，我真的很愛演戲的，我每次演戲都會哭。我看那些日本、韓國的電視劇、電影，看到好多老太太都在演主角，我真的好羨慕啊！我覺得演戲是一種享受，我天生就愛。

《淑媛》：能不能聊聊您對女性、對時尚的看法？

鮑起靜：其實我這個人是很隨意的，也很樸素，也沒有什么首飾。有一次我參加一個活動，自己帶了一對珍珠耳環和珍珠戒指，結果碰到一個制片人對我大加贊賞，他覺得我是最漂亮的，我就很開心。我覺得反映真實的內心對美麗的看法，而不是盲目跟風，坦然、自信，這是我對時尚的態度。在遵從內心的真實方面我倒是很前衛的。

《淑媛》：現在越來越多的香港與內地的合拍片出現，并且都取得了票房的成功，談談您對香港與內地合拍片的看法好嗎？

鮑起靜：現在好像已經沒有香港本土電影了，講起來還蠻凄涼的。雖然很多演員也覺得在拍合拍片的時候會有一些限制，但是總體上我覺得還是好的，這似乎也是目前香港電影的唯一出路。不然就沒有人找我們拍戲了（笑）。當然我也相信這是一個過渡現象。

《淑媛》：拍完了《劍雨》，您下一步的工作計劃是什么？會一直拍戲嗎？

鮑起靜：我會出演一部電影，在里邊飾演甄子丹的媽媽。當然希望一直拍戲啦，我對拍戲是永遠有期待的。

年輕時的鮑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