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常謂人應有六藝,即禮、樂、射、御、書、數。對照這樣的要求,今人的確存在許多缺失。也正因為存在這樣的缺失,才使得今天的許多人在研習書法、繪畫這些傳統藝術時,往往有一種學養不足、積累不夠的尷尬。其實研習任何一門藝術,在入門之后,若想獲得高層次的提升,在熟練掌握和運用技法層面上的東西之外,關鍵性因素便是學養的積累和在此基礎上的見識力的提高,從而使自己具備超越一般人的認識判斷力以及更為寬闊的藝術視野。不具備這一對相互依存的條件,人的從藝之途只能是望其門墻而不見宮室之美。任何一門藝術從來都不是孤立的,人的修養的積累與提升也歷來不可能局限于某一個單一的領域,為書畫者不能為文,為文者不習書畫,這種現象的確是一種令人遺憾的事。觸類旁通、兼收并蓄的道理,對于今天的人們,顯得尤為必要。也正是從這個角度出發,我更愿意談談汪玉良先生的繪畫。
汪玉良先生早年就步入詩壇,在當代甘肅文學史乃至于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史上留不了赫赫詩名。對于一個出身于還沒有文字的弱小民族的他而言,這一條從藝之路,必須付出許多艱辛。讀汪玉良的詩作,我們從中獲得最多的體味便是他詩中蘊涵、閃爍著東鄉民歌神韻的淳美之感和他的那個民族在新的歷史時期所洋溢的那一份幸福、快樂之感。在吟詩之余,他又轉入花鳥畫這個藝術世界,至晚年,更是專攻于此。而今,蔚然成其大觀,不僅為他也為甘肅畫壇增添了一片盎然春光。他的畫在許多方面是他詩魂詩風的延續,是他故土家園民族之情的一種渲染和噴發。
在他的花鳥世界中,最為常見的描畫對象是牡丹、桃、李、梅、荷。對花卉的喜愛本來就是東鄉民族的民風民俗,東鄉人通過對花卉的喜愛和呵護向人們昭示本民族對美、對圣潔的熱愛和追求,并在這種追求中傳達出一種酣暢淋漓的情感。汪玉良先生的畫作隨類敷彩,用色熱烈,渾厚妍美,綺麗清新。他善于用強烈的對比,以濃重的色彩和水墨相配,把深淺變化的水墨、勁健的筆力和嬌艷的花卉本色結合起來,既質樸雅致又新鮮活潑,極具視覺沖擊力。他畫桃、杏、荷、梅時,喜歡用妍美的色彩和水墨構圖,一掃文人慣有的哀傷之情,給人一種豁然中開、酣暢淋漓之感。如果說八大山人的筆下多是“枯荷聽雨聲,紅燭賞殘花”的冷漠孤寂和傷感幽怨的情緒,那么汪玉良先生的畫作更是一幅幅“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的盎然景象。這樣的描繪絕不是古代文人士大夫的情調,而是一種把藝術的視角直抵心田、直觸他真切熟悉而千百次擁抱咀嚼回味的兒時記憶、故鄉情懷。置身他的花鳥世界,我們也仿佛隨他一起回到了他的故鄉唐汪川,感受那里特有的山水自然,一派天籟,生機勃勃。這樣的藝術追求,成就了汪玉良先生畫作中那撲面而來的鄉土氣息。汪玉良先生雖棲身金城,但他時刻都保持著一份東鄉人的情愫,他筆下這些鮮活妍麗的花鳥,多是他少時的記憶印碼和對故鄉的美好追思,這份追思變成了美好的畫意,使他畫出了自己特有的美好感覺,并在一種真實、樸素、親切、熱烈之中,打動人、感染人。他筆下的花草蔬果,不是舊時文人士大夫的孤芳自賞,也不是宮廷畫家筆下的清賞圖,而是天下百姓所喜愛的一種景觀物象,如同陳年老酒,淳真味濃。這老酒中滲入了幾許往事,融入了絲絲鄉情,摻和著美好祝愿,把對故鄉的種種情感、東鄉人的酸甜苦辣、審美追求都躍然紙上,讓人喜聞樂見。
汪玉良先生的畫屬文人畫范疇,他努力追求水墨色彩濃淡變化的奇妙,追求濃淡相適、干濕相伴、虛實相生、動靜相宜、氣韻生動的藝術境界,在寫意的放達中又多有節制,潑墨敷色而不脫其形,在“形似”與“逸筆”之間,找到了一種和諧平衡之美。同時,他的畫在許多地方又追求一種簡淡的意境,布局簡練,意境深邃,對虛空舍放、知白守黑、計白當黑都有自己的理解,且在多年的追求體會中運用自如、揮灑有致。作詩講求詩境,講求用詩化的語言鋪排出奇妙的意境。汪玉良先生的詩作,善于從東鄉民歌中吸取營養,善于運用民歌中的“比興”手法,追求一種聲調色韻和語言的有機結合,并以此來呈現一種濃郁的民族風韻和生活趣味。這種追求與他畫作中所顯現的趣味品格和意境追求一脈相承。他的詩句,語言清新明快,同時又多以口語、俚語入詩,增添一種土訥質樸的詩味,并以此來渲染其詩作的感情色彩。他的畫作,在墨色色彩的變化中,以簡約的筆法構圖,營造出清麗妍然的畫面意境,寥寥數筆,重在氣韻,而氣韻中最大的內涵便是鮮活、生機,給人一種賞心悅目同時又郁勃盎然的感覺。這也是他鄉情、鄉緣、鄉憶的體現,由詩而畫的多年一貫追求。
在汪玉良先生的花鳥世界中,我尤喜其桃杏一類的題材。眾所周知,汪玉良先生的家鄉盛產唐汪杏,此為甘肅饗人之佳品。在他一幅題為《夢牽魂縈游子情》的作品中,成熟的大結杏布滿枝頭,幾只鳴鳥向人們報告著一個豐收的季節。畫家用紅、黃二色凸現果實的成熟感,用墨色點染的枝葉作鋪陳,更彰顯了果實豐腴、沉甸飽滿的感覺,令人垂涎欲嘗。此作品動靜相宜、聲色成趣,在鄉土氣息中謳歌著一種成熟和豐收之美,洋溢著一種撩人的喜悅之情。
牡丹為汪玉良先生經常描繪的對象。“花中之王”和他的民族有著許許多多的天然聯系,這種聯系我們從悠揚的花兒中可以親切地體察到,這或許也是汪玉良先生喜愛畫牡丹的一個重要原因。他筆下的牡丹絢麗富貴,但無俗媚之態,給人一種蓬勃綻放的感覺。花團錦簇的牡丹花瓣,色彩暈染錯落有致,層次分明。在《四月牡丹鬧河州》這幅作品中,作者在取法自然的基礎上,有意識地作了一些大膽處理,以濃墨勾勒花干的邊緣,花干中敷以淺黃,突出枝干的滄桑歲月之感,并以此來表現老干新枝、競相吐艷的蘊涵。八朵怒放的牡丹同時出現在一幅圖畫之中,用近乎一種“擁塞”、“疊加”的構圖方式來表現牡丹開放的氣勢與張力,也正暗合“鬧”的意趣。此字取法古人“紅杏枝頭春意鬧”的詩意,賦靜物以動感,而這種動感也正來自于畫面中錦簇團擁的花朵,來自畫家筆下那收煞不住的奔放情感。
汪玉良先生畫梅,一方面延續他畫桃、杏、牡丹時所傳遞出的蓬勃旺盛、怒放的感覺,同時也追求一種清幽、冷峭、靜寂的意境。古人云:“若作梳風洗雨,枝閑花茂,要離披爛熳;若作披煙帶霧,枝嫩花嬌,要含笑盈枝;若作臨風帶雪,低回偃折,要干老花稀;若作停霜映日,森空峭直,要花細香舒。梅有數家之格,或疏而嬌,或繁而勁,或老而媚,或清而健。豈可言盡哉。”此論分析了畫梅時根據不同狀態下的描繪對象應采取的表現方式和境界追求。汪先生筆下的梅花也大致無出于上述不同的類型和范疇,或傲雪怒放,或在底色的暈染中以冷梅的姿態出現,干之鐵骨,花之妖嬈,神情畢現。在許多時候,他又不敷底色,輕勾幾筆,點染有加,讓幾枝梅花橫躍之上,既空靈寂遠,又趣味橫生,可謂盡得古人畫梅之妙。但同時他也追求“筆墨當隨時代”的古訓,在書寫文人雅趣的同時,更想通過對梅花的描畫,傳達出他對生命的一種謳歌和禮贊。
汪玉良先生的花鳥畫飽含文化意蘊。如同他的詩作一樣,汪先生的目光始終關注著他的家鄉,他的民族,思考著家鄉與民族的過去與未來。所以,他沉痛地悼惜著他的民族所經歷的各種苦痛的歷史,同時也真情地歌頌著正在走向新生、走向現代文明、走向未來的東鄉人。無論苦痛還是歡悅,他都是真誠而熾烈的,同時也是深沉的。對于生活在唐汪川上的東鄉族而言,他們居住的環境并不優越,面對的自然條件甚至還有幾分嚴酷。從民族而言,它還是顯得有些弱小,在生活方式方面,他們還夾帶著許多圈嘲貧窮的困窘。但是盡管如此,他們還是以旺盛的生命力頑強地生存下來,并頑強地堅守住了自己的文化傳統和信仰,在這種頑強之中釀就了一種強悍、達觀、熱烈的生活態度與酣暢淋漓的情感方式。這是一個民族彌足珍貴的品格,他們不僅在惡劣環境的扼殺中堅守住了自己的土地,而且適應了這片土地,在這片土地上收獲著豐收、歡樂與愛情,成為這方土地的主人。這個民族所顯現的強韌的生命力,是永遠值得謳歌和禮贊的。對生命力的贊美和堅韌品格的謳歌,不僅成為汪玉良詩作的主題,也成為他花鳥畫世界一個突出主題。他的花鳥畫不加修飾,甚至是直抒胸臆般地去表現花卉的怒放、果實的成熟,不惜用綺麗的色彩去敷陳這種感覺,這正是他對本民族昂奮生命力的曲折表現。在他的花鳥世界里,絕少矯飾做作,更無傳統文人畫中的那些雅逸閑適,而是大膽淋漓地去謳歌一種生命之美、成熟之美、豐收之美,在一種濃郁的鄉情鄉戀之中去營造厚重的鄉土氣息,這是他詩與畫一致的追求,也是他故土情結、民族情感的強烈表達。
一個熱愛本民族的詩人和畫家,他必然要思考自己所鐘愛的民族的未來。這個思考對于汪玉良先生而言,是一個由復雜而逐漸清晰、明朗的過程,這簡單的結論就是希冀他的民族,在保持一種旺盛生命力的同時,以一種昂奮的姿態迎接和走向未來。一個熱愛生活、一個憧憬美好愛情、一個大膽熱烈、一個贊美人間至美的民族,可以迎接任何的挑戰,走向更大的新生。汪玉良先生在人生暮年,用畫筆、用色彩線條、用他營造的花鳥世界無時不在向人們昭示著他對自己民族、對故土、對家鄉的這份熾熱之心,這份濃郁之情。謳歌生命、熱愛生活、禮贊至美是汪玉良先生不變的鄉情,也是他由衷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