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魯迅小說的“英雄斗士與庸眾”

[摘要]關于庸眾，普諾漢列夫有一個十分精彩的意見:統(tǒng)治階級和被統(tǒng)治階級只在財產(chǎn)、權(quán)利的分配上存在沖突，在思想觀念、意識形態(tài)上卻有著驚人的一致。在《祝福》中，魯四老爺和柳媽等人對于迷信和不潔的觀念沒有根本的區(qū)別。正是這種“一致”的情況導致了群眾起哄的特征。在愚昧群體的起哄威力中，許多弱者被謀殺。李銀河把起哄帶出來的東西稱為羞感文化:在所有人都在為一些故意束縛人、和人過不去的陳規(guī)陋習叫好起哄的時候，想反對它的人就會遭到相反的起哄，并由此感到羞愧，以致于加入到起哄的隊伍中去。

[關鍵詞]魯迅;《祝?！?文學評論

列夫·舍斯托夫也在《論凱撒》中說過:“民眾是英雄的炮灰，英雄只是民眾的笑料。”仿佛為了印證這樣一句悲涼的話，魯迅的筆下群體性地出現(xiàn)了英雄被群眾庸俗化、甚至扼殺的悲劇故事。

一、英雄與庸眾的對立隔閡

(一)《故事新編》中的英雄與庸眾

在《故事新編》當中，英雄和群眾顯然并不是相互需要的，英雄始終沒有得到群眾的認同，反而淪落為笑料的下場。從《補天》到《鑄劍》、《奔月》、《非攻》、《理水》，5篇小說中的英雄都是黯淡的結(jié)局:一是英雄要拯救庸眾，卻被庸眾享用犧牲，如女媧、宴之敖、墨子，二是英雄在成就功業(yè)之后，要想生存于現(xiàn)世就必須向庸眾妥協(xié)，否則仍將滑向第一種結(jié)局。而迎合世俗、遷就庸眾就意味著英雄獨立人格的瓦解，這同樣意味著英雄的消失和退敗。無法逃脫獨立人格甚至生命個體的消失，這成為了固定的悲劇結(jié)局。

魯迅對于英雄、斗士的悲觀看法，不僅僅是相對隱晦地出現(xiàn)在文學作品當中，他甚至多次直白地解剖了這種現(xiàn)象:“豫言者，即先覺，每為故國所不容，大人物也時常這樣。他要得人們的恭維贊嘆時，必須死掉，或者沉默，或者不在面前?！?/p>

“如果孔丘、釋迦、耶穌基督還活著，那些教徒難免要恐慌。對于他們的行為，真不知道教主先生要怎樣慨嘆。……所以，如果活著，只得迫害他。”“待到偉大的人物成為化石，人們都稱他為偉人時，他已經(jīng)變了傀儡了?！盵1]

“有一流人之所謂偉大與渺小，是指他可給自己利用的效果大小而言?！盵2]

“先覺的人，歷來總被陰險的小人昏庸的群眾迫壓排擠傾陷放逐殺戮。中國人格外兇?！?“孤獨的精神的戰(zhàn)士，雖然為民眾戰(zhàn)斗，卻往往反為這‘所為’而滅亡?！盵3]

當一個作家偶然涉筆某類作品時或許是無意為之，但當這種類型的作品反復出現(xiàn)而形成一種相對穩(wěn)固的原型模式時，它就成為了一種有意味的形式。英雄不約而同地由崇高走向滑稽，這既是魯迅在反思中國歷史文化后得出的結(jié)論，更是他在自己的人生行程中切切實實的人生體驗。

魯迅對中國傳統(tǒng)歷史文化的反思，最早可以追溯至留日期間。魯迅留日正值甲午戰(zhàn)后不久的1902年，當時日本的勝利極大地震動了中國知識分子，使他們認識到中國必須向日本學習、進行改革。于是，魯迅和其他留學生一樣，懷抱著“別求新聲于異邦”的理想，踏上東去的海輪。在留日期間創(chuàng)作的《文化偏至論》、《摩羅詩力學》等早期著作探討了中華民族生存危機的根源，提出立人觀念，推崇尼采所說的“意力絕世，幾近神明”之超人，呼喚中國精神界之戰(zhàn)士即英雄的橫空出世。這與《故事新編》中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的英雄相契合。

矛盾的是，一方面魯迅傾力呼喚著英雄，但英雄卻走向了末路。這種認識來自于留日時期的英雄主義理想和回國后看過老中國歷經(jīng)磨難卻依然故我的現(xiàn)實。救國的激情、立人的崇高信念遭到了顛覆。經(jīng)過痛苦的掙扎，魯迅終于消解了自己的英雄情結(jié)，認識到自己“絕不是一個振臂一呼而應者云集的英雄。”[4]

1922年，魯迅創(chuàng)作《補天》(即《不周山》)時，正值五四退潮時期，新文化陣營開始分化，魯迅引為“同道戰(zhàn)友”的精神界戰(zhàn)士們“有的高升，有的隱退，有的前進”，這使他親身體驗了英雄的悲劇境遇和結(jié)局，于是有了女媧周圍那些猥瑣的不肖子孫和他們的卑劣行徑。

《鑄劍》和《奔月》，則是魯迅在經(jīng)歷了“女師大學潮”和“三一八慘案”后離開北京，于1926年和1927年在廣州和廈門所作。當魯迅“一個人住在廈門的石屋里，對著大海，翻著古書，四近五生人氣，心里空空洞洞”，在“寂靜濃到如酒，令人微醺”的環(huán)境中，他“聽到自己的心音，四遠還仿佛有無量悲哀，苦惱，零落，死滅，都雜入這寂靜中”[5]，這種孤寂的心緒、悲涼的生命體驗，以及對自身悲劇性存在的清醒認識，融入到了宴之敖、后羿的血脈精魂當中。于是，宴之敖的復仇墮落為愚昧無知的庸眾觀賞的鬧劇;后羿的豐功偉績被無恥之徒竊取占為己有，英雄遭到了小人的暗算。

到了《理水》，大禹治水成功后被“黃金世界”中的世俗庸眾所同化。在另一個場合，魯迅曾經(jīng)講過一個類似的滑稽的故事:“民元革命時候，我在S城，來了一個都督。他雖然也出自綠林大學，未嘗‘讀經(jīng)’，但倒是還算顧大局，聽輿論的，可是自紳士以至庶民，又用了祖?zhèn)鞯呐醴?，群起而捧之了。這個拜會，那個恭維，今天送衣料，明天送翅席，捧得他連自己也忘其所以，結(jié)果是漸漸變成老官僚一樣，動手刮地皮。”[6]

救國英雄墨子阻止了戰(zhàn)爭之后被搜檢、冷落，老子的“清靜無為”無法拯救自己，在官吏們的昏昏欲睡中顯得尤為滑稽;莊子神圣超然的處世哲學在庸俗的生活中失去了光環(huán)，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在巡警的幫助下才得以落荒而逃。這些中國脊梁似的人物，在滑稽、荒誕、無聊當中隱退。這就是庸眾的偉力。

(二)《吶喊》、《彷徨》中的斗士與庸眾

在未莊、魯鎮(zhèn)、S城、無名的村莊中，人群從精神狀態(tài)的角度劃分，基本上有這樣三種:清醒地施與扼殺之力的強勢者、孤獨的受鉗制者，還有就是蒙昧的群像——他們既是主動的迫害者也是糊涂的受害者。深陷災難的人們，沒有得到庸眾的救助。庸眾作為看客享受著受難者倒下的過程，咀嚼著自身冷漠的必要和痛快。幸災樂禍的扼殺偉力，將涼薄社會最需要的憐憫的溫情，擠壓得無跡可尋。魯迅多次和許壽棠討論道:我們這個民族最缺乏的就是誠與愛。無誠無愛的群體，充斥著魯迅的小說。

眾所周知，《吶喊》、《彷徨》基本主題是封建思想及封建倫理道德吃人，作品中的主要表現(xiàn)就是封建的社會思想環(huán)境吃人。環(huán)境描寫在小說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環(huán)境與人的對立是小說主要情節(jié)基礎。作為清醒的現(xiàn)實主義者，魯迅的創(chuàng)作始終是為了“社會”與“人生”，這樣，就必須正視現(xiàn)實，按生活的本來面貌反映現(xiàn)實。通過病態(tài)社會和病態(tài)的人們，暴露舊社會的病根，設法加以治療，呼喚人性之完美，詛咒黑暗的社會?！秴群啊贰ⅰ夺葆濉返沫h(huán)境描寫是出色的，耐人尋味，其環(huán)境描寫甚至可以脫離人物個性塑造而獨立存在，而人物卻沒有這么大的獨立性。典型的要數(shù)《示眾》了。

《示眾》無疑是寫病態(tài)的社會與人生的，這篇散文化的小說沒有公開的矛盾，沒有貫穿始終的人物和情節(jié)，有的只是一個場面，一種環(huán)境，小說開始，作者主要渲染了大街的悶熱與寂寥，讀者感到在這種情況下有可能要發(fā)生某些變故。但直到最后，什么也沒有發(fā)生。街頭上擠來擠去的人眾是毫無意義的。這篇小說，作者只讓環(huán)境自身說明人眾的愚昧落后，保守與歹毒，麻木與冷酷。夏日街頭是酷熱的，但我們感覺卻是“人眾”的空虛與無聊，感到在封建統(tǒng)治下整個社會的沉滯與荒涼，充斥著一個個麻木的心靈，而這種以麻木為特征的國民劣根性，更是人道主義者的魯迅時時考慮并鞭撻的。

在《吶喊·自序》中，魯迅認為自己改業(yè)而從事于文學，乃是由于他在日本看到一部影片，影片上的一個中國人“正要被日軍砍下頭顱來示眾，而圍著的便是來賞鑒這示眾的盛舉”[7]的一大批中國人，于是認為救國必先改變國人的思想。小說《示眾》所寫的，并不是砍頭場面，然而同樣流露了沉痛與焦慮的心情。魯迅刻劃“圍著來賞鑒這示眾的盛舉的人們”，意在指責其不知反抗或者沒有唇亡齒寒、同病相憐之感。無論是細瞇著眼帶著睡意而叫賣的胖孩子，還是拼命想看新奇把嘴張得像死鱸魚似的瘦子，無論是聲如響雷、形如彌勒的店老板，還是梳“蘇州俏”善于哄騙孩子的老媽子，他們不是去體諒別人的處境，而只是顧自己的利益，損害別人以滿足自己。魯迅認為，最苦惱的事情，乃是人世間的無聲無息的寂寞，也就是沒有反應的反應。這對《示眾》是一個注腳。體格縱然強健，但精神已被扼殺，感情已被冷凍，還有比這更慘痛的悲劇嗎?假若不從環(huán)境冷酷這一點入手進行人物分析，有許多篇章便索然無味。比如，離開了具體的生活環(huán)境，《傷逝》里的涓生便是忘恩負義的負心郎的形象。

(三)以庸眾為主體的環(huán)境威力

環(huán)境與人的對立構(gòu)成了《吶喊》、《彷徨》中各篇小說主要矛盾和情節(jié)基礎，在這里，“環(huán)境”的意義有了巨大變化，“它不再主要指人物活動，物質(zhì)空間，不再主要指人物所處的政治、經(jīng)濟環(huán)境和自然環(huán)境，而是由人組成的特定思想關系。”[8]環(huán)境不再是彼此對立的思想勢力組成的社會背景，而是一個具有高度統(tǒng)一性的思想天地，起支配作用的是封建倫理道德和封建意識。這些環(huán)境的締造者、意識的發(fā)出者，自然就是那些成千上萬、或有名或無名的庸眾。

從閏土到阿Q，從孔乙己到陳士成(《白光》)，他們都領教過這個具體的思想環(huán)境的厲害，隨著極限壓力，并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精神意志被搞垮。反過來說，人物性格的扭曲，人物靈魂的破碎又從反面證實了周邊環(huán)境的殘酷、冰冷與險惡。《狂人日記》正文第一段有“我怕得有理”的話?？袢藶槭裁春ε?說明他對吃人的封建社會有清醒的認識，憑自身的體驗，知道對周圍社會“須十分小心”。趙家的狗看他兩眼，趙貴翁想害人的眼色，路上行人的議論，小孩鐵青的臉，古久先生的不高興，都令狂人“怕得有理”。這些既說明了主人公所處封建社會污穢黑暗，冷酷如冰，也預示著狂人對迫害他的社會環(huán)境的警覺、探索、憎恨與反抗。《祝福》里“舊歷的年底畢竟最象年底”這句開篇語，說明盡管發(fā)生了辛亥革命，建立了民國，但環(huán)境依然，習俗與思想如故，包含著感嘆與憤慨，深藏著批判和嘲諷，入木三分。

在《故事新編》里各種背景模糊的古城古鎮(zhèn)古村落當中，庸眾卻以另外的強勢面目出現(xiàn)。蒙昧群像的偉力，謀殺了弱者，消解了英雄?！豆适滦戮帯穾缀蹙褪且徊坑⑿廴绾蜗?、墮落的黑色幽默史。在《補天》中，女媧不知疲倦地創(chuàng)造了人類，然而人類卻進行著無休止的爭斗，甚至以糾纏和冷笑痛罵回報了這位人類母親。創(chuàng)世的英雄死后成了子孫安營扎寨的好處所，她的英名成了無恥之徒的幌子。

《鑄劍》是魯迅寫得非常嚴肅的一篇，眉間尺和宴之敖的決絕和九死一生而不悔精神，是魯迅極為推崇的——“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東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著我以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淵，荊棘，狹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負責。”魯迅甚至曾以“宴之敖”為筆名。在新的歷史想象中，連復仇故事都顯得如此滑稽熱鬧，《鑄劍》中的宴之敖成了觀看玩賞的對象，甚至還不是玩賞的主角，百姓只是在觀賞國王的大出喪中，順便談論了這個故事的配角。悲壯從未進入百姓的視野中心。眉間尺和宴之敖以自我的毀滅產(chǎn)生了悲劇。

而《射日》中后羿射日的偉業(yè)，不但為小人所竊取，往日的雄風壯志，也消磨在一日三餐的柴米油鹽中?！斗枪ァ防锏哪?，在為百姓蒼生主動承擔起阻止楚國進攻宋國的重任，當他靜悄悄地挽救了一個國家命運的時候，卻被這個國家所謂的保衛(wèi)者層層搜檢，并以救國的偉大名義募去了唯一的破包裹?！独硭分校嗡畷r候的大禹是以黑瘦的莊嚴形象出現(xiàn)，治水成功之后在一片歌舞升平中卻被軟化成闊綽漂亮的新階層。英雄的一生，都是以拯救的面目開始，卻無一例外以身體、甚至獨立人格的消失為結(jié)束。

這就是新敘事學概念中“有意味的形式”。當一個作家強烈傾向于一種相對穩(wěn)固的敘事形式，那就值得玩味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小說并不寫于同一時期，而將它們收于一集，集中呈現(xiàn)了魯迅根深蒂固的對于英雄的期待和懷疑。《補天》)(即《不周山》)寫于1922年，《奔月》和《鑄劍》寫于1926—1927年，《理水》、《非攻》寫于1934年，《采薇》、《起死》、《出關》寫于1935年。令人費解的是，在他最后創(chuàng)作的三篇小說中，為朝代變更而絕食的老頭、用哲學為別人起死回生反而惹來一身麻煩的莊子、企圖逃遁但擺脫不了糾纏的老子，可以說這些都不是英雄。英雄的缺失，意味著作者在新編故事的這個年代中，英雄已經(jīng)無跡可尋。

對于庸眾，魯迅有著非同尋常的憎恨和害怕:“中國庸眾的伐惡之心并不下于軍閥;如果那些攻擊他們的文字被他們知道，我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了，所幸他們中識字的人畢竟不多?！盵9]這樣的案例也許是人類無法避免的悲劇:即對于命運悲慘者，身邊能給予悲憫的永遠是少數(shù)。廣東電視臺《活著》欄目的記錄片記著不少這樣的故事:父母雙亡的孩子在學?？偸窃獾酵瑢W的嘲笑和遺棄甚至欺辱。在人一生中早期的單純時光中，言行舉止有著自然自發(fā)的性質(zhì)，人類的惡之心和愚昧的一面，在他人的悲劇面前展露無遺。

無數(shù)庸眾制造的無事的悲劇，平淡甚至油滑的語調(diào)當中，蘊藏著魯迅強烈美好的愿望:“我們追悼了過去的人，還要發(fā)愿:要除去于人生毫無意義的苦痛。要除去制造并賞玩別人苦痛的昏迷和強暴。”[10]

二、英雄的絕境

庸眾的強大勢力導致英雄成為孤獨的斗士，導致知識分子成為了犧牲品。對于這群悲劇人物的出路在哪里，魯迅卻無法提供更好的選擇。無論是狂人、夏瑜、長明燈里的瘋子這類作為先覺者出現(xiàn)、有著實際反抗行為的革命的知識分子，還是覺醒過后最終沉淪的魏連殳等人，還是在群眾的誤解和詆毀當中企圖堅守情操的傳統(tǒng)知識分子，魯迅都沒有給予他們光明的現(xiàn)在和未來。

(一)黃金世界的渺茫預約

在《頭發(fā)的故事》中，憤激的N先生認為啟蒙造出了許多毫無所得而痛苦的人:“我要借阿爾志跋綏夫的話問你們:你們將黃金世界預約給這些人們的子孫了，但有什么給這些人們自己呢?”[11]

要理解阿爾志跋綏夫的這段話，我們不得不引入阿爾志跋綏夫的小說《絕境》。這部小說出版于1910年到1912年間，很快就以其中的新征兆和新預感激起了讀者和批評家的關注。阿爾志跋綏夫改寫了契訶夫、屠格涅夫的文風樸實的風格和底層人物的文學主題，泥沙俱下的敘述裹脅著現(xiàn)代人的瘋狂、情欲、自殺、罪疚和絕對的虛無，可以說這是一部“自殺俱樂部”的討論記錄，篇章里充斥的是“納烏莫夫思想”譫妄的話語。

納烏莫夫是小城里新來的工程師 ，在他“興致盎然、目光炯炯、甚至滿含貪婪”的蠱惑下，眾人對自殺產(chǎn)生了近乎迷狂的關注，不知疲倦地討論自殺的必要性。他“于一切有中看見無所有”，幫助他人看到日常生活的徒勞，愛情的無常，上帝、黃金時代、革命的虛妄。

而令人震驚的是，如此冷酷的思想?yún)s來自當年最熱情的信仰者——納烏莫夫是從絞刑架上逃生的革命者。他早年也曾做過黃金世界的迷夢，因之被拋到現(xiàn)實的最底層，依憑自己在污泥中掙扎的肉身洞察了它的虛偽。納烏莫夫卻調(diào)轉(zhuǎn)了革命的矛頭，信奉起自己對全人類的仇恨，妄圖建立地上的黑暗王國。在要塞等待死亡判決時，他突然意識到一切彼岸性的社會理想蘊含著的強權(quán)與殘忍。

所謂的“納烏莫夫主義”說出了部分的真相，一切渺遠的社會理想都存在手段——目的，偶在——必然，現(xiàn)在——永恒的斷裂，它看輕此時此刻的每一個弱小者的眼淚和鮮血?！叭祟惷\大廈建基在無辜者的受苦和眼淚之上，誰有權(quán)力用他們做肥料去培育未來的和諧?”理想雖新，殘酷的悖論卻未曾改變。一切關于未來、彼岸、永恒的革命理想依然壓迫此在的生命，而“人、群眾、無產(chǎn)階級”同樣漠視個體人格，“正義、自由、幸?！倍际菫槲磥眍A備的禮物，此時此地的受難者無法得到補償?！八麄兙拖癖荒橙藷o情的大手拋灑下的僵死的蟻螻，紛紛揚揚地落進坑穴，泥土掩埋起他們，新辟的道路從他們頂上通過，甚至都沒人在乎，化作了這道路上所有塵土的正是他們曾經(jīng)跳動、痛苦與希望的心靈?！盵12]

活生生的個人吁求現(xiàn)在，黃金世界卻把拯救和解放的許諾留給未來。一切宗教和革命理想都回避這個問題:如何安放人的此在，具體的、活在當下的個體如何獲得意義。而他決心“不再制造新的不幸者，不再欺騙他們，向他們承諾一個黃金般的未來”。俄國批評家阿姆菲杰阿特洛夫1929年在米蘭哲學界的“流亡文學”演講中認為:“(阿爾志跋綏夫)是那種理解力遠遠超越時代并達到歷史前瞻性的作者:能給他公正評價的不是當代，而是后世?！?/p>

這部小說終于在近一個世紀后得以在中國出版，錯置的時間未嘗不是一種幸運，一百年前狂飆突進的我們還無從體驗其中的沉痛，他的中國知己魯迅晚年也不過從中“看見了絕望和荒唐”。

(二)出路的迷惘

文學中的許多問題本來就是永遠無法圓滿解決的，因為我們的生活就是如此。那些解決不了的矛盾形成了文學中長盛不衰的母題、原型。“破字當頭”已經(jīng)了不起，我們無法苛責魯迅沒有“立”?！疤日f為別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為連我自己還不明白應該怎么走。中國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輩’和‘導師’罷，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們?！盵13]魯迅只為我們揭露了問題，“引起療救的注意”，僅此而已。

知識分子無法把黃金世界預約給后人，更無法給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黃金世界?，F(xiàn)實世界的黑暗渺茫，以及黃金世界的遙不可及，魯迅筆下的蕓蕓眾生中，知識分子成為最沉重的一群。他們肩上的沉重，和閏土等農(nóng)民身上的幾座大山不同，是更多基于清醒的心靈和毫無出路的鐵屋子之間的強烈碰撞。

無論是狂人、夏瑜、長明燈里的瘋子這類作為先覺者出現(xiàn)、有著實際反抗行為的革命的知識分子，還是覺醒過后最終沉淪的魏連殳等人，還是在群眾的誤解和詆毀當中企圖堅守情操的傳統(tǒng)知識分子，魯迅都沒有給予他們光明的現(xiàn)在和未來。

在表現(xiàn)覺醒的知識分子的小說中，所出現(xiàn)的民眾形象幾乎都是處于和知識分子相對立的位置上的一群，他們是作為覺醒知識分子的對立面而進入作品中的。無論是“狂人”所面對的群體，還是魏連殳及史涓生所面對的所謂的大眾，讓人看到的就是愚昧和兇殘，而這同時又是知識分子所要面對的啟蒙對象，這同樣充滿著一種悖論，從作品的表現(xiàn)來看這是一群無可救藥的人，但是從知識分子的使命看還必須要對他們進行啟蒙，這種感性體驗和理性判斷之間的矛盾，同樣顯示出這種選擇的兩難。叫醒鐵屋子里的人尋找出路，然而沒有出路。魯迅的迷惘是真實凝重的，他無法賦予筆下人物以力。

上世紀40年代，張愛玲深深體會到人們對“力”的渴望，然而，她毫不客氣地回應自己無法生編硬造出“力”來:“我知道人們急于要求完成，不然就要求刺激來滿足自己嗜好。他們對于僅僅是啟示，似乎不耐煩。但我還是只能這樣寫。我以為這樣寫是更真實的。我知道我的作品里缺少力，但既然是個寫小說的，就只能盡量表現(xiàn)小說里人物的力來。而且我相信，他們雖然不過是軟弱的凡人，不及英雄的有力，但正是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這個時代的總量?！盵14]

在不同類別的知識分子身上，魯迅沒找到堅實的力，也沒有自欺欺人地賦予他們光明的奮斗前途。他們各自不同的人生歷程和悲慘下場，讓魯迅看到了他們的渺小和不可靠。站在遠處和高處，魯迅體驗到的是絕望和失敗?！捌啤弊之旑^，“立”在何處，那不是魯迅思考的問題了。茨威格在自殺前說道:“愿你們穿過黑暗能見到光明!可我這個格外性急的人現(xiàn)在就要走了。”魯迅也奢望自己掮住了黑暗的門，放同時代者和后來者到光明的地方去。然而，他無法像茨威格一樣給予別人寬容，他給予的是對同時代者以及后來者的絕望。

參考文獻:

[1]魯迅:《華蓋集續(xù)編·無花的薔薇》，《魯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84頁。

[2]魯迅:《華蓋集續(xù)編·無花的薔薇》，《魯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88頁。

[3]魯迅:《華蓋集·這個與那個》，《魯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05頁。

[4]魯迅:《〈吶喊〉自序》，《魯迅文集》，內(nèi)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13頁。

[5]魯迅:《怎么寫· 夜記之一》，《魯迅全集》第四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8頁。

[6]魯迅:《華蓋集· 這個與那個》，《魯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版，第104頁。

[7]魯迅:《吶喊·自序》，《魯迅文集》，內(nèi)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12頁。

[8]王富仁:《<吶喊>和<彷徨>的環(huán)境描寫》，《名作欣賞》，1985年3期。

[9]魯迅:《而已集 答有恒先生》，《魯迅全集》第3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456頁。

[10]魯迅:《我之節(jié)烈觀》，《魯迅文集》，內(nèi)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89頁。

[11]魯迅:《頭發(fā)的故事》，《魯迅文集》，內(nèi)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62頁。

[12][俄]米彼阿爾志跋綏夫著:《絕境》，王榭堂譯，新星出版社，2006年12月。

[13]魯迅:《寫在墳后面》，《魯迅文集》，內(nèi)蒙古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67頁。

[14] 張愛玲:《自己的文章》，《張愛玲文集》，中國華僑出版社，2002年10月版，第453頁。

作者簡介:徐龍洙(1960—)，男，韓民國駐上?？傤I事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