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如故

在旅途的火車上，翻過山，越過河，只為看一眼初春的梅。

記得小時候在破舊的教室里搖頭晃腦地念著:“墻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那個時候是不懂的。直到后來漸漸長大讀到“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才感嘆，多么美，多么美，像幅隔著煙波的畫。

不知是因了這句詩，還是因了那枝疏影橫斜在清淺水面的梅，那以后，我便愛上了梅。可生在北方的我，從未見過暗香浮動的梅是什么模樣。

這個初春，讀詩，又讀到梅。于是，再也等不及，等不及這一場早已定下的相約。

到南京梅花山的時候，陽光大把大把地燦爛著，柳青風暖，為我和梅的相見作了柔和的底子。

當我款步走到梅園時，內心是含著香的，那香是清雅的，是越過繁華處的清和淡薄，是剔除了綺麗濃艷，一種絕不同流合污的清艷。

漫步在梅園里，步調緩和，縷縷暗香拂來，我時走時停。鳥兒似也知這春光甚歡，婉轉地鳴著，似明快的琴曲。我佇立，閉上眼，暗香浮動中，情絲疏淡，靜靜聆聽。

當我舉起相機對著那些花朵時，我發現，梅的花朵不是我想象的那般清麗美好。身邊的一位老人對我說:“因了前幾日氣候的惡變，驟然的寒冷，冰雪的夾擊，所以花朵都有些蔫了。”我疑惑地說:“梅是不畏嚴寒的呀?”老人微微笑了:“但它也怕折磨。”

老人言畢，轉身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在梅樹下悵悵然。這多像愛情，想起盛唐時那個被稱為“梅妃”的女子。一生癡愛梅，整個人便也是潔如雪，麗婉清艷，這個疏淡的人兒曾集三千寵愛于一身，卻在楊玉環入宮后，真的成了墻角的梅，離了華麗的簇擁，獨獨地含了憂怨。李隆基差人送來一斛珍珠來撫慰她。她卻以一首《樓東賦》“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回絕，沒有愛我的心，我便什么都不稀罕了。正因這份堅貞清傲，那樣潔凈的孤艷，疏影暗香的意境反而讓世人記住了。

但有誰還能記住她，那個在《射雕英雄傳》中飾演“蓉兒”的女子。為了一份癡情，在素箋上留下一首《卜算子·詠梅》:“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便斷然離去，用香魂一縷紀念自己一世的愛情。

只有香如故。在污濁的世間，獨自堅貞，獨自驕傲，保持了自己內心里的冰清玉潔。

陸游的這首《卜算子·詠梅》一句“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是梅的靈魂所在吧。即使飽受摧殘，即使寂寞凄涼，即使碾作泥，化作塵，仍自有它的堅持、潔凈與清香。

那么，這個春日，我看到怎樣的梅又有什么打緊呢，我會因了這番思索后，更為貼近梅。更為明白這世間有一種精神，是上蒼留給我們的悲憫。

(編輯一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