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一棵樹,一棵離奇而平凡的黃葛樹。它棲居在四川省遂寧大英縣的一條街道中央。說它離奇,是因為它已在人世間存活了四百多年。由于年邁,它粗壯的樹干繁亂地交織著,兩個人張開雙臂都不能將它完全環抱。它的樹冠巨大,仿佛要向湛藍的蒼穹無限延伸;它的枝葉上有長年累月堆積的厚厚塵埃,并分布有稀疏的小洞。說它平凡,是因為除了年邁,它和同伴相比,并無差異。
在人們的視野里,它是一棵幸福的黃葛樹。因為當地的人把它尊奉為“黃葛大仙”,給它披紅掛彩,還在它那彎曲樹干的凹處,放上了紙做的童男童女、鮮花、水果等祭品,時常有人對著它默默祈禱、許愿。每到大年初一和正月十五,都會有很多善男信女來到它身邊。有的放炮,沖天的炮聲震人耳膜;有的上香,數支近乎一米長的紅香圍滿了它的樹干,飄出漫天濃煙;有的插燭,樹干下的泥土里插滿了鮮艷的紅燭,每只紅燭頂端都搖曳著一團炙熱的火焰;有的燒紙,金黃的紙錢激起熊熊的火焰,圍著樹干飛旋,轉眼間只剩下灰黑色的塵埃;有的祭拜,中國式的作揖磕頭中透出的是一片虔誠……
可是,我卻覺得,它是一棵悲哀的黃葛樹。說它悲哀,是因為人們對它恭恭敬敬的祭拜,表面上光彩,實際上對它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一種痛到極致的煎熬。你看,紅香飄出的濃濃黑煙,在它的周圍形成一團難以散去的黑霧;紅燭和紙錢燃燒出的火焰發出的灼熱氣流,讓它仿佛置身于火爐中。這樣的煙熏火燎,有哪個人能經受住?更何況,它是一棵年邁體虛的老樹啊!站在它的身旁,我看到了它被人們打入十八層地獄般的痛苦,它的靈魂與軀體的艱難掙扎,還有它那正在一點點消逝的生命……
我微微閉上雙眼,讓心靈平靜下來,傾聽著黃葛樹身體深處發出的微弱呻吟:
為什么,你們那么荒謬愚蠢?我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樹啊!我不是什么大仙!為什么你們就不能多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呢?為什么就不能靜下心來,傾聽我的心聲呢?為什么就不能真正保護我,讓我舒適地挺立在藍天之下,為你們帶來清涼呢?
天下的許多樹木都與我一樣,不求回報,不分晝夜,為人類默默奉獻著。春,嫩嫩的小芽從我們的手臂上冒出來,開出繽紛的花兒,一片片明麗的色彩是春天的風景;夏,我們用樹冠撐起綠傘,為你們擋住烈日炎炎,送去涼風陣陣;秋,繽紛落葉猶如數只金蝶,美妙絕倫,果樹將誘人的果實掛滿枝頭……難道,還不夠嗎?為什么人們還要濫砍亂伐?為什么愚蠢的你們還要為了自己,自欺欺人地給我冠上仙人的名稱,借祭拜之名折磨我?你們永遠不知道,我有多難受……
我痛苦地睜開雙眼,看著煙霧繚繞的黃葛樹,心里一陣陣發緊。
黃葛樹的呢喃,在冬日的寒風中漸漸逝去……
有誰用心傾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