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尤卡坦半島的密林深處,帕倫克古城杳然佇立。這里曾是瑪雅文明的昌盛之地,隱藏無數瑪雅石頭神殿的熱帶叢林更是探訪、探險的傳奇之地。
在帕倫克古城與瑪雅“外星人”親密接觸帕倫克城其實很小,實際上它就是個旅游中轉基地,八公里外就是帕倫克遺址,對所有旅行者而言,帕倫克的主題就只有一個——瑪雅。
帕倫克是瑪雅文明古典時期最重要的城邦之一。在瑪雅時代,帕倫克城被稱作LakamHa。現在的帕倫克是僅有三萬余人口的小鎮,但在公元300年至900年間卻是瑪雅人的文化藝術中心,比現在要繁華得多。9世紀后,瑪雅文明神秘消失,直到一個世紀前帕倫克遺址被發現,原先籍籍無名的帕倫克小鎮才變得人聲鼎沸起來。
按照旅游指南書的說法,趕在清晨之際來到遺址,將看到尚裹在飄渺云霧中的神廟,那才是最美的一刻。可惜當我走進喧鬧的大門,穿過濃蔭的樹林踱將進去,已是日頭升起,云霧散開之后,即便如此,一座古代都市的廢墟突然出現在眼前時。我還是被震撼了,廢墟臺上的石頭神殿巍峨矗立,齊整的白色石階和樹蔭的濃綠對比鮮明。這處當年發掘時轟動世界的瑪雅遺跡,被茂密的樹木遮掩,空氣中滿是植被的清新氣息。在西班牙語中,帕倫克的意思就是“被柵欄圍起來的場所”。
帕倫克的主要建筑是一座宮殿和五座神廟,人們把它們稱為骷髏頭神廟、太陽神廟,枝葉形神廟,碑銘神廟……這些都是現代考古學家根據建筑特征給取的名字,而古代瑪雅人又賦予它們什么樣的思想、信仰和記憶?隨著王朝覆滅。這些就更是灰飛湮滅,再也無法找回。
一個小伙子坐在廟宇石階上專心地寫東西。寫一會兒,抬頭看看眼前的景致。我上前問他從哪里來,在寫什么?他說從意大利來,沒帶相機,需要記下細節,回去報告給家人,而他寫的是繞過一棵樹,一個嶄新的世界在那兒等著你……這個嶄新的世界,其實已經矗立了1400年。
帕倫克遺址中也許最能挑動現代人想像的謎團也在帕卡爾石棺上,那類似于宇宙飛船的圖案讓古瑪雅人被附加了“外星人”的想像。浮雕上一個身子斜躺、穿著緊身衣的男子,伸出雙手,好像在操縱著一種無人知曉的怪異機器,還有天線一樣的東西戴在頭上,連接著弧形物體和管子……
烈日很快就讓空氣高熱起來,遺址反射出過曝樣的光斑。碑銘神廟側翼的那座規模更大的石頭建筑投射出巨大的陰影。梯形土臺上的宮殿是遺址群中最氣派的,據推測可能是王族居住的地方,幾棟殘留著精致瑪雅風格的走廊以及地下通道相互連通,庭院極多,格局復雜,建筑物地下甚至遺留著沖水廁所和蒸汽浴室。宮殿內壁裝飾著風格華麗、技巧精湛的壁畫和浮雕。主通道的浮雕,刻畫的是母親騎在美洲豹背上,把王冠授予帕卡爾,為兒子加冕。我在長廊間游走,強烈日光的反射將背陰處的廊道照得通亮,風化嚴重的人像和文字雕刻,線條復雜而優美地蔓延在邊墻,廊頂,不斷晃動的游客身影投射到這些雕刻上,恍惚間它們好像活動起來,成了在干年老墻上上演的動畫傳奇。兀立宮殿中央的15米高塔在瑪雅神廟遺址中非常罕見,因為平臺上繪有代表金星的象形文字,塔的四壁方窗洞開,剛好朝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考古學家就推測是用來觀測天體的。稱它為“天文觀測塔”。每年冬至那一天,夕陽都會直射到宮殿旁邊碑銘神廟的神龕上,這不能不說是天文歷法為統治者所用的一個常見例證。
電影《2012》神乎其神地展現了瑪雅歷的神秘、神奇,不過這也不玄,瑪雅文明中天文、數學達到很高成就是舉世公認的。瑪雅人很早就掌握日食周期和日、月,金星的運行規律,創制出太陽歷和圣年歷兩種歷法,其精確度超過同時期希臘、羅馬所用的歷法。實際上,瑪雅人的這一套歷法還被活用在現世中。在太陽神廟外的臺階上,一個膚色黝黑的少年左手托著個瓷板,右手在上面涂涂畫畫。瓷板滿是洞洞,穿著幾十個帶著皮繩的小掛件,每個掛件的彩色浮雕圖案都不一樣,說不上是動物形象還是什么符號,有賴邊上一個能講些英語的女士翻譯,我才曉得,這些“項鏈”上的圖案全部是古瑪雅歷上每個月對應的某個星辰。西方講每個月對應一個星座,一年18個月的瑪雅圣年歷則是每月相應一種星座及動物,比如1月稱波普,意為美洲豹,7月叫雅克金。意思是太陽,9月為欽,意思是月亮。人的生命和行星的位置有關,瑪雅人擔心如果不善待神靈,神靈們就會結束這個世界,這也許就是他們發明一個盡可能準確歷法的原因——眾多神靈中的每一個都有相應的祈禱者,人們需要安排時間去祭獻。
十字圣樹神廟是個登高遠眺的好去處。沿著臺階爬上廟臺,對面就是屋頂雕刻美輪美奐的太陽神廟。圣樹神廟因廟殿內刻有十字形的瑪雅圣樹而得名。瑪雅祭司認為天上的銀河系“SakBeh”就像一個跨越星空的十字,于是就用瑪雅圣樹代表銀河系。瑪雅人認為人死就是離開這個世界,穿越圣樹般的銀河,到達另一個世界“Xibalba”。最后,又在地獄之神的協助下,重返人間,得到重生,整個過程就是完成一個生命的輪回。有趣的是,瑪雅人也認為月宮中住著玉兔,還把玉兔刻成石骷髏頭,骷髏頭神廟底座那尊玉兔骷髏雕像,曾目睹帕卡爾大帝的入葬,此后不多久,就隨逐漸荒廢的帕倫克城。最終隱秘于常年青翠的莽莽叢林當中。
“美洲的雅典”帕倫克精美絕倫的神殿廟宇隱沒了九個多世紀。現在發掘的部分遺址建筑就有五百多座,當初放棄這座城市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而在沒有大型工具的遠古時代,如此規模浩大的金字塔、神廟是如何建成的?每個游客都會在它們的殘壁斷墻間發出這樣無解的疑問。各路導游還在賣勁地為客人講解著帕倫克的傳奇,謎團。遺址間草坪上的小販也還在賣力地推銷“恰帕斯州”牌工藝品,無處不在的小蜥蜴更是忙不迭地穿梭覓食。夕陽里,我坐在十字圣樹神廟的石階上,在帶著叢林氣息的微風中,一切聲音都漸漸模糊,飄散,最終只留空寂,守著這里已經死去的輝煌和喧囂。
烏蘇馬新達河畔探秘湮沒于密林的傳奇
我投宿的拉坎多尼亞旅館,庭院、花草,吊扇,木椅,甚至房間里不時飛舞的蟲蛾,爬行的壁虎,都符合我對一個熱帶地方旅店的想像和期待。老板Leon說帕倫克一定還有更大規模的瑪雅遺址沒有發掘出來:“我這里就接待過很多考古學家和愛好者,你要是明天再往邊境的叢林深處看看,就會知道瑪雅人的遺存幾乎無處不在。”他的幾句話,讓我對第二天的Jungle Tour又增加了一串期待的砝碼。
早上6點,天還墨黑,密林里的小路并不顛簸,刷刷后退的林木仿佛連成兩道幕障,遮擋了所有東西,讓旅程更顯神秘。霧氣漸散的時候,青山翠谷開始顯現出來。有時可以看到幾個排得整整齊齊的山頭,讓人懷疑那是不是被植被遮蔽了的瑪雅古城。我們越來越趨近危地馬拉邊境,要去探訪的亞欽奇蘭和博南帕克遺址就深藏在兩國邊境地區的密林中。
烏蘇馬新達河沿岸曾經發展起來兩個重要的部落亞欽奇蘭(Yaxchjlan)和Piedras Negras。亞欽奇蘭在河的西岸,Piedras negras在河東岸,現在的危地馬拉境內。和亞欽奇蘭同在河西岸的還有一個叫博南帕克(BonamIpak)的小部落。歷史在征服與被征服中演進。而盤桓數百米林間小路后才看到的亞欽奇蘭,如今卻靜若處子。隱藏在雨林深處的石質神廟和普通建筑的廢墟上面,甚至草木繁茂,一人高的巨石與幾人合抱的巨樹相伴相間。正如它的瑪雅名字“綠色的石頭”。亞欽奇蘭的遺址面積廣大,但已經被雨林分割在不同區域,42號與41號遺址之間可能就要在雨林中穿行20分鐘。在一塊廣場樣的開闊地,殘存的石頭地基匍匐在地。青草如地衣般茂盛地覆蓋其上。真是古跡與植被的優美結合。沒落與旺盛,對比與糾結,很多時候,美是一種有缺憾的殘存。亞欽奇蘭遺址保存最完整的神殿。需要在崩塌的石塊上攀高幾十米才能一覽真容,它的編號是33號建筑、有一半的房頂屋脊完好無缺,前方最后一段臺階上,雕刻著球賽的場景,門楣下有精美的浮雕紋飾。里面有一尊Pajaro Jaguar四世的塑像,但頭部已經被19世紀的尋寶者盜走了。
暗藏神殿的雨林里有極多三十多米高的大樹,樹冠寬大,吼猴的巨大叫聲回蕩其間,但要想一睹吼猴真容卻并不容易,這些黑色的精靈總是隱藏在茂盛的闊葉后邊呼朋引伴,蕩來晃去,聲音抑揚頓挫,一只吼叫,更多的猴子加入進來。聚于一群的足有幾十只。林木繁茂,樹影婆娑,即便用變焦鏡頭對準它們,也很難捕捉。千年過去,好斗民族的廝殺聲早已湮沒在無盡的雨林里,只留下猴子們嬉戲的身影。
博南帕克遺址的規模不大,周邊同樣是濃蔭環繞。穿過足球場大小的綠地,神廟錯落的石階引導人們走向那最輝煌的石屋。在瑪雅語中,博南帕克的意思是“圖畫的石頭”。1946年,美國探險地理學家吉爾斯·哈里首次發現了這些給他帶來聲譽的壁畫。部落覆亡后幾百年,熱帶的雨水沿石墻流下,淤結成薄脆的碳酸鈣硬殼,像是上天的賜福,很好地保護了作于公元8世紀的瑪雅壁畫。滄桑歲月讓其他地方的壁畫都像花開后必然的凋謝,而博南帕克的壁畫卻因這套不透明的“外衣”成為大自然精心保存的藝術精品。我們長途奔襲,就是為了一睹神廟遺址平臺上這三間小屋里的壁畫。這些畫都是一千二百多年前的真跡,管理很是嚴格,每個房間每次只準進去三人,而且不得背包,地上放著濕度計,不得使用閃光燈拍攝。約莫40分鐘后,我鉆出小屋,外面陽光燦爛,我竟然有種虛脫感,一種不真實感,恍若聽到密林里瑪雅部落對仗時冷兵器的鏗鏘之聲,然后,瞬息間一切均銷聲匿跡,灰飛煙滅,國王俱往,領地不再。什么都敵不過時光流逝,任何縫隙都會被旺盛的植被填滿。
跟著瑪雅人穿越叢林
Ya’aj Che營地是我們這次兩天一夜行程的過夜地。說是營地,實際上是一個印第安土著村落,該部落名喚拉坎墩人(Lacandon),正是墨西哥南部瑪雅古人的直系后裔。拉坎墩人大都還住在由原木,木板和草蓋搭建而成的傳統房子里,而接待游客的屋子改了良,挑高了屋頂,墻壁也抹了洋灰。我住的房子完全按照賓館雙人間的格局設計,洗漱臺、馬桶、淋浴間一個不少。接待我們的估摸是村子里的管事,雖然一句英語無法交流,但通過翻譯,他還是熱情地盡量滿足我們提出的要求。
夜色降臨,我在半月星輝的微亮中逡巡于村落。忽然還有歌聲傳來,循聲而去,白色矮房中有黃色的燈光閃爍,一排排座位坐滿村中老幼。面向人們站立的,竟然是個神父,一邊布道一邊獨自吟唱,聲音宏亮而婉轉,在這場合,我猜是圣歌,但節奏,旋律又分明充滿墨西哥民間音樂的韻味。優美至極。他唱了近10分鐘,我也在門口聆聽近10分鐘。出乎意料地沉浸其中。一個人數不超過100人的小村子,一座沒有尖頂的簡陋教堂,我不知道這樣的圣歌是第多少次在這里唱響。
拉坎墩人隱居在墨西哥與危地馬拉交界地帶的熱帶叢林中,據墨西哥政府統計人口數僅為五百多人。如果不是旅游開發,各國游客紛紛涌入密林中的瑪雅遺址探秘,他們的形象,居所和生活方式絕不會和現代人有什么交集。拉坎墩人的面孔完全是東方蒙古人種的樣子,并不太像我在拉坎多尼亞旅館前臺看到的典型瑪雅人石膏像,高鼻,高顴,厚唇,窄臉。男子如果剪掉齊腰黑發,換上便裝走在中國某個城市的街頭,相信沒幾個人會好奇地對他側目。一襲輕薄的白袍是拉坎墩人的民族服裝,男女皆然,女子可能會多些色彩鮮艷。紋樣復雜的樣式。
Chan K'in,看模樣三十多歲的小伙子,相貌英俊,長發飄飄,白衣亦飄飄,他就是我們的雨林向導。頭天夜里,我在大雨砸在屋頂的噼啪聲中,在第二天叢林穿越的想像中沉沉睡去。早飯時候,Chan K'in走進來,指著貼在木墻上的簡易線路圖介紹雨林穿越路線,他的表情生動,可我卻完全聽不懂西語,只知道可以選擇兩條線路之一,一條側重觀賞瀑布,另一條,可能有更多的機會觀賞各種雨林動物。最終我們組成一個“五人小分隊”,上午9點。跟著Chan K'in上路了,走的是瀑布線路。
剛下過大雨的叢林里,空氣清新,腳下卻諸多羈絆。爛泥爛葉,細碎的樹枝、汪出的水潭。長發白袍的Chan K'in帶頭在前,像叢林中的風之子,輕盈飄忽,不見他步履多快,我們卻始終不能緊跟,林中岔路極多,或者前方看似根本無路可走,卻從沒見他有半點踟躕。這片雨林就是拉坎墩人的故鄉,Chart K'in在自己的王國里進退自如。
拉坎墩叢林位于三萬平方公里瑪雅熱帶雨林走廊(Selva Maya)的西南端,雖然面積不算大,但密林蓊郁,奇花異草茂盛,加上瀑布和溪流,美景繁多,也是野生動物棲息的天堂,植物種類超過4300種,哺乳動物、鳥類,爬行動物和兩棲動物的種類超過500種,美洲虎、豹貓、美洲豹,野豬,鹿,蜘蛛猴、吼猴、豪豬等等更是珍惜物種。我們穿越的雨林區已經被列入自然保護區,有著巨大板根的參天大樹隨處可見,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熱帶植被填滿了可見空間。沿途還有一些動植物說明牌立在路邊。Sak Nok是一種珍稀鳥類,介紹它的綠色牌子不只見到一塊,它獨特的并不悅耳的叫聲始終回響在叢林里,伴隨我們全程:最醒目的是一塊寫著FAUNA(動物區)的牌子,美洲豹的大頭赫然在目,只是我們深入得不夠,根本無法有機會一窺美洲豹真容。在瑪雅文化中,美洲豹身上帶斑點的毛皮象征著布滿繁星的夜空,而拉坎墩人相信,美洲豹會把太陽吞吃掉,到那時地球上的生命將全部毀滅。5個小時的雨林穿越,雖然很少攀爬,卻也非常消耗體力。之前很少如此體驗,也許得益于前一段以暴走的方式看遍尤卡坦半島七八處重要的瑪雅文化遺址?還是因為心中始終充滿對這片“瑪雅”星空的向往和迷戀?都有吧。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它們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