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滄桑

關于安遠古鎮(甘肅省甘谷縣北部山區第一大鎮)，太多的筆墨沉醉于戰爭的描述，太多的目光流露著渴望的迷離。一些故事的細節被時光塵封，一些人物的命運被悄然擱置。

行走在安遠古鎮的街道上，總有一些干渴的記憶揮之不去，“安遠川，天天下雨都嫌干”。那彎搖曳著月光山影的清泉，像古鎮一個遙遠的夢境，一直晃動在安遠人的夢里。然而一覺醒來，抬眼一望，明晃晃的太陽依然懸掛在藍悠悠的天上，固執而又理直氣壯地把熱情的太陽灑在安遠的每一道山梁、每一寸土地上，浩蕩的黃土蔫蔫地蟄伏在靜靜的山崗上，焦灼而又無奈地期待著那朵白云下的雨珠。這種期待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持久而漫長，一直到2010年才得到了改變。如今的安遠人借著國家安全飲水項目的春風，喝上了從渭河谷地抽送上來的自來水，當那股清澈、甘甜的自來水流淌在普通的農家小院時，安遠人浮躁的靈魂被滋潤得風姿萬種、舞姿翩躚，安遠老者臉上的皺紋像被犁開的浪花一樣美麗，那一雙雙渴望了幾個世紀的眼睛也變得清澈豐盈、純然溫潤，那一天，他們燃放起了鞭炮，扭起了秧歌，一個古老的夢境宛如十五的月亮，終于在盛世的天空下，圓了。

其實，安遠鎮的熱鬧不止在今天，還有那些漫長的過去。那些日子漫長了1700余年，流淌過千年的春秋歲月，滋潤得這片土地厚重芬芳、古色古香。那座雕刻著“平襄舊治”的過街牌坊雖然早已湮沒在了時光的風煙中，但東漢時期，隴右梟雄隗囂起兵應漢的錚鳴鼓角仿佛還在耳際縈繞。三國那段崢嶸的烽火歲月雖然早已塵埃落定，但蜀漢大將姜維“平襄侯”的封號還在歷史的天空下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到了宋代，當西夏的馬蹄踏碎了北國的寧靜，將門之后的楊文廣在此筑城設寨、積谷屯糧、躍馬揚戈、抵御強敵后，更是將這座邊陲小鎮渲染成了一座“宋雙城”，亦稱“柳城”。從那時起，這座西部邊城就更像一艘“安其遠方”的戰艦、一座守護家園的古堡，雄踞甘谷北大門。至今，那些叫大城、西城、南城、北城的村名還能讓人隱隱地感覺到安遠當年赫赫的聲勢，那些殘缺的城墻、滄桑的堡墻依然還能讓人遙想到柳城當時的霸氣。穿過時光的薄霧，900多年前，那場著名的篳篥戰役就發生在腳下這片土地上。公元1068年，宋神宗繼位，在那個經濟繁榮、文化發展但軍事軟弱的兩宋時期，宋神宗算是一位有骨氣的皇帝，他在位18年，歷史上著名的“王安石變法”就發生在他主政的時候，變法的結果之一就是對西夏采取攻勢姿態，而這一攻勢勝利的起點，就是楊文廣略取秦州篳篥。1068年7月，西夏置保泰軍于定西，圖秦州。楊文廣提兵西進時，以篳篥城有泉噴珠鼓誘士卒，日行百里，夜抵篳篥城后，隨即布置防御。黎明，西夏軍至，兵擁篳篥城，宋軍出城大破其軍，追殺數千眾。篳篥戰役的勝利使古渭東南數百里間皆成“內地”，安遠真正成了名副其實的“安其遠方”的福地，更使楊文廣與安遠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系。

安遠城南10余里處有一座山，名曰香臺山，山巔有大冢，當地民眾稱其為六郎峰。楊文廣是宋代著名的軍事將領，他的一生幾乎是在戰場上度過的，南伐儂智高，西征西夏，北御契丹，足跡所至，遍及大宋王朝的邊陲，是中國民間家喻戶曉的“楊家將”中最具傳奇色彩的一位，他永生在安遠的香臺山，也永生在歷史的天空中。

安遠鎮南的香臺寺是一座安頓安遠人靈魂的精神家園。香臺寺坐落在香臺山上，香臺山巍峨雄壯，氣勢豪邁，呈現著一種英雄的氣度與莊嚴，山巔有六郎峰，鄉民膜拜，香火鼎盛。山上蒼松翠柏，杏林掩映，鶯歌燕舞，馨香撲鼻。山間有香臺寺，木魚聲聲，鐘磬悠悠，傳遞著浩瀚的佛法、精深的佛理，也撫慰著安遠的憂傷，安頓著安遠的靈魂。

如果說空靈的佛祖需要平凡的人仰望、膜拜，那么高臺教化的戲曲，則更顯得平易近人、和藹可親。它以另一種形式，提純著人類的情感，凈化著人類的心靈。在古鎮古樸悠長的街道旁，一座戲臺寂寞地向路人訴說著它曾經華麗的故事。安遠的戲臺歷史悠久，聞名隴上，名伶輩出，素有“戲劇之鄉”的美譽。安遠人的戲臺是為了舉辦廟會時酬神、祭祀，以及一些特殊的節日活動而設的。戲臺的建筑雖然簡樸，但亦有一些簡單的彩繪，寄寓著古鎮文化的素淡與從容。上演的戲劇是質樸而豪邁的秦腔，也多是人們熟悉的劇目，《楊家將》則是每次必演的劇目，寄托著安遠人對英雄的懷念。鑼鼓與二胡拉開了優雅傳情的序幕，臺上鑼鼓喧天，臺下人聲鼎沸。那些土生土長而演技又蜚聲隴上的演員在出將入相的戲臺上粉墨登場，演繹著古人的悲歡離合，而臺下的看客凝神聚會，品嘗著遠古的喜怒哀樂。

流水的滋潤讓安遠人的靈魂踏實而平靜，在這種安逸的心情下，捧一杯濃濃的釅茶，站在時間的檐下，倚著光陰的欄桿，眺望安遠古鎮漸行漸遠的背影，那西陲邊城烽火連天的霜天月夜，那茶馬大市熱鬧非凡的繁華盛景，還有那盞自宋代點亮就再沒有熄滅過的安遠宮燈，至今還在安遠的天空下亮著。這些鋪卷而來的安遠民風總讓人遐思悠悠，無限懷想，讓人獲得一種精神上的堅實與快樂。一只飛鳥從安遠的天空悠悠地劃過，它劃過了安遠的昨天，也劃過了安遠的今天，但它能否劃過安遠的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