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裘山山:
裘山山,生于1958年,浙江杭州人。1976年入伍,1979年考入四川師范大學中文系,1983年畢業。1978年起開始發表作品,至今已發表作品約300萬字。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我在天堂等你》《到處都是寂寞的心》《春草開花》等。小說集《裘山山小說精選》《白罌粟》《落花時節》《一路有樹》等。另有長篇紀實散文和長篇傳記文學數種。
作品曾獲魯迅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
導語:
裘山山曾謂自己每天的生活由三部分組成:寫作、編輯、家務。其中寫作占大部分時間。她的寫作都在白天進行。裘山山的寫作是很平靜的,從容、平靜的文本內,涌動著一種與生活非常貼近的幽默品質與奇譎。
“軍人和女人,是我的兩種身份,我的寫作永遠離不開她們。”裘山山不止一次強調,自己的一身軍裝讓她比別的作家多了一份責任感。在這種責任感的驅使下,她的創作始終建立在對生活觀察積累之上的思考。《我在天堂等你》就是為一段歷史、為這些歷史的見證人交上了一份心靈的答卷。
裘山山的都市題材的作品,則似乎是在為都市女性尋覓感情歸宿,呈現兩性之間溝通的困難,表現對女性人格獨立的追求。
關鍵詞:
散文風格 故事 純粹 貼近 價值觀 信仰 精神重建
一
姜廣平(以下簡稱姜):這次閱讀你的作品是從《一路有樹》開始的,于是便對你的人生、個性特點有了比較深刻的了解。這種情形下再去讀你的作品,驚嘆于“文如其人”的精準。像《保衛櫻桃》《瑞士輪椅》《冷雨西安》等作品,正是那樣的率真、自然、質樸。我們可能看到的是散文的風格,然而卻是真正的小說。由此我斷定,你的寫作可能是非常輕松與自然的。至少,你并不太在意于小說技法。
裘山山(以下簡稱裘):首先我要感謝你這么大量地閱讀我的作品,并作了認真的梳理,使我們有了對話的可能。
如果說我的小說有散文風格,那不奇怪,我一直喜歡寫散文,已經出版了五本散文集,從事創作三十年來,小說和散文一直是我交替進行創作的兩種文體,很多朋友甚至認為我的散文比小說更好。我自己也覺得喜歡寫散文對我的小說創作產生了比較大的影響,以至于令你有了“輕松與自然”的感覺。其實輕松是不可能的,我寫小說比寫散文用力多了,有些篇貌似輕松,寫的時候還是很費勁兒的。至于小說技法,我的確不懂,也沒去認真鉆研過,尤其慚愧的是我連很多術語都不懂,有時看到評論家點評一些優秀作品時,說其“有張力”,“有質感”,我還琢磨半天,不知道那究竟是指什么。我只是自己憑感覺在寫,希望小說寫得好看,有意思。
姜:我還注意到,你的很多小說,都不太在意人物的設置。《保衛櫻桃》里的人物沒有姓名,其他很多作品中的人物,其實有名無名似乎也都不太重要,很多作品以“我”的在場聯綴。這種狀態下的寫作,自然流暢。
裘:沒想到給你留下了這個印象。呵呵。其實多數小說我還是很認真地在給人物取名字,有時候小說都完成了,還覺得名字不對勁兒,又改,好在有word系統,很方便,一點就改過來了。人物名字不理想的時候,我老是寫得疙疙瘩瘩。至于《保衛櫻桃》,那在我看來是一個寓言式的小說,所以我沒有在意名字,還有幾個小說,比如《瑞士輪椅》,我想讓這個小說看上去更真實自然些,用了“我”在場連綴,其實那也的確是我遭遇的一個真實的生活場景。
姜:《鎖著的抽屜》里,我們看到了歐·亨利的影子。我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受這位短篇王的影響非常大呢?這樣一來,說你不太在意小說技法也只是一種說法。哪能不講究技法?只不過,技法隱藏在了小說的紋理之中。我還注意到,你非常講究蓄勢——跟讀者較勁,偏不讓故事發生,或偏不讓讀者猜著。《下午茶》等幾篇作品,在這方面就非常好,像拉滿的弓一樣,引而不發,然而卻又扣人心弦。
裘:關于我的小說有歐亨利的影子的說法,以前也聽到過,老實說,還真是碰巧,我并沒有刻意去研究過他,第一次有人這樣說了后,我就把他的小說找出來認真看了幾篇。其實大學里我也讀過,當時沒太在意,甚至印象不及其他作家深刻。但再讀,發現我們的確有些相象,尤其在結尾出人意料這一點上。也許我跟他在個性氣質上接近吧,呵呵。我確實很在意結尾,我寫短篇一定要想好結局才開始寫,而且就像你說的,一定不讓讀者猜到我的想法,但又一定合情合理。一個好的結尾在我的小說里非常重要。記得有一次某網站登了一篇我發在人民文學上小說《事出有因》,為了商業目的掐了結尾,于是很多讀者說,這是什么小說啊?莫名其妙的。我一看,好生氣啊,因為我的小說如果沒有結尾就完全兩樣了,大打折扣,甚至成了廢品。我前面為了這個結尾做足了戲份,這么一掐,可不是讓人莫名其妙嗎。
姜:當然,說是偏不讓故事發生,《正當防衛》里還是有了故事與結局,只不過,這種故事,讓人唏噓不已。掩卷之后,我在想,如果只寫李小普與李小通的故事,也一樣的精彩,林力的故事完全可以撇開的。當然,現在寫,將一個律師內心的律動全都寫出來了。可是,我覺得將林力的那一半切除,這篇小說可能也同樣出色。
裘:這個小說這樣寫,即寫兩條線,是有原因的,因為它是我的律師小說中的一個,我一共寫了四個,全部用法律術語作標題:無罪辯護,勝訴,喪失和正當防衛。每個小說里都有兩個案子交叉著進行。林力從前兩個小說就開始出現了,一直是女律師的好朋友。這里寫林力的案子,一來是為了延續,二來也是想作個陪襯,同是經濟糾紛,差距多么大。就一篇獨立地看,也許會顯得多余。
姜:當然,說是不讓故事發生,也不能算是概括精當,得承認,故事仍然是發生了,過程本身就是故事。
裘:是啊,過程本身就是故事,過程是故事的一部分。如果一上來就直奔故事,直奔結局,那就不是小說了,那真成故事了。在展開過程時才可能呈現小說的韻味兒。雖然我很看重小說的結尾,但我仍把大量的時間和力氣用在講述過程上,這個過程既是為結局存在的,同時也有它自己的意義和力量。
二
姜:既然說到“文如其人”,我們不妨先說說《一路有樹》的第一部分《創作與生活》。讀這一部分文字,屢屢感慨不已。這些文字,是動情的,也能讓一個認真的閱讀者動情、感懷。但我知道,像我對這部分文字的動情,可能理解為是在別人的作品中摻進了自己的一份情感,這才能引起某種共鳴。然而細細思量,打動我們的倒可能是“善良”。譬如你在參加北京筆會的那一段,一直讓我在想一個問題:我們善良嗎?我們被善良地對待過嗎?我們善良地對待過這個世界與他人嗎?這可能是每一個作家在寫作都要遭遇到的寫作倫理與基本倫理。而這樣的主題——當然,我認為就是一種文學母題,在你的作品中比比皆是,也經營得非常藝術。譬如《紅玫瑰》,一路傳遞,唯獨沒有傳遞到應該接受的人手里。這種無心而造成的善良的結局,真讓人感動!但是這里,又忍不住地想問:善良能改變什么?這可能也是你潛在的發問。
裘:謝謝你的發現。回頭去看,我發現我總是在小說里有意無意地表達人的善良,欣賞人的善良。從經歷上看,雖然我的父母也曾被社會不公正地對待過,我們家也曾有過坎坷艱辛,但我發現我父母依然對生活充滿感激,依然對他人友善寬容,這對我影響很大。加上所受的教育,再加上秉性,令我形成了與人為善、從善如流的生活態度。這樣的生活態度肯定會影響到我的創作。我曾借用我小說里的一個人物說:對人好總是沒錯的。那就是我的為人處世的態度。至于問到善良能改變什么?我想至少能改變自己,讓自己活得愉悅。
姜:《靳師傅的陽光》一樣地寫得漫不經心,但樸實、率真、耐讀,似乎是不加雕飾,信筆所之,但是抓住“陽光”,抓住“一分鐘”“一分半鐘”的細節,實在是絕妙了。特別是抓住這些,寫出了人性中重要的東西與更重要的東西,讓人感慨頗深。我們確實經常在忽略我們生命中重要的東西。
裘:這個小說來源于一則新聞,好多年前的事了,報上說某房地產商因為擋住了所蓋大樓后面的住戶的光線,便打算和住戶商談用錢來補償他們。我看到后馬上想,要是我我就不賣。馬上又想,如果我很困難怎么辦?如果我還是個吝嗇到家、很缺錢的人怎么辦?我曾說過,小說是我對生活的設問。我提出問題,讓我的人物回答,一問一答,就形成了我的小說。事隔幾個月報上登出了這件事情的結果:住戶們果然不愿意對方用錢來交換他們的“陽光權”,和我的小說結局一樣。我很欣慰,雖然小說并不是用來判斷是非的,但我還是很高興看到那樣的結局。
靳師傅這個人物如果刻畫得還算成功的話,那是細節的成功。怎樣來表現靳師傅的摳門兒?我想我肯定不能去借助現場的成語或者以往文學作品中的典型人物,那樣無法讓人物鮮活。必須得靠細節,而這些細節又得靠平時積累。當然也有我的想象,比如舍不得給老婆買花,讓老婆看人家陽臺上的花,電話機不用的時候就拔掉電線等,但最精彩的細節還是來源于生活,比如水要曬熱了才燒,吃了豆漿絕不吃豆腐等,這個我可想不出來,都是真人真事,呵呵。我到現在還是習慣看到或聽到什么好細節就記到本子上,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精彩的細節能讓小說活起來。
姜:《我講最后一個故事》,也非常精致,原來這世界是有感動我們的東西的。但有意義的是,嚴亮與米曉嵐的愛,并不在第一位。第一位是生存或活著——自己的以及他人的,這是最重要的東西。我們其實大部分人也忽略了。而我們的主人公們,卻非常清醒地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抓住了什么,又丟掉了什么。
裘:這個小說寫了很長時間,老是寫不好,就是因為結尾想不好。開始小說題目叫《故事會》,我就是想寫一群人聚會,無聊,就挨著講故事,但故事里面有故事。我先是被這個結構吸引的,可真的寫起來發現,如果沒有一個足夠分量的故事壓軸,這個小說是沒勁兒的,渙散的。可我怎么也想不出一個好的壓軸故事。直到有一天,我確定了用一個遠離都市的西藏故事來收尾,才有信心把整個小說立起來。在紛亂嘈雜世俗的生活中,突然亮出這么一個純情的并且是陌生化的愛情故事,我有信心打動讀者,也有信心讓前面的過程顯得較為漫長。我有個朋友看這個小說,看到一半給我打電話,他說裘山山你干什么呢,把這么多世俗的故事堆在一起,你想干嘛?我說你看完再說嘛。看完后他告訴我,他忍不住“熱淚盈眶”。這也是我比較典型的一個小說,如你所說,前面故事一直沒有發生,結尾一出才把全盤激活。
姜:這里說是不讓故事發生也似乎很恰當。當然,這里可能就是寫作者控制的問題。控制,是作家的一種特別的本領,在《白罌粟》和《紅玫瑰》里似乎表現得特別充分。其實,剛剛說到的《下午茶》,以及像《可能》這樣的小說,其實,偏不讓故事發生,也就是控制。
裘:寫的時候,這樣的控制有一種快感:我已經知道后面會怎么樣了,讀者還不知道,我相信讀者一旦知道了,會覺得它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有這樣一份信心,我就慢慢展開,把握著節奏,不急于讓故事發生。
姜:這樣,我們就還回到故事上。我已經跟好幾個作家討論過,關于故事的問題。今天仍然想要聽你談談你的故事觀。你覺得故事在小說中應該占據什么位置呢?
裘:故事當然很重要,從根上看,小說就是說故事的。其實剛開始寫小說的時候,我很不會講故事,總是寫狀態,寫情緒,寫出來的小說溫吞吞的。我先生建議我讀讀武俠,他說武俠小說的故事性很強。可我就是不喜歡武俠,讀不進去,我這個人太實,對超現實的東西很難接受。我只能努力去尋找適合自己的講故事方式,后來我逐漸發現,只要有一個精彩的出人意料的結局,小說馬上就立起來了,而且有一個精彩的結局先放那兒,我講起故事來就很帶勁兒,而且從容不迫。這樣我漸漸找到了自己講故事的方式,或者說風格。
姜:我一直覺得講故事固然重要,但不著意于故事的小說,可能才更見出小說家的才能。小說要寫出生活那些細膩而又入骨的東西,才是好的小說。
裘:我理解你說的“不著意故事”的意思,就是指怎樣來講更重要。我曾做過一個試驗,就是你前面說到的《白罌粟》,我很早就寫過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吧,當時只有兩三千字,一個愛情故事。過了很多年后我突然想重寫它,就重寫了,重寫后有萬把字,一個簡單的故事被我復雜化了,我就是想體驗一下同樣的故事不同的講法,如你所說,去捕捉那些“細膩而又入骨的東西”,結果我發現,第一次寫的像個故事,第二次寫的才像個小說。因為第二次寫的時候,我更在意的不是故事,而是人了。
往往遇到一個小說題材時,首先打動我的是人,一個特別的人,與眾不同的人。像《瑞士輪椅》,我當初就是被那個坐在輪椅上、不得已才給我表演輪椅的青年的目光刺痛,很久都忘不了,于是寫下這個小說;我不喜歡戲劇化的故事,我喜歡本色一些的故事,那些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生活場景和片段,往往會觸動我,然后我去追究故事背后的東西,那個東西大概就是你說的入骨的東西。
姜:《傳說》與《我講最后一個故事》屬同一個題材,兩篇小說,我都非常喜歡。人進來了,見著的,見不著的,都讓人刻骨銘心般地感動。但極有意味的是,你讓夏天寫成他們的軍事宣傳文章吧,就肯定不是好文章,至少是讓政委為難的文章;是感動人的,卻又只能秘而不宣的。可一寫進小說,卻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小說。這里就有那么點疏離而悖謬的感覺了。
裘:這兩個小說里,我自己更偏愛《傳說》,因為在《傳說》中,我嘗試了一下新的講述方法:就是在第三人稱的講述中,讓“我”隨意出現,超然于現實之外,俯瞰著這個故事發生,這在我小說里很少出現。
這個故事是我在飯桌上聽來的,講述者是當笑話講的,他笑話那個政委把一個婚外情事件當成好軍嫂的典型,但我聽了卻難過異常,那頓飯也沒吃好。我一直在想那個女人,那個涉過千山萬水千難萬險去看望自己愛人的女人,我好像能看見她跋涉在高原上,她的無望的尋求就像一根針一樣扎在我心里,很疼,我只能用小說把它拔出來。
姜:是這樣的。這絕不是婚外情那樣簡單。這兩篇小說,至少還寫出了愛的復雜性,寫出了這世上有不可理喻的愛,或者說,有超乎倫理之上的愛。魯敏最近有一篇《思無邪》,我覺得也是在寫這東西。不過,魯敏借著兩個近乎白癡的渾沌狀態的人,那種具有形而上意味的卻又是形而下的愛,全都給搬出來了。
裘:世界上最復雜的最說不清道不明的大概就是愛情了,所以很多愛都是不可理喻的。不過我這兩個小說里的愛情還算“正常”,沒有超乎倫理。只是因為他們是軍人,身份的特殊性、職業的特殊性,讓他們無法如正常人那樣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感情和美滿的婚姻。你說到的魯敏的這個小說我沒看過,我會找來看,想來很有意思。
姜:《和月亮無關》信手拈來,卻又絲絲入扣。巧設伏筆,自然天成。就像龐大偉的變化,只輕輕一帶,就都讓人明白了他。我時時能感覺得出,你寫短篇可能非常輕松。
裘:呵,這個小說我自己倒不怎么看好。的確是信手拈來的,寫得也比較輕松,但也許正因為太過輕松了,沒有“入骨”的東西。只有一點小“意思”。
姜:《遭遇同學》里有那種不經意的幽默。結尾處肖麗英回頭取羅宋湯的菜譜,簡直是神來之筆,令人絕倒。我覺得這種暖色的幽默,才是中國式的。這里包括像《瞬間》《發生》也都有一種冷眼旁觀式的幽默存在著。至于《行竊奇遇》《橫豎一場雨》《瑪麗醫生》《空號》里的幽默,也都是直逼生活真實的。
裘:這些篇什,差不多是同一時期寫的。那個時期我正在力求形成我自己的小說風格,努力讓敘述語言變得生動機智,并幽默意味——并不是說讓人物搞笑,而是讓他(或她)的遭遇具有幽默意味。當然這要看題材,像《瑞士輪椅》《傳說》《冷雨西安》這樣的故事,我就幽默不起來。而《遭遇同學》《空號》這樣的故事,本身就帶有幽默意味,讀者看完后往往會心一笑,一個短篇,能有點兒意思,讓讀者會心一笑,我就很滿足了。
姜:中國作家想要祭出幽默這一招來,我總覺得沒有弄好。從文化背景上講,中國其實缺少幽默的傳統,缺少幽默元素。或者說,真正的幽默元素終于在你這里給拿了起來。
裘:能被你這樣評價我很高興。其實我的幽默風格最初是出現在散文里,九十年代初我就寫了一些比較機智幽默的散文隨筆,比如《父母大人》《黑白人生》《難以釋懷》《吵架》《學騎車》等,記得常有讀者告訴我,他們在讀我散文時開懷大笑,以至于讓旁人側目,還有學生在課堂上偷看我的散文笑出聲來,最巧的一次,我去游泳,看到一個人在游泳池邊上看書,樂不可支,我好奇,上前一看,正是我的散文集《女人心情》,那是我的第一本散文集,1992年出版,由此可見我的散文里的幽默元素比較早就有了。我想這里有我主觀上的追求,也有遺傳,我的母親寫文章就很幽默,父親說話也很幽默。再后來,這個風格自然而然就滲透進了我的小說。
姜:從《把門關上》等篇什里,我發現你非常善于寫內心生活。當然,一個作家,得有這方面的絕活。沒有不行。《廖叔》《月白風清》都是這種抒寫內心的小說。只是《月白風清》以巧合的名字寫出了一種詩意化的(也同時是殘酷的)生活,讓人覺得有點遠離生活,但它的結尾處簽名這一細節,椎人心骨,非常能打動人。
裘:你說的這三個短篇,都有真實故事的影子,有人物原型,這三篇里,我自己覺得《月白風清》沒寫好,太拘泥于原來的故事了,對人物的內心世界深入不夠,思考不夠。雖然你覺得遠離生活,但它卻是真真切切地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事,你感覺不真實,說明我沒寫好。《把門關上》也簡單化了些。我比較喜歡的是《廖叔》。雖然也是根據真人真事寫的,但滋味兒復雜,有歷史積淀。
姜:我們在這個對話里,不得不面對的還有一個話題,就是女性寫作的問題。小說本身其實就是一種女性體裁,小說是為女性而準備的,即便是一個男性作家,如果沒有骨子里的女性情感方式與細膩,還是不要碰小說的好。當然,這不是我們要討論的話題,我們要說的是,是不是因為是一個女作家,你的小說往往以女性作為主人公,或在寫作過程中,以女性視角去看待世界。即便是長篇小說《我在天堂等你》,題目已經非常明確,應該差不多是以歐戰軍的視角去寫,可是,仍然還是回到了白雪梅這一視角。
裘:呵呵,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論點,也許有道理。我在寫作中從來不避諱自己的性別,也不想掩飾自己的性別,我想還是自然為好,呈現出什么樣就是什么樣。至于你說到我的很多小說都以女性視角去寫,或者以女性為主人公,的確如此,因為這樣寫我比較順手,比較有感覺。反正男作家比女作家多多了,我就不去費力揣摩男人看問題的角度了,呵呵。哪怕是軍事題材的小說,我也寫不出所謂的陽剛之氣,也只能從感情入手,去寫人物的內心。以至于有人說我寫的軍隊小說不像“軍事題材”,我也不知為何“像”。當然,我也從來沒刻意去追求過所謂的女性化寫作,還有什么個人化寫作。小說最終流露出什么樣的氣質,是陰柔的還是陽剛的,男性的還是女性的,不是我主觀想追求的,我只想把故事講得有意思,有深度。
三
姜:既然談到《我在天堂等你》,我們就說說這本書吧。這一本書,可不可以被認為你有想寫一部史詩的野心?還有,這本書,我覺得有一種力圖矯治當代普世價值觀的努力。現在,精神與信仰的東西,一方面成了奢侈品,另一方面,又差不多被人們丟棄了。世界的荒謬感在這方面也存在著。歐戰軍和白雪梅,用現在的世俗眼光看,可能讓人難以接受,然而,你寫出了他們內在的東西,卻是那么真實可感。
裘:你說的兩點,一個是“寫一部史詩的野心”,一個是“力圖矯治當代普世價值觀”,我都絲毫沒有想過,真的,因為這是我創作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我當時唯恐自己不能完成它,不能寫好它,哪里還敢有什么野心?歐戰軍、白雪梅那代人深深地打動了我,我當時一心想把他們寫出來,把他們的經歷和故事告訴給世人。我在創作談中曾寫到:“當我接觸到那段歷史,聽到歷史中發生過的那些故事,面對那群走進了歷史又從歷史中走出來的人們,我無法不用“崇高”這樣的詞匯。在卷帙浩繁的歷史中,他們是一群默默無聞的人。那些在今天聽來如天方夜譚般的故事,那些與生死苦難交融在一起的故事,被創造者們用一種安詳的、平和的、毫不夸張的語氣訴說出來,具有一種無法抗拒的魅力。正是這樣的魅力,使我產生了最初的創作沖動。”雖然已經過去了半個世紀,但我覺得他們的精神依然鮮活,依然可以成為世人的旗幟。
姜:關于普世價值觀的重建與矯治,我想,應該是這本書的著力點之一。在第七章,我們讀到了白雪梅目睹真實西藏后的一句話:“有時候,一個信念的建立是很容易的。”我覺得,至少這里可以表明這一本書的真正意圖。我過去與北村對話時,在說及《施洗的河》這部書時,北村也曾告訴我,有時候,人的宗教情懷的確立,一個浪子的回歸,一個放下屠刀的人,可能也就在一念之間。所以,我個人認為,《我在天堂等你》,也其實就是一本關于信仰的書。
裘:也許可以這樣說,它是關于信仰的一本書。雖然我寫的時候并沒有設定這樣的目標。很多讀者和你一樣,認為這是一本表達理想信仰的小說,是與當下社會中人們所熱衷的生活不太一樣的小說。我想,我就是不抱任何先行的主題,也會在小說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對堅持理想信念的人的由衷敬意,并虔誠地抒寫他們的精神世界。因為我敬重并羨慕有堅定信仰的人,無論他們處在什么時代什么環境,也無論物質生活好壞,他們都可以對未來充滿信心,充滿熱情,而不是如今天的我們,常常陷入迷茫,彷徨和消沉。
姜:所以,在談這本書時,我可能并沒有多少要跟作者本人交流的,然而,閱讀時的那種淚流滿面的情感,以及由此產生的關于信念、信仰、精神的思考,一直會縈繞著讀者本人。所以,這里我只是想多說點我的讀后感之類。
裘:由此看來你也是有著一顆敏感善良的心。我的一個朋友形容說,他讀這本書的時候,覺得自己如初生嬰兒,平日里包裹在心上的厚厚的外殼剝落了,變得十分敏感新鮮美好。這個效果,是我自己沒想到的。我當時只想把打動了我的表達出來,去打動讀者。
姜:因為信念的支撐,苦難、貧窮、沉重,可能對歐戰軍與白雪梅這一代人而言,就顯得非常輕了。甚至生命,也可以為了一種信念與信仰而交付出來。只是,現在,人們已經難以明白,是什么讓歐戰軍這一代人建立了那種堅定的信念與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動搖的價值觀。所以,我理解這本書是一種提醒與提示:提醒我們曾經丟失,提示我們重建。
裘:可能客觀上有提醒與提示的作用,但我寫的時候并沒有過多地考慮它的文學以外的功效。進入寫作之后,在與書中的主人公以及那段漸進清晰的歷史朝夕相處了一段日子之后,常常跳入我腦海的,不是某一個感人的細節或事件,也不是觀念和意義,而是“命運”這個詞。在書中我曾借辛醫生的口說了這樣兩句話:有些人的生命是以應該的方式存在的,而有些人的生命是以必須的方式存在的。我想我們大多數人的生命是以應該的方式存在的,比如應該生活的好一些,自由一些,快樂一些;而有些人卻注定了只能以命運的方式,即必需的方式活著,換句話說,他們是在為一個既定的目標活著、并為此獻身。也許他們終生也沒能實現理想,終生也沒能走到目的地,但我相信,任何一個時代都需要這樣的人,需要這樣一些滿懷熱望的理想主義者,他們才是人類前進的希望和旗幟。
姜:現在的難度是,在一個多元化社會體系建立起來的時候,歐戰軍這一代人,以及特別像他們同代人的木軍這一代人,他們的內心有著堅定的信仰,也知道自己為誰付出為誰犧牲。我也發現,那一代人的堅守,已經遭遇挑戰。譬如像木槿這樣的女性,在面對鄭義的心理障礙時,開始尋求一個女人的幸福,其實是無可非議的。然而,似乎在歐家,這樣的情形,就不能為歐戰軍與白雪梅所接受。當然,書中鄭義的故事,讓我們明白了他們婚姻真正的障礙在哪里。可是,這里面的人道問題,我們如何理解呢?為那個連長背負一輩子?當然,我不否認,中國軍人的偉大,也正是在這些溫暖而又傷痛的地方。我也覺得,你寫的軍人,與其他作家們不同,也正在這里:溫暖、傷痛、執著、感人——連同他們的愛人,甚至戀人,就像那個《傳說》中的女同學那樣。
裘:歐戰軍和白雪梅不同尋常的人生經歷,令他們子女的生活,也不可避免地打上了“西藏軍人”的烙印,他們和他們的同代人不一樣,甚至和其他的軍人后代也不同,所以他們才會一代代去西藏當兵、才會嫁給西藏軍人、也才會不能隨心所欲地離婚……這一切,都是歷史的延續,不是孤立存在的。他們也試圖想過與父母不一樣的生活,但很多血脈相連的東西卻無法改變。很多從小所受的影響已深入骨髓。他們既幸運又痛苦,既壓抑又充實。你說的溫暖和傷痛就來自這里。這是他們的命運。
姜:這里的倫理高度,顯然又高于《傳說》和《我講最后一個故事》。一個可能非常世俗的離婚案里,卻包蘊著鄭義那一段灼人的心路歷程。當然,我后來想了想,木槿大概再堅持離婚——在他們同上西藏為父親拋灑骨灰之后。另一方面,我也相信,同是軍人后代的木槿會柔化鄭義內心的巨大的障礙。我是讀到這里,方始覺得“西藏”被你演繹得神圣無比的。確切地講,西藏也應該是我們的圣地與天堂,而不獨為歐、白那一代人所擁有。我也是讀到這里,才覺得你不僅僅是提示著重建,你恰恰就在紙上為我們這一代營造了一個精神的圣地。
這些,我覺得都是令人淚流滿面的地方。
裘:書出版之后,許多讀者在向我表達他們的閱讀感受時,說得最多的一個詞就是“感動”。一直到書出版9年之后的今天,仍有人告訴我他們在閱讀時“淚流滿面”。那些直言自己在讀這本書時掉了淚的,不僅有情感細膩的女讀者,也有你這樣有淚不輕彈的男人,有熟悉那個時代的老人,也有聽流行音樂長大的青年。我為此感到欣慰,為這段歷史和歷史中的人,也為讀者。這說明我們的讀者的內心,渴望這樣的感動。
姜:白雪梅這一人物形象,令人唏噓感動。其實,她連自己與辛明之間的愛情也都交付給了另一種人生。她確實是用了另一種愛情表達了對一支部隊和一種事業的忠誠。我覺得這個人物描寫得成功的地方是,她與辛明的愛情并沒有喪失,而是出現了一種極為巧妙的轉化。
裘:白雪梅的“交付”,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辛明的放棄。坦率地說,辛明這個人物,是我設置的理想化的人物,他有信仰,有文化,感情豐富,性情明朗溫和,勇于犧牲,還年輕帥氣,近乎完美。白雪梅愛他是理所當然的,他們的分手也是無法改變的,我在寫到他們的分手時心里很痛,很悲傷。最美的愛情往往是最悲傷的愛情。也有人說辛明是不對的,沒有勇敢地追求愛情,掙脫禁錮。我想那是因為他沒有身處當時那個時代,無法真正理解辛明的精神世界。
姜:當然,這里的轉化,后來我在你書中也找到了原因,就是辛明同志的一段話:世界不是靠拒絕形成的,正如命運不能靠拒絕擺脫。有些人的生命是以應該的方式存在,有些人的生命卻是以必須的方式存在。無論是何種方式,每個人都必須承受自己的命運,尤其是命運中的苦難,并且努力戰勝它。一個人可以拒絕許多東西,榮譽、地位、金錢、享受,甚至愛情,但他不能拒絕苦難。苦難是無法選擇的。既然無可選擇,就讓我們心平氣和地面對吧。
這段話,本意可能是在解脫,然而,卻也是另一種人性的放達。所以,辛明可以為救一個不知名的藏族小孩子而葬身于江河。那倒不是一種解脫。
而你似乎一直在為讀者們解一個個結得很死的結。
裘:我個人也很喜歡這段話,這段話超出了主人公命運的意義。后來的電視劇改編時,將辛明設計成娶了一個頭人的女兒,我很不喜歡。
不止一個人問過我,你認為他們付出那樣大的代價,吃了那樣多的苦頭,付出一生的艱辛乃至生命,值得嗎?我沒有權利回答這樣的問題,因為我不是他們中的一個,我也不是那段歷史的見證者。我能夠做的,是通過想象之路抵近和抵達他們。當然,我絲毫不懷疑他們的行為價值,不懷疑他們的獻身品格。但作為一個小說作者,我更關注的是他們的命運和生命力量,是他們在苦難面前,在強大的自然面前,在無法逆轉的命運面前所表現出來的堅定、勇敢、堅強、忍耐、不屈服,還有熱情、樂觀、善良以及互相支撐,是他們在行走中所呈現出來的人性力量和人格魅力。我關注的是這些,是這樣一種精神。我相信這樣一種精神,是人類之所以延續至今并賴以延續下去的理由。
姜:本來,我其實不能講出什么了,《我在天堂等你》是一本大書。正像人們說里爾克的一樣,“一個偉大的人、曠百世而一遇的人說話的地方,小人物必須沉默。”可是,這本書讓人涌起的情懷卻是那么豐富而復雜。寫出這樣的大書的作家,我們應該脫帽致敬。我以前對主流與主旋律式的作品,并不愿意過多置喙,然而,這本書是那樣的令人動容、動心,它改變了我的文學觀與文學態度。這是要感謝你的地方。
裘:謝謝你這樣說,謝謝你對這本書的理解和肯定。對我來說,這是西藏贈予我的最珍貴的禮物。
姜:也是到了這本書這里,我發現,你的小說中,故事與情節,被你牢牢地掌控著。你的短篇寫得從容,長篇駕馭得也非常圓熟。至少,《我在天堂等你》是近幾十年來難得的好長篇之一。過去,我一直覺得中國當代作家在駕馭長篇上,都顯然有后力難繼的現象,特別是到了最后結尾部分,很多作家都相對顯得疲軟。你這部書不一樣,以白雪梅的心路歷程為主線,大力貫穿,是一部相當了不起的長篇。
裘:你的評價讓我有些不安。其實寫這本書的創作很不順利,開始一稿寫到8萬字,卡住了,我又推翻了重來,卡住就是因為結構上有問題,令敘述走入了僵局。后來想到了現在這個結構,時間和空間轉換,終于讓敘述活起來。畢竟這是我的第一部長篇,缺乏經驗。不過說到結尾部分,和我的中短篇一樣,也是事先設計好的,我想用遺書來結束全書,于是早早地把遺書寫好了。然后才寫中間部分,你覺得后面沒有疲軟,是因為我想到那樣一封遺書,一直心情激動地在寫。
姜:但在這里,我又想問一個問題了,作家在寫作中,體驗、經驗與想象的關系是如何體現的呢?應該說,你沒有西藏生活的經歷,你的很多軍旅小說,可能與你的下基層采訪相關,然而,我一直對采訪這樣的活兒表示懷疑。作為記者,甚至作為寫作者,一旦有了旁觀的姿態,是絕寫不出感人的東西的。而一旦將這樣的經驗轉化為文學的準備,那么寫出來的東西,則肯定是另一種品質。
裘:其實這個題材,是我去西藏采訪時的意外收獲,我當時是為了寫西藏女兵的報告文學進藏采訪的,偶然發現了這個素材,或者說接近了這段歷史,即:1950年解放軍首批徒步進藏時,有一支女兵隊伍。我當時心里一動,感覺其中肯定有很多感人的故事。那是1990年。后來我就有意無意地開始關注搜集這方面的資料,熟悉這方面的情況,還采訪了幾個當年的女兵。一些生活細節都源于采訪,靠想象是不可能的,比如把棉衣棉被里的棉花抽出來當衛生紙用,比如趟河時河面上浮起血絲,比如生下的孩子不是早夭就是有先天性心臟病,比如補助孕婦兩個罐頭要開黨委會,比如孩子因高原反映瞳孔放大、靠戰士們接力送下山揀回一條命,等等。知道的越多越感動,越渴望把他們寫出來。
自然這只是技術上的準備,更重要的是情感上的醞釀。我曾說,要貼近你寫的人物,重要的不是生活上貼近,而是心靈上的貼近。也就是你所說的“文學的準備”。在漫長的準備中我深深地愛上了歐戰軍白雪梅辛明蘇隊長小馮他們,我感覺他們就像我的親人一樣,想到他們所受的苦,他們內心的痛,我就止不住難過落淚。也許這就是這本書能夠打動讀者的重要原因。
四
姜:《到處都是寂寞的心》這本書,我其實一開始是拒絕讀的。我覺得書做得時尚了點。但讀進去以后,我才發現,這本書盡管沒有《我在天堂等你》那么厚重,但是,“這世上沒有什么靠得住的感情”,我認為仍然是一個很重的主題。
裘:我的三部長篇里,這部是寫得最輕松的,因為這部小說里的主人公與我的生活最接近:五個有文化的中年女性。雖然我沒有離婚的體驗,但作為女性在婚姻情感中的困惑都是差不多的,很容易理解。加上我周遭這樣的女性朋友很多,她們苦惱仍不失可愛,故事豐富精彩,故我寫起來比較順暢,六個月就完成了。
姜:而這本書的主題,我覺得非常凝重的還有:蘇新茶做面膜、女兒離家出走等情節,使我們悟到一點,人有時候所追求的,其實極有可能是一種庸常與瑣碎。然而,這是一種生活的低境界,卻極有可能是一種踏實的幸福。因為生活中經常會面臨著“大樹根深葉茂時,飛到樹上的都是別人家的小鳥”。所以,讀到這里,可能很多人都會忍不住與蘇新茶一起默默地流淚。這里有一種大悲憫,也是大悲憫決定了這本書其實是一部厚重的作品。
裘:你可能對女性了解得比較少,看著有些新奇。其實這樣的事對現代女性來說如家常便飯,美容,丈夫有外遇,和叛逆的孩子作斗爭,等等。關于主題,我倒沒思考過,這本書完全是生活引領著我在創作,我只在敘述上和結構上作了些探索,比如比較多的機智詼諧的對話,比如5個女人都是主人公。當時有個評論家說我這樣寫是一種冒險,把力量均勻地分配給五個人。其實是我不得已的選擇,因為五個人的故事都很精彩,我不想削弱其中某個。結果還行,很受女性讀者的喜愛,甚至我的很多女友告訴我,這是我三本長篇里她們最喜歡的一本。也許其中不僅僅呈現了女性的困惑,還呈現了女性的智慧、幽默、善良,給了女性溫暖和光亮。
姜:所以我發現,當很多作家寫向上的主題時,你則揭開了生活中不獨“水往低處流”,也可以“人往低處走”。我覺得這才是更接近文學母題的東西。也許,像陳駿濤老師所批評過的,我在評價作品時,會非常輕易地給予作家好評,有點兒感情用事。譬如關于接近文學母題的說法,肯定會有人說我給出的評價過高。但我認為,就像魯迅所講的,詩到了唐代,所有的好詩都寫完了。小說也如此,現在,經過了這么幾十年的培育,當代作家在小說技藝上,都不存在問題了。特別是從先鋒時代走過來的作家,誰還沒有把小說那點活兒掰得清清爽爽?那么,到了這種地步,就是得看誰最近本真的人性,誰更能揭示出人性的底然,誰更能將生活的酸甜苦辣全都呈現出來,誰更能在作品中留下溫馨、從容等大愛無邊的東西。
裘:揭示人性、呈現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并在作品中留下溫馨、從容等大愛,恐怕是每個作家都想追求的,只是有時候可能會力不從心,或者“心”不從心,這前一個“心”就是我們的文化素養,我們的情感積淀。
姜:突然想到一點,這本書的寫作有沒有受到張愛玲的影響?
裘:寫的時候沒想過,如果有就是潛意識的。因為我曾很喜歡張愛玲的小說,喜歡她語言的機智,甚至刻薄,入木三分。不過我還沒像她那么人情練達。
五
姜:現在,我們終于可以來談談《春草開花》了。這一部書,我的第一個感覺便是,你在語言上并沒有過多的追求。甚至,我發現,你的絕大部分小說,在語言上,也并不著意考究。你似乎更愿意追求那種“得意忘言”的境界。
裘:你的感覺是對的,因為這本書所寫的生活離我太遠,我沒有生活經驗可調動,寫的時候有點兒生澀,語言上就不及“寂寞”那么圓熟。不過總的來說,我的小說語言都屬于“樸實型”,很不文學,呵呵。這和我的個性有關,我就是個比較本色的人。
姜:但可能只有用“很不文學”的東西寫春草,才更貼切。《春草開花》似乎也可以歸入到“底層”那類小說。然而,我們還是不要談“底層”,都被談濫了,實在沒有多少可以說的。我也反對為小說劃類。我覺得,這部書是寫人的困境,人的努力,或者說,人被劫持。
裘:我同意,我也不愿意簡單地的劃分到“底層小說”。其實我就是寫一個人,是“這個人”打動了我,而不是“底層人物”這類人打動了我。我就是想寫這個女人的獨特的命運,不管她在哪一層。
姜:當然,更直接地說,是寫人的命運的,寫人的性格的。不能說只有索福克勒斯他們寫了命運悲劇,只有莎士比亞寫出了性格悲劇。當代中國作家在文學技巧的圓熟上,我一直認為,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大作品,應該說也有了。就看人們怎么看的問題了。你的好幾部書,包括這部《春草開花》都應該說是大作品。大作品的標志之一,如同波德萊爾指出的,杰作猶如大動物,它通常具有寧靜的外貌。春草的悲劇,如同她的名字一樣,寧靜得甚至無法引起人們的注意。
裘:是的,這樣的女性,在中國太多太多,如大地上的草,毫不起眼,無聲無息。但你蹲下來細細地看,懷著愛意地看,就會發現她們每一棵都是動人的,美麗的,生機勃勃的。
姜:特別她與母親之間的關系,我們其實也可以看成一種反向的“厄勒克特拉情結”的樣子。只是,我們實在無法想象,母女之間,怎么會如此刻骨的敵對。當母親揚起巴掌打向春草時,可能很多人都無法理解這樣的母親。
裘:不好意思,你說的這個“厄勒克特拉情結”我不太清楚,我這樣寫春草和春草媽,是因為現實生活如此。并不是每個母親對子女都是慈愛的,無私的。母親也有形形色色的母親,更何況在農村生活重壓下的母親,春草媽不是因為自私而對春草不好,是艱辛的生活讓她很難有溫情了,生存是第一位的,為了一家人的生存,她把自己耗盡了,再搭一個人的話只能是春草,因為其他都是金貴的男人。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的觀念,讓她認為春草遲早是人家的人,犯不著付出,犯不著疼愛。在農村,女性在作為男尊女卑的受害者的同時,也常常成為男尊女卑的幫兇。她們因為是女性而受盡生活磨難,一旦有條件了又會去折磨其他女性。自然,城市中也有這樣的情形,但不及農村普遍。當然,春草媽骨子里還是愛春草的,不然她不會在關鍵時刻幫助春草。那一巴掌很真實,不打就不是春草媽了。
姜: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作品真實的力量。很多時候,我覺得這不像一部小說,這是一種紀事。然而,我覺得,這正是大作品的本質特征。做出來的,總是有作家的影子。作家應該在作品中消逝。我覺得,這一點,在這部書這里,已經形成了這樣的作家與作品的關系。
裘:能有這樣的效果讓我很欣慰。我和春草的生活狀態相差甚遠,我對農村生活幾乎沒有體驗,也許正因為此,反而促使我特別努力地去還原她的生活狀態,去塑造一個真實可信的農村女性,包括用一些方言,用很多生活細節,賦予她獨有的個性,等等。
姜:我覺得春草是最近幾年文學作品中最為豐滿的女性形象之一。無論別的評論家對其他女性形象如何評價,我保持我對春草的這一判斷。我之所以作出如此判斷,首先就在于春草的形象真實可感,其次在于她的血肉豐滿,再其次,是她在無窮盡的抗爭路上,看不到希望卻能有一種向上的力量,對自己有一種清醒的判斷與認知。特別當她舉起刀給婁大哥一個說法時,她的斷指,具有一種人性的沖擊力。如果還有,那就是細膩真切的描寫……
裘:謝謝你的肯定。關于第三點,“她在無窮盡的抗爭路上,看不到希望卻能有一種向上的力量,對自己有一種清醒的判斷與認知”,我想現實中不一定如此,但我希望她如此。春草已經活在我的心里了,她的抗爭就是我的抗爭,她的掙扎就是我的掙扎,我希望她不妥協、不氣餒,不怨天尤人。
姜:如果還有,我覺得還有那些出人意表的情節元素:母女間似乎是宿敵的關系,與婁大哥那種偷情卻沒有罪惡感的細節,改變命運的努力似乎遙遙無期……
我覺得這些,都是這部書格外具有文學品質的地方。
裘:我自己覺得我這本書中有兩點比較新,一個是春草母女的關系,以往作品里沒有,一個是何水遠這個農村青年,也與傳統的文學作品中的農村青年大相徑庭。以往我們看到的農村青年都是樸實、踏實加老實,他卻是虛浮滑頭加懦弱。讀書帶給他的不是見多識廣,而是好高騖遠,投機取巧,渴望一夜暴富。他一次又一次地拖累春草,幾乎把春草徹底毀掉。我想借何水遠表達出這樣一個觀點:人性的弱點不是以類別劃分的,不是說某一種人就有某一種弱點,不是說只有城里人才會養出公子哥兒,只有城里人的孩子才怕吃苦,耍滑頭,相反,也不是只有農村孩子才不擅言詞,或者不講衛生。人性的弱點可能出現在各種人群身上。
姜:確實如此。何水遠這個人物,確實有很多讓我們思考的東西。我跟人談起過這部書,這部書的語言,是可以超越的,這本書的題材,俯拾皆是,這部書是那樣的貼近生活本身……總之,這本書其貌不揚,然而,卻具有特別的力量。
也許,這是我遭遇到的第一部不以“陌生化”卻真正寫出了“陌生化”的大作。
裘:謝謝。我自己覺得寫得還不夠活,不夠生動,畢竟缺乏生活經驗,甚至比《我在天堂等你》還要缺乏。寫那本書,我畢竟還有數次進藏的經歷墊底,至少我熟悉西藏,熟悉西藏軍人。這個實在有些陌生,完全靠想象和虛構。
姜:對了,還有細節的真實力量,造就了這部作品的大氣,譬如春草的盒子里,放進了每一個階段的重要東西,就是沒有放斷指與上百次破碎的心。這似乎是一個不經意的細節,真正想起來,可能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的盒子,然而,卻有很多人并不想擁有這樣的盒子,因為,更多的人,不想面對自己的過去。
裘:盒子這個細節,是我有意虛構的,一個生活艱難的農村女性,也許不會有這樣的行為。但我希望春草這個人物身上有一些詩意的東西,我讓她具有豐富的內心世界,所以我還設計了每逢悲傷、憤怒和喜悅時,她都會一個人跑到無人的地方去吶喊。在結構上,我還特意用24節氣作為標題,這些都是我渴望在很世俗的日常化生活中,凸現一些詩意的東西。這些細節貌似不太真實,在我看來卻是另一種真實,即作家內心的真實:我的內心希望春草就是這樣的。
姜:你與春草的距離應該是遙遠的。可是,我想問一句,在描述春草的人生打斗中,那種細膩真切的感覺從何而來?
裘:前面我說過,你要去寫某一種人,重要的還不是生活上貼近他們,重要的是心的貼近,感情上的貼近。正是如此。有了感情上的貼近,你就可以找到細膩真切的感覺,好像你就是她。寫春草的時候,我很仔細地算她的工錢,她做生意時,我算她什么時候能當萬元戶,她兼幾份工時,我算她一個月到底能掙多少錢,她孩子讀書的時候,我算她到底差多少學費?母親作手術時,我也算了一下她到底能不能拿出這筆錢來。那段時間我和她一樣生活拮據,精打細算,一筆筆都算得很清楚。
之所以寫這樣一個吃力的長篇,唯一的理由,就是我一直在關注著春草這樣的人物,我希望她們能過上好日子,我希望草也能開花,并且絢爛。
姜:就在閱讀這本書時,我想到了一個關于閱讀的問題。以前我跟方方也談過,方方感觸頗深,認為,讀者也是需要培養的。讀者如何培養,我們說不好,但是,至少,得把一本書讀完,可能才能進行分析與評價。至少,想要獲得細致的分析與深刻的評價,是非得將文本工作完整地進行下去的。就像《春草開花》,零碎地閱讀,單獨地提出某一章節來閱讀,都不是最好的方法,也都不能進入到文本深處。只有整體閱讀、深入閱讀才能真正感受到作品的力量、價值,也才能明了小說何以能夠打動人。換一種說法,也才能協助作家完成整個創作。但目前的評論界,這方面的工作可能做得不是十分到位。至少,幾個發出有“力道”的判斷的所謂“大批評家”們,我覺得他們的閱讀肯定有問題。舉個最切近的例子,顧彬同志,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感知漢語的魅力,但是,面對《春草開花》,我覺得他的論點是蒼白的。當代文學,我一直持這樣的觀點,已經出現了大作品,只是平庸的讀者與評論家們還沒有發現。只有一個對自己的閱讀負責任的讀者,才能感知大作品其實就在我們的身邊。
裘:我非常同意你的觀點,要對一部作品作出準確的判斷,至少應該把全書認真閱讀完才是,隨便翻翻,靜不下心來看,就說一句沒啥意思,對作家實在是不公。但現在能靜下心來讀書的人的確太少了,不要說我們的書,就是有些世界公認的好書,也有很多人沒心情去看。像《春草開花》,有的讀者一聽說是寫農村的就丟開了,好像沒有官場、職場、情場小說那么有誘惑力。當然,一個優秀的作家是應當不怕這個的,不管什么題材,都是可以寫得很有吸引力的。我還需要繼續努力。
姜:春草,可以有很多言說的空間。譬如,可以拿她與祥林嫂比,也可以拿她與畢飛宇筆下的筱艷秋、玉米相比。某種意義上,她還可以與裘山山筆下的白雪梅相比,與《到處都是寂寞的心》中五個獨身女性相比。呵呵。
更重要的是,我覺得,春草已經是一個自足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似乎每一個人都能看到自己。這也是我不會把這部書歸入“底層文學”的原因。
裘:春草是一個獨立的人物形象,她以她獨特的命運立足文壇。呵呵。她不是“農村女人”,她就是春草,一個倔強的、聰明的、可愛的又有些苦命的女人。
六
姜:我們已經談得夠多的了,最后,我們談點其他的吧。
在你寫作的過程中,你受哪些中外作家影響最大呢?他或她,給了你什么樣的影響?
裘:給我影響的作家很多,也隨著年齡增長在發生變化。而且我發現我和其他作家不太一樣,就是對我有影響的通常不是最有名的作家,比如俄羅斯作家里我最喜歡的是艾特馬托夫和巴烏思托夫斯基;美國的歐文肖,有段時間我很迷他。英國的毛姆,我讀大學時也很喜歡;還有個出身于新西蘭的英國女作家曼斯菲爾德,不太出名,但她的短篇集我非常喜歡,看過多遍。還有茨威格,米蘭·昆德拉,等等,很多。中國作家里,也有很多我喜歡的。有一位叫王汶石的老作家,他的短篇給過我很好的影響。另外我還有個閱讀愛好,喜歡偵探推理小說,家里買了很多這類書,可能對我的寫作也有影響。有些作家和作品一時想不起來了。你不斷地閱讀,肯定就會不斷地受影響。這種影響很難具體到哪一方面,潛移默化吧。
姜:寫作到了你這樣的地步,最想對讀者說什么?最想對青年作家們說什么?
裘:我一直都在說,是讀者成就了我,沒有讀者的認可和鼓勵我很難堅持到今天。我由衷地感謝他們。
我也曾經是青年作家,我真希望自己還是個青年作家,哪怕寫得很艱辛,因為能夠寫作是一件幸福的事,而青年作家的幸福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