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上說,城市里最后的一條巷子要拆除了,那個陳舊的有著長長巷子的居民區,將在不久后變成一個最大的超級市場。
那個午后,我拿著報紙坐著出租車一路朝著那條巷子趕去,催促著師傅快一點再快一點,好像年少時,赴一個快要來不及的約會,只怕去晚了,對方已不在原地等候。紅綠燈前還自言自語:怎么就拆了呢?怎么就拆了呢?
并不比我年長的師傅一邊在后視鏡中看我,一邊不解地嘀咕,那條巷子早就該拆了,拆了多好,咱們的城市就漂亮了。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是不是住時間長了,舍不得?
怔了一下,是啊是啊,拆了多好,報紙上電視上所有人的議論中,都喜氣洋洋,最后那條陳舊的巷子一拆,城市就再無破舊的棚戶區,將徹底變得光潔鮮亮。多好多好。
不知道怎么回答時,綠燈亮了,他只是隨口說,并不追問究竟,專心地照顧他的方向盤了。我拿著報紙靠在椅背上,緩緩舒了一口氣,說服自己安靜下來。舉城同賀的事件,就算我不參與,真的不必要苦了一張臉。
其實,我就是想去看看,在它還沒有被拆掉之時,趕過去看它最后一眼。從此就只能在老照片中看它了,只能在城市備忘錄中尋找它了,此后出生的孩子,就再也看不到巷子。或者它會上了十萬個為什么。說:什么叫巷子?為什么叫巷子?說不定多年后我有了孩子,會為他解答這個問題。那么到時候,我會怎么說?我會說:巷子就是巷子,就像高樓就是高樓一樣。至于為什么,因為它窄,因為它長,因為依稀有個穿白襯衣的少年,站在那一端,騎一輛黑色的腳踏車,用修長的腿支在地上?
看,這就是我迫不及待要去看將要消失的巷子的唯一原因了。是了,不過是巷子的那端,有著我過去的光陰。有童年的家,有小巷里誰家做飯飄出的香。有木頭桿子挑著的昏黃的路燈,路燈的暗處,有我年少的秘密,有一個,年少的他。
他什么樣子我已經記不得了,襯衫很白,褲子很藍,球鞋有點灰。站在那里,扶著車把,朝著巷子的這端張望,微微有些著急了,忍不住轉了轉鈴鐺,發出一些凌亂的聲音。陸續有一些門開了,朝著鈴聲的方向看了看,又陸續地關上,說著些什么。所有的門都關閉之后,從另外的一扇,一個女孩子四下看了看,飛快地跑出來,帶著一絲純凈狡黠的笑,悄悄跑到男孩身邊,什么都不說,男孩上了腳踏車,女孩跳上后座,兩個人悄悄在路燈的暗處,離開了長長的小巷。有那樣的一段時光,就是這樣在巷子中度過了。
后來小巷沒有了,那端穿白襯衣的少年,也消失不見,大家各奔東西,從那條長長的巷子走出來,融進這個繁華世界,各自長大成人。多年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記得那一切,而每次我走過城市最后的巷子,都要忍不住放慢腳步,朝著那端緩緩看過去,看著那端的光陰,看著我成長的痕跡。
現在,現在它也將不復存在,我趕到的時候,各種大型的機器已經聚集在巷口,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邊緣的一端,已被摧毀。我隔著很多人的肩探著身體朝里張望,張望著巷的那一端,依稀地,塵土飛揚中,我看到了一個穿著白襯衣的英俊少年。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