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難父母

送嫁的人走了，包括四個舅舅和一個小姨。他們拉走了母親和她所有的嫁妝，一個黑色的質地很好的木柜子和兩床新棉被。在上世紀60年代，能嫁到城市對于鄉下的姑娘來說是件很榮耀的事情，可是外婆卻在家里哭得不能出來，而村頭的老槐樹下，外公蒼老瘦弱的身體似掛在樹杈上的葉子，被風搖曳著，隨時都會有飄落的可能。他舉目遙望著母親遠去的背影，神情呆滯地站在那里，直到拖拉機的聲音不再穿過耳膜，外公的腳還是沒有挪動半步。

那一年秋天，鄉下20歲的母親嫁給了34歲城里的父親，住進了只有一間房的茅草屋。父親在此之前已經離過兩次婚。而兩次離婚的原因皆是因為父親桀驁不馴的性格。據說那時候父親在外做生意，常常自己在外面吃飽穿暖卻不給家里捎一分錢，兩個老婆都是被餓走的。我想這就是外公久站村頭不肯離去的原因吧!沒過多久，外婆便因病去世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替母親過度擔心而招致心臟病突發。母親回家吊唁之后忍著巨大的悲痛又回到了城里。這一年父親對母親還是不錯的，起碼沒有像對前妻一樣對母親不管不顧。他還是經常出去，但馬上就回來了，不時地給家里添置些生活用品。

我和弟弟出生后，父親決定把生意放在家里做。他開始在家里搞起養殖業，慢慢地，家里的境況隨著父親的傾力經營開始漸漸轉好。第二年，我家最初的那三間茅草屋也變成了三間平房。我不得不佩服父親的能力。曾聽母親說父親當年還“背過劉少奇”，我還蠻自豪地以為父親親密接觸過偉人，后來才知道原來背的是“四人幫”掛在父親脖子上的牌子，上面寫著“劉少奇”。父親是中國走資本主義路線最早的那一小撮人中的一個。他的叛逆鑄就了他與眾不同的性格，暴虐且非常地自我。也許是這么多年闖蕩江湖吃虧太多，他習慣性的多疑和神經質。母親長得很漂亮，性格也很開朗，和鄰居相處得很融洽。父親見不得母親這樣，只要他看到母親和別的男人說話，一回家便會破口大罵。父親的這種行為使得天性開朗的母親開始變得不敢多說話，總是埋著頭干活。哪怕和外人多說一句話都有可能招致一場心靈與皮肉的雙重痛苦。時間久了，母親就變得少言寡語了，見了男人就躲得遠遠的。

我看到母親眼中的掙扎，也看到過她想要掙脫命運束縛的沖動，但每次都是因為我和弟弟太小而選擇無奈地屈從。父親變本加厲的暴行令漸漸長大的我們開始無法忍受。有一次四歲的弟弟見父親廝打母親，便在他的后背上狠狠地砸了一把牛糞。父親立刻停下手扭過頭去愣了一下，丟開衣著凌亂的母親，一把抱起了弟弟，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他嘴里罵著“小兔崽子”，拿胡茬使勁地蹭著弟弟粉嫩的小臉。以前弟弟每次都會被扎得咯咯笑，可是這次他卻緊繃著臉蛋，昂著頭用仇恨的眼神看著父親。父親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弟弟的這種眼神，隨著他年齡的增長轉變成了一種叛逆的氣質，直到他不斷地做出種種令父親無法接受的事情來。先是不斷地頂嘴，再就是不斷地逃學，小學未上完就不再去學校了，常常和附近的一些頑童四處游蕩、瘋玩。父親開始酗酒，脾氣也越來越暴虐。盡管如此，父親依然很疼愛弟弟，很少動手打他，只是不斷地喝酒，醉了就沖著我和母親破口大罵。

記得我14歲那年秋天，我下了晚自習回家，沒有注意后面有個男生一直跟著我。誰知被早已守候在門口的父親看到了，他不由分說把我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還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我委屈地哭了起來。母親把我拉進房間鎖上了門，安慰我說:“你父親的疑心病又犯了，他瘋了!”

沒過多久，母親“瘋了”。那天我放學回到家里，見門口圍了一群人。我撥開人群看見母親披頭散發地蹲坐在一堆泥沙邊上。她用手挖著沙子，嘴里不停地說:“我要蓋房子!我要蓋房子!”父親蹲在一旁默不作聲，不停地抽著煙。我嚇壞了，緊緊地抱著母親哭了起來。我看到母親臉上紅紅的手掌印子，知道母親又挨打了。我狠狠地瞪了父親一眼，哀求著母親趕快清醒過來。我在人們無限同情和憤慨的目光注視之下，和一位大嬸一起把神志不清的母親拉回到屋里。

母親沒有真瘋，她只是選擇了逃避。她實在無力反抗父親的暴力，只有用這種方式，來警告父親事情的嚴重性和她所不能承受的限度。在母親“瘋”后不吃不喝的那幾日里，父親第一次為母親熬了粥。

日子開始順暢了點。父親每天少喝了幾兩酒，干完活就坐在屋里抽悶煙。養殖場里的幾頭牛也由父親請來的人照料著，家里被煙霧籠罩著。我惴惴不安地穿梭在父親與母親之間，害怕父親這顆炸彈會隨時引爆，祈求僵持的局面趕緊結束，好讓我的生活回到正常上去。

母親的“傷口”終于平復了，她是聰明的，知道父親能做到這樣已經是破天荒的了。日子還得繼續往下過，因為一個女人無法改變的事情太多、太多。

二十多年過來了，母親真的很能忍，她忍耐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我和弟弟。她忍著，忍得很辛苦，很辛苦。我常常聽到母親夜半起身嘆氣的聲音。面對這樣的婚姻，母親的內心承受了怎樣的無奈和煎熬啊?

如今一場大火，讓70歲的父親躺在了床上。他開始像個孩子，一個脾氣暴躁且不體貼人的頑童，除了必須要表達的，他基本上都用地球人聽不懂的語言跟我們溝通。清醒的時候他還會罵人，像以前罵人時一樣。他白天睡的很多，一到晚上母親躺倒床上后他就開始罵人、嘮叨和埋怨，有時候還高聲唱著自編的調子，不讓母親睡覺。母親一次又一次地起身給父親蓋上他故意蹬掉的被子。凌晨兩點，看著被折磨得疲憊不堪的母親，我惱怒了，以一個成人的立場狠狠地教訓了父親，沖著已無法再起身反抗的父親，我將這么多年以來內心所有的怨恨忿忿地宣泄了一番。聽著我不停地數落，父親瞪大了眼睛，里面分明裝滿了憤恨與不服氣，卻再無一言。母親將我拉出屋子，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說他都這樣了，不要再去刺激他。

母親依然毫無怨言地照料著他，而且是忙并快樂著。我從她的眼神里完全看不到往昔的無奈與幽怨，有的竟是少有的平靜、祥和的神情。

我越加疼愛我的母親了。我充分感覺到了她的偉大。也許我從小就誤解了母親的“逃避”，如今終于深切領悟到了，那是母親對于父親的一種寬容與施愛。一輩子都在施愛，也許只有這樣，人的一生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與坦然，可能那也是一種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