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搞基建,大興土木。也不知道工頭在哪里找了那么多孩子來,大約十七八歲的樣子,高矮胖瘦,各樣的姿態都有。
本來這樣的年紀正該在學校里讀書,可是,他們卻早早地扔掉了課本。顯而易見,這個時代,已經沒有窮得上不起學的孩子了,更多的輟學少年是自己厭倦了學校的嚴格和課本的枯燥。
他們好像一群暫時囚禁在籠子中的鳥兒,用盡各種手段說服父母放棄望子成龍的夢想,等父母一松懈,他們便撲棱棱一頭扎到社會中。染黃色的頭發,穿起肥大的袋袋褲,穿梭在通宵網吧的瘋狂中,心里滿是逃脫牢籠的喜悅。但是,總歸要生活的吧。
于是,用不了多久,父母就會將他們領到一個個已經見過了世面的叔叔大爺面前,拜托人家帶孩子出去闖蕩一下。這樣的時候,那些少年還是歡欣鼓舞的,因為,對于生活在農村的孩子來說,外面的世界就是電視劇中的世界。高樓、夜店、酒吧、美女,要什么有什么。
但是,當他們坐著沉悶的火車跋涉千里真的來到五光十色的城市時,巨大的落差好像懸崖,不容置疑地就出現在面前。
城市果然如電視劇描寫的那般美好,殘酷的是,他們不是主角,而且,永遠不可能成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主角。
他們痛苦過吧,或者也絕望過。但是,總歸要面對現實。于是,一個個囂張桀驁的少年,忽然成了沉默的石頭。他們跟在前輩的后面,走進城里人的家,打零工裝修;或者穿梭在寫字樓,送水送飯。用小小的幼稚身體在生活中砥礪磨煉,直到長成一個皮糙肉厚的沉默漢子。
我不知道這些奔波的孩子是不是想過,只需拿出現在的五分之一的力氣,他們就可以在學校里獲得優異的成績。而彼時的優異就是生活的籌碼,用來交換美好的未來。
可惜的是,更多的孩子意識不到知識的力量,所以,短暫的苦悶過后,他們順從了命運,笑嘻嘻地忙碌起來。而這種刻意放棄思想的混沌,更讓人憂傷。
單位的裝修馬上就要告一段落時,我們搬進了整飭一新的辦公室。那天,我正在手提電腦上瀏覽網頁,兩個十幾歲的孩子畏手畏腳地挪了進來,其中一個指著窗子說:玻璃現在要清洗一下。
我趕緊讓開,那兩個少年熟練地跳上高高的窗臺,上下擦拭。中間有人喊我過去交代case,等再回來,一個少年還掛在窗子上忙碌,而另一個正好奇興奮地動我的筆記本電腦。
看到我回來,他慌里慌張地放下鼠標,怯怯地笑。我安撫地沖他笑笑,真想告訴他,其實,如果他能夠好好學習,完全也可以有我這樣的生活。
但是,那樣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語言太過蒼白,有些道理必須要在艱難的生活中沙里淘金。
這兩個孩子之所以讓我有那么大的觸動,是因為我突然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二十幾年前一個同窗的影子。
那時,我在一所鄉村中學上學。學校環境很不好,飯菜里帶著沙子,宿舍里常年有老鼠出沒,老師們也很嚴格,女生不能留長發,男生不能染頭發。一時間怨聲載道,輟學之風蔓延得很厲害。
我當時屬于書呆子型,常被同桌取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同桌的父親是村長,家境優裕,同桌天天做夢到社會上去淘金。村長老子不同意他輟學,最后他竟然鬧到離家出走的地步,這一記狠招使出不久,他的老子也就妥協了。
之后,我和同桌的人生開始走向不同軌跡。陸陸續續聽說了他的不少故事,但一直沒有見過。高中畢業那年,我拿到大學通知書回來的路上,遇到他用一輛摩托車載著一個女孩兒風馳電掣地駛過。他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潮人,而我,還像一棵青澀的莊稼。
之后又是多年不見。上班五年之后,中學同學聚會,我再次見到了同桌。現在的他,已經是標準的中年男人了。黑胖的臉大肚腩,笑起來沸反盈天,和他的村長老子簡直脫了一個形。他其實混得不錯,在鎮上開了一家電器商店,老婆孩子一大堆,蠻幸福的。可是,看到我,他好像羨慕得不得了,一再追著我拉家常,話里話外都是如何能讓兒子將來上個好大學。
從頭到尾,同桌沒有半個悔字,但是,我知道他確實是后悔了。
有人說,人生就是一個圓,從起點到終點,怎樣都是一生。可是,真的怎樣都是一生么?當我們輕易放棄一個夢想時,你是否想過,暫時放棄的不只是眼前的生活,它更昭示著你放棄了自己的未來。
小小塵世,大多數人都是蟲豸一樣的草根,沒有顯赫背景,沒有不勞而獲的命運,所以,要想獲得更好的未來,必須從年少就開始發奮圖強。而上天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當我們呱呱墜地時,雙手緊握著兩種改變命運的武器:一種是先天的智慧,一種是后天的知識。
剛開始的時候,這兩種武器會隱身黑暗之中,只有當你想要騰飛時,它才會變成碩大的翅膀。可惜的是,太多的人,到了需要騰飛時,才驀然發現,自己早已將翅膀遺失在來路之上。
編輯薛峰
【廖新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