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人

團人，只在沿陵河一帶有這種稱呼，意思是哄人、騙人。有幾個村落叫“賺人”，“賺”字在這里就讀“團”音，也是騙人、誑騙的意思。關漢卿在《竇娥冤》中寫道:“我向賽盧醫討銀子去，他賺我到無人處，行起兇來，要勒死我。”這里的“賺”就是“團”字。這個“團”字的意思還有，把東西弄成球形。球形是圓的，要弄成圓的，就要會合，要動。動就是團，即團弄。團弄的解釋有:擺布、蒙蔽、攏絡。擺布是動作，攏絡是手段，蒙蔽是目的。等人們上了鉤事情就“團圓”了。這就是團人的完美過程。《古漢語常用字字典》解釋“團”字系“揉合”意，舉例曰:崔湜《四民月令》:齊人呼寒食為冷節，以曲為燕餅樣，團棗附之，名曰棗糕。

在沿陵河村，只有這些年由東北回鄉定居的李玉甫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團人”。

李玉甫是在前年臘月二十三這天回到沿陵河村的。“二十三”俗稱小年，一應禮俗同過春節的除夕是差不許多的。首先是家家戶戶在吃餃子前要給祖宗上墳。那一天，穿著一身棉軍裝，肩上還有幾顆人們看不懂軍階的杠杠、星星的李玉甫，也和人們一起去給他老爹上墳。他操著一口道地的東北話，差不多每說一句話都帶有“我操”二字，挎著一筐紙錢、供香來到長滿桐樹、楊樹的墳園里。李玉甫大概有近四十年沒有回沿陵河村了，二十多年前他爹李廷秀去世時他也沒有回來。因此，這天他上香、燒紙都格外虔誠、用心，在他爹的墳頭前燃燒了一大堆紙錢，似乎要把這幾十年虧欠的香火一齊燒了。路過的人都和李玉甫打著招呼。李玉甫應答著，認識不認識的，他都很熱情，盡量用想起來的沿陵河話來回答，但盡管如此，他每寒暄一句都要塞進去那兩個字:我操!這讓沿陵河的人聽起來很可笑，一直弄不明白那兩個字是啥意思，莫非是問候人吃飯沒有?到后來他們才弄明白這是東北話當中用得比較多的字眼，并不一定是真要罵誰，但這兩個字是實實在在的性行為。在東北，男性在女性面前除了真的有性關系之外，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說出了口是要挨罵甚或挨揍的。

李玉甫是村里的皮匠李廷秀的大兒子，從小書讀得并不好，在四清運動中，由工作隊長老張做了大隊的工作，把他送進了部隊，在東北當兵，還聽說那一年參加了珍寶島戰斗，不知道他是否在吹牛。從部隊轉業后，李玉甫到了黑龍江的完達山下一個農場當農工，在當地成了家，聽說他曾經干到副場長，兒女們也都在農場工作，近些年承包了不少土地，購置了大型機械。李玉甫已經退休，從當兵到如今，他還一直沒有回到過沿陵河村，但平時不斷給李廷秀寄錢補貼家用。那些年月，只要有郵遞員騎著綠色的郵電自行車進村，村里人就會大聲吆喝，廷秀叔，快取手章去，玉甫哥又給你寄錢了!李廷秀就會喜滋滋地回家取手章。的確，沿陵河村在外邊工作的人不太多，鄉郵員來這個村，很多時候是來給李廷秀送匯款單的。

李廷秀和金玉的父親李老大是一個爺的叔伯兄弟，他管李老大喊哥，只不過李老大會殺豬，而李廷秀卻是一個遠近聞名的皮匠。在沿陵河一帶，篾匠、鐵匠、木匠比較多，尤其是篾匠，數不勝數，而皮匠卻不多。正因為少，李廷秀就做起了獨份生意，整天扛著一個四條短腿的凳子，上邊掛滿了各種割制皮子的工具，有三角腦袋的割刀，厚背薄刃的平刀，寬刃的刮刀，和當作墊子的皮套子，晃晃蕩蕩地在沿陵河一帶走鄉串戶，身上散發著濃濃的臭皮子味，給人們割制皮貨。很多生產隊的皮繩、牛籠頭，篾匠膝蓋上用的皮墊子都是李廷秀給制作的。那時候，牛是農民的寶貝，非得病死、累死，才有皮匠們的活兒干，輕易是不能屠宰耕牛的。只要哪個生產隊死了一頭牛，在經過上級有關部門批準之后，才能把牛肉分吃掉，牛皮就需要制成牛繩、牛籠頭使用。死了牛的村子，不論遠近，消息很快就能傳到李廷秀的耳朵里，他能準確地判斷出死的是頭牤牛或是犍牛。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請他去割牛繩、制皮具，因為新死的牛皮濕潤、新鮮，好分割，不用浸泡，制出來的繩子、皮具不容易變形。又因為沿陵河一帶的皮匠比較少，因此李廷秀一干活兒，一群人就圍著看稀罕，不管這皮子味有多么難聞。只見李廷秀把一張完整的牛皮攤在地上，手腳麻利地割去頭尾和四肢不規則的部分，天氣熱時還要撒上一層鹽巴，然后拿出鋒利的三角腦袋割刀，按照所需繩子、皮具的類型，割成一條條寬窄不一的皮條子，分割完之后，就在一棵樹上架上紡車，搖動把手，把幾股皮條子合成牛繩。這樣的牛繩一般用三到五股合成，股數越多，韌性、拉力就越好，最多有九股的。制皮繩的關鍵是接頭，在接頭的方法上非常講究手藝。接得不好，繩子一受力就容易脫落。李廷秀就是一個接繩頭的妙手，他把接頭反復扎結，壓迫在繩瓣內部，受力越大，反而扎得越緊。即使繩子斷裂，也不會在接頭的地方。這就是皮匠李廷秀的過人之處。等這些看著軟軟的繩子風干后，再經過加工，就成了堅韌耐用的牛繩;再進一步加工，就成了牛籠頭、皮墊子等皮具。這李廷秀和他哥李老大一樣，也是一邊干活，一邊說些葷素笑話，和李老大說的不一樣的順口溜是:一頭毛，一頭光，不攮進去心里慌，一旦哪天攮進去，噗哧噗哧冒白漿。圍觀的人們都笑他又說騷事了。他一本正經地說，刷牙，刷牙，你們說這冒白漿是不是刷牙?

按照李廷秀的意愿，他是想讓兒子李玉甫跟著他學個皮匠，將來說個女人成個家。但李玉甫很快就由張隊長舉薦當兵了。工作隊的張隊長是個好人，一開始“四清”就住在他家里，干活、吃飯，就像一家人一樣。開始，李廷秀還有點想不通，說，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張隊長反復勸導他，如今是新社會，當的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穿軍裝，吃公家糧，干好了還能提干，為啥不當兵?不是貧下中農出身，根紅苗壯的，想當還當不上哩!李廷秀最后終于同意了。于是，李玉甫就成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員。

但現在，李玉甫回來了，回來得不聲不響，一個人，無兒無女，也沒有帶自己的女人。他回來把自家的房子拾掇了幾天，修了修門，補塞了墻洞，就住下來了。走了這么多年的李玉甫走時還是個毛頭小伙子，現在已經是兩鬢斑白了。不僅父母不在了，他記憶中的愛說愛笑的七爺、九爺也都去世了，當年年輕的伙伴們都已經和他一樣，老相都出來了，甚至有的已老態龍鐘。他看著自家門前他爺爺種的那棵銀杏，長得也有人腰粗了，依然生機勃勃，不僅頓生感概，人是活不過一棵樹的。第二天他就到兒時洗過澡的小龍潭去看，這眼當年清如甘霖的潭水依然碧綠，但水量遠沒有當年那樣大了，潭邊的崗丘似乎也沒有當年巍峨了，而這座崗丘在鄉親們的口中是被稱作小龍山的。李玉甫對他在東北的往事沒有多講，只是說國營農場已經熬過了困難時期，目前國家對糧食非常重視，因此，無論你打下多少糧食，國家都能收購，場里的農工們日子過得都不錯。可是自己的女人是當地人，不愿意隨他回河南老家住，兒女們各有各的活兒忙，所以只好一個人回來了。

李玉甫沒有講他當兵、在農場的諸多經歷，他卻大談自己如今在研究《易經》，是東北三省《易經》研究會的常務理事，有時還掏出一個小本本讓人看。沿陵河的人不大懂得什么易經，只知道他會看相，而且他見人就主動給人看面相，講人家的前程，這似乎成了他的一個嗜好。

這天，鄉里的吳正泰書記來沿陵河村視事，正巧碰到了李玉甫。這位吳書記年輕能干，因為扒老街擴新街有功而全縣聞名。街上有句順口溜，說，鄉里來了吳正泰，扒了老街重新蓋。在村頭，李玉甫聽說這是鄉里的吳書記，立時就目光如電，端詳了吳書記一會兒，走上前去，說道，吳書記，我是你的子民，在外漂泊多年，年老了葉落歸根，回來向你報到。

李玉甫拍著吳書記的肩膀說，真是年輕得很啊!想必我出去當兵時，你還沒有出生的吧?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吳書記說，是的，是的，你是老前輩啊!歡迎您老回老家定居，有啥事兒需要我跑腿，盡管說，我一定會不遺余力，為您老人家效勞!

李玉甫朗聲一笑，說，謝過吳書記。我研究相學多年，在省級雜志上發表過關于易經、民俗方面的論文多篇，我是東北三省易經研究會的常務理事。李玉甫說著又把那個綠皮小本本掏了出來。

巧的是，吳正泰書記這些天正在為自己的升遷絞盡腦汁，一聽李玉甫說會看相，忙把李玉甫拉至一旁，悄聲說，老前輩既然是這方面的專家，請你給我指點指點。

李玉甫說，吳書記，咱們不是外人，看你的面相，聽你說話，我有幾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吳書記一邊點頭一邊說，洗耳恭聽，洗耳恭聽。

李玉甫說，吳書記，我說這可不是奉承話，說吳書記您是天庭泡滿，地格方圓，就有點淺了。我觀察你身上有股祥瑞之氣，來自丹田，這是吉兆啊!

吳書記放低了聲音，說，不瞞你說，老前輩，眼下我正在關鍵時期，請老前輩指點。

李玉甫說，能不能請吳書記說詳細一些，我好斟酌斟酌。

吳書記說，是這樣，今年咱們縣要從第一線工作的鄉鎮黨委書記中提拔一名副縣長，條件是40周歲以下，干鄉鎮黨委書記職務滿5年。目前咱們縣符合條件的有七、八個，市委組織部正在考核，這七、八個人都有競爭力，但誰也沒有把握。

李玉甫說，關鍵是請吳書記權衡一下，這一次你有幾分把握?

吳書記喃喃地說，要說把握嘛，誰也不敢說有多大，我這些年，風里來雨里去，扒了一條老街，建了一條新街，累得渾身是病，胃也讓酒給泡壞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關鍵是上級領導咋看待咱哩?

李玉甫說，吳書記目前正處在一個關鍵時刻，論功勞，誰都能說個一二三四，論苦勞，人家也不相上下。我在部隊、在農場也干過，我大致知道選拔干部的潛規則。在目前這個敏感時刻，我送你幾句話，供吳書記參考。

吳書記一聽，喜出望外，覺得今天這一趟沿陵河村真是沒有白來。

李玉甫說，《皋陶謨》中說: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彰厥有常，吉哉!

讀過兩年農業中專的吳正泰書記聽李玉甫念念有辭，卻什么也聽不懂，請他給解釋解釋。

李玉甫說，這《皋陶謨》是《尚書》中的篇名，“謨”就是計謀，意思是做人寬容而要嚴肅，柔順而直立，樸實而恭敬，遇禮而肅敬，遇擾而剛毅，正直而溫和，簡潔而清廉，剛韌而充實，堅強而有禮儀。這是做人的九種美德。我看吳書記就是這樣的君子，前程當不可限量啊!

但這一次，多名和他水平、政績、年齡、資歷都差不多的鄉鎮黨委書記都在為這一個副縣級名額激烈競爭，怎樣在這特殊時刻以退為進，最終獲得成功，是吳正泰書記最為揪心的。此時，他一聽李玉甫這一位久居在外的家鄉人果然是學富五車，講得頭頭是道，佩服得五體投地，再三請李玉甫給出出主意，日后定會重謝的。

李玉甫低頭沉思了一會兒，說，吳書記，做人的九種美德，你身上都彰顯得不錯，但這還不夠，我再送你幾句話，只要你照著這幾句話去做，事情肯定會成的。

吳書記此刻對李玉甫已是崇拜備至，忙說，一定聽，一定聽，學生一定照著前輩的指示去做。

李玉甫說，克勤于邦，克儉于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

吳正泰書記請求李玉甫再給解釋解釋。

李玉甫說，這段話的意思是說，治理政務能夠做到勤奮，持家能夠做到節儉，一點也不驕傲自滿，惟有你最為賢德，何愁沒有領導欣賞你?正因為你不驕傲，天下沒有人與你爭著比試才干，正因為你不自夸，所以天下人沒有人與你爭功的。

吳正泰書記聽了李玉甫這番話大喜過望，他沒有想到沿陵河這窮鄉僻壤，竟隱藏著李玉甫這樣一位高人名士。因為不久前縣委組織部的汪部長和他談話時，語重心長地送給他六個字:莫張揚，不表功。別的什么話也沒有說。李玉甫說的不就是汪部長的意思嗎?可見李玉甫是個真名士。

吳書記辭別了李玉甫回鄉后，真的是做到了韜光養晦，凡事不張揚，不動聲色，一心一意抓工作。而其他候選人卻為此上竄下跳，爭得狗血淋頭，又是請客，又是送禮，忙得不亦樂乎。但最后爭來爭去，市委組織部和縣里的主要領導卻都瞄準了吳正泰，并放出風來，說這一次非吳正泰不提拔，誰跑也沒有用，你看人家吳正泰，一如既往地抓工作，在這期間建成了一個大型廢鋼材交易市場，你們誰能和吳正泰比?就這樣，不動聲色，暗里使勁兒的吳正泰在七、八個候選人當中脫穎而出，被提拔成了縣里抓城鎮建設的副縣長。

吳正泰書記，啊，吳副縣長通過這件事對李玉甫深深折服，沒有李玉甫授予他的韜光養晦之計，就沒有他吳正泰的今天。要知道升到了副縣長級就進入了實質的官僚階層，以后的路子還長著哩。在正式文件下發的第二天，吳正泰就開著車來到了沿陵河村。他一進門就抱拳說感謝恩公指點，并說李玉甫家的大門太破敗，回頭派人來修修。吳副縣長給李玉甫帶來了名貴的人參、鹿茸、中華煙、茅臺酒，并再三懇請李玉甫到縣里吃頓便飯，以示謝意。

對吳正泰這一圓滿結局，本已在李玉甫的預料之中。但他此時卻十分低調，讓人越發覺得他深不可測。這次為吳副縣長當高參的事傳播得飛快，都在口口相傳，沿陵河村隱居著一個高人。自此，來請李玉甫看相、測字、卜吉兇、卜財運、官運的人絡繹不絕，讓小小的沿陵河村也出了名。來拜見他的各色人等都有，有大小官員、老板、學生、職員等等，無論什么人來見他，李玉甫都鼓動如簧之舌，用夾雜著“我操”二字的南腔北調的話，把來客打發得妥帖備至，無不高興而來，盡興而去。

自此，李玉甫再也不要穿那一身曾經象征著他身份的草綠色呢子軍裝了，而是換上了一身上邊印著太極圖案的黑色道袍，頭戴八角形的帶黑色金邊的道士帽，腳蹬皂色的道士鞋，戴著一副深色墨鏡，手拿折扇，儼然一個高明道士的模樣。村里人看到他的裝束，都笑著說，這貨也算咱沿陵河村一大景致哩，也算得上當年靠摸手給人預測前程、卜吉兇的王庚辰的父親王摸先兒的傳人哩，不管他測得準不準，他這個樣子倒真像個團人!

“團人”在沿陵河人的話語中，是含有很多貶義成份的。

雖然，李玉甫的名氣越來越大，但也不是人人都信服他這個團人的。比如已經是個體醫生了的林相生就不大信服他。林相生說，我就不信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哪天我去試試!

林相生帶著一個外地找他看病的患者來見李玉甫，只見李玉甫家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輛，既有豪華轎車，又有摩托車、自行車，他們都是慕名而來讓李玉甫這位高人指點的。這些來人當中的身份，李玉甫搭眼一看，就能分辯出個八九不離十。如果是政府官員，他們一般都是輕車簡從，大多時候連秘書也不帶，最多帶個家眷或親信，來后謙恭不多言語，但言語、作派是掩飾不住他們高人一等的身份的。對這樣的人來找他的目的，李玉甫心知肚明，客套半天總會扯到官運、前程，也有的是專問陰宅、陽宅的，李玉甫就會因人而異，好話盡量多說，即使不吉利的話也只說半分，留下半分讓他們自己去猜想。如果是做生意的老板，一般都比較張揚，隨從跟得多，出手也大方。這些人問財運，也問陰陽宅，也有問子嗣前程的。更有些年輕老板來問所包二奶三奶的前程、吉兇的。每天來找李玉甫的人都是五花八門，儼然一個紛紛擾擾的小社會。

這天，看見林相生進門，李玉甫就熱情相迎，問林相生有何事光臨寒舍?

比李玉甫稍年輕幾歲的林相生指了指身后跟著的患者，說，不是我找你，是這位先生想讓你算算他是干啥營生的?

李玉甫說，那你讓他說說生辰八字。

那位患者不肯說自己的生辰八字，只是讓李玉甫猜猜看。

李玉甫說，你不愿說你的生辰八字，你隨便寫兩個字，我給你測算測算，說不對了，你可別見怪。

那患者在桌子上寫了“求財”二字，讓李玉甫測算。

李玉甫沉思片刻，說，你可能是做水果生意的，而且這水果是樹上結的那種水果。

患者一聽，臉上一怔:何方的買賣?

李玉甫肯定地說，西北方向買，東南方向賣。

患者大驚，他果然是做蘋果生意的，經常是在豫西出產蘋果的靈寶、陜縣一帶買，拉到東南幾個省份銷售。

患者又問:大師再算算我生意做得如何?

李玉甫說，你早先曾經做過一段水果生意，有了點本錢。但由于經驗不足，又虧了本，眼下因資金問題準備找人合伙做這宗生意，對不對?患者抱拳嘆道，大師神人，大師神人。不知道這一回合伙做蘋果生意，吉利不吉利?

李玉甫說，吉利，吉利，但做無妨!

患者再次感恩而去。待患者走遠后，林相生拉過李玉甫，問道，你咋知道他是做蘋果生意的?連我他都沒有說過!

李玉甫笑笑說，我操，你當你玉甫哥是光吃干飯的，你不懂，凡事都有字管著哩，猜不中都不行。

林相生疑惑地說，那兩個字就恁大勁氣?

李玉甫說，是的，是的，我操，世間萬物都有字在管著哩。比如他剛才無意中寫的“求財”二字，都有木字的形狀，所以我猜他是做果品生意，這個季節，不是樹上結的水果還有啥水果?“求”字中間全然見本而有不永之象，“財”字中間只有半本而有搬販之形，據此又可以知道他前后做生意的過程。咱們豫西靈寶、陜縣盛產優質蘋果，都是銷往東南數省了，所以我猜他是由西北向東南做生意的。

此時，林相生對李玉甫已經十分佩服了，說，那你咋知道這次他再做生意要賺呢?

李玉甫說，這也有字管著哩，“財”字像“射”，“射”就是射中，他非賺不可。何況，今年山東蘋果因春天氣候異常，大面積欠收，販賣靈寶蘋果一定會賺錢的。

這件事讓林相生大為感慨，覺得人世間萬事萬物都有字在管著，可不敢胡來。更覺得李玉甫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三教九流，三墳五典，鄉間俚語，中外異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可不敢小看了這貨!

沒過多久，林相生又帶著前些日子那位做水果生意的人來到了沿陵河。這一次來，這位客商拉了兩箱上佳的靈寶蘋果和兩盒高級茶葉來感謝李玉甫的指點。因為這一次他和人合伙做的蘋果生意大大賺了一筆，非要來謝謝大師幫助不可。

林相生也得到一大箱上品蘋果。這天晚上，林相生來到李玉甫這里，寒暄幾句，問他看相、測字為何這樣準確、靈驗?

李玉甫十分謙和地答道，我操，雕蟲小技，雕蟲小技。相面測字，陰陽五行，可稱為中華神秘文化。相對于我國歷史上那種以儒學為核心的雅文化，它可以稱為俗文化;相對于古代科舉之類的官場文化，它可以稱之為大眾文化;也可以稱為傳統文化，又可稱作本土文化。

林相生說，老兄啊，你說這些啥文化，我不懂，我只想知道你咋能測恁靈驗?

李玉甫說，我操，我操，會了不難，難了不會，天機不可泄露，天機不可泄露。

又過了些日子，林相生又帶著一位開著桑塔納轎車的年輕人來找李玉甫。這同林相生在他那個診所里不停地宣傳李玉甫有關。用林相生的話說，誰說俺們沿陵河沒有神人?李玉甫就是個千里挑一的神人!

這天，他把帶來的年輕人介紹給李玉甫，說，這位是沙河鎮的年鎮長，慕名而來，想讓你給看一看，指指前程。

那位年鎮長趨前一步，寒暄道，早就知道老前輩的大名，今天來看看你，還望老前輩不吝賜教。

沙河鎮是全縣最大的一個商貿重鎮，能在那里當鎮長，背景、出身、各種人事關系是一個方面，還是得有一些別人不及的本事的。

李玉甫端詳了一會兒年鎮長，見其相貌確有過人之處，言語也很干練，但眉宇間透出其有些底氣不足。他詢問道:年鎮長老家何處?

年鎮長說，我就是沙河鎮上灣村的人。

李玉甫煞有介事地掐著指頭，沉吟片刻，說，年鎮長家在村里的西北角住吧?

這位年鎮長一聽大驚，說，老前輩真是神人，真是神人，我們家就住在村子西北角，挨著一個大池塘。

李玉甫又說，這就對了，這口池塘里的水快干涸了吧?

年鎮長說，是，是，當年池塘里的水大，我們小時候還在里邊洗澡。這些年水小了，村里人澆地又把池塘里的水引走了。

李玉甫說，年鎮長，我看你這些年在仕途上有點艱難吧?

年鎮長一怔，嘆了一口氣，說，哎，這正是我要找老前輩指點的原因。算我干得窩囊，跟我一塊兒當鄉鎮長、鄉鎮副書記的，如今都干七、八年了，有的當上鄉鎮書記了，有的當上大局局長了，還有的當上縣長、副縣長了，就剩我還在鄉里混，不知道啥時候是個出頭之日，見了熟人們我都不敢報自己的身份。可是不報也不中啊，水往低處流，人得往高處走，對不?老前輩，請您給指點指點，我咋才能進步進步呢?

李玉甫說，看你的面相，聽你講的，前程還是不錯的，那我就給你說說風水吧。人生在世，無論當官、經商、做學問，即便是一般的居家，風水很重要。所謂風，就是流動的氣;水更好認識，江河、湖海、井泉池塘里的便是。“風水”二字，缺一不可，其中尤以得水之地為上等。東南大學建筑系教授潘谷西先生在《風水探源》一書的序文中說，風水的核心內容是人們對居住環境進行選擇和處理的一種學問。你們家在上灣村的西北角，但正處在一道嶺上，地氣是沒得說的了，你家的陽宅我就不用再去看了，只須把村里引走水的渠道斷掉，你家的風水就豐盈了;不讓地氣外流，你的前程也就差不多了。

年鎮長聽后，頻頻點頭，林相生聽后也是十分佩服。但年鎮長懇請李玉甫去看看他家的墳地，指導一下，解解前程。

李玉甫猶豫了一會兒，實在難卻年鎮長的盛情，就答應了下來。年鎮長就請李玉甫、林相生和他一起上車，上車時，年鎮長順手塞給李玉甫一個厚厚的紅包，李玉甫稍作推辭就笑納了。

年鎮長家的墳地位于上灣村的半山丘陵地帶，在一個山包前。原先是幾個村合用的公墓，后邊聳立著名叫先主山的不高的山峰，前邊是一座淺山，嚴格說是淺坡，但周圍樹木蒼翠，低處流水淙淙，端的是風光不錯。年鎮長指著一些墳包，說這個是他老爺，那個是他爺爺，指著一些空地，說是給他爹媽預留的墳地穴位。

李玉甫前后左右察看著，并掏出一個羅盤左瞧瞧右瞧瞧，又登上先主山主峰俯瞰了半天，最后對年鎮長說，這個地方不僅不借，而且是少有的好。從風水學上講，后山是玄武，前山稱作朱雀，左青龍右白虎，將來是要出大人物的。好地方，好地方!

年鎮長聽后也極為振奮，他沒有說他當年也曾找高人給看過，只是央求李玉甫再指點指點。

李玉甫說，墳地是已經很好的了。但你們年家今后再開挖穴位、再下葬時不可偏離中軸線太遠，不能壞了地氣;再就是不能亂挖穴位，亂了位置。年鎮長穩住心神，好好工作，不出半年，當會有發達之日的。

年鎮長聽后千恩萬謝，說托老前輩的吉言，會好好工作，干出點名堂的。年鎮長覺得今天真的是不虛此行，受益多多。

年鎮長走后，林相生心悅誠服地對李玉甫說，玉甫兄，你說這地氣、風水就有恁大作用?

李玉甫說，老弟啊，這你就不懂了。我從北到南也算走遍了大半個中國，好歹也在官場混過，見過各色人等，如今這人們就信這個。不讓他們信都不中，不信你等幾天，這年鎮長運氣在這兒放著，必有高就之日。到時候你可得請我客啊!

林相生說，一定，一定。

果不其然，不到半年，年鎮長所在的沙河鎮黨委書記另有高就，年鎮長很快就接任了書記職務。年鎮長，如今的年書記來到沿陵河村，非要拉李玉甫、林相生去縣里吃酒不可。在那場宴席上，年書記請來了吳正泰縣長作陪。二人對李玉甫都各有各的感激話，有些感激之詞是心照不宣的。吃過飯后，吳縣長請李玉甫到他的辦公室喝茶、閑坐、攀談。林相生也隨同前往。吳縣長對李玉甫的尊敬和殷勤，讓林相生感覺到了李玉甫的份量，也看到了吳正泰縣長志得意滿之后眉宇間的一股篷勃生氣。他心里想，也許這就叫官運吧!

在回沿陵河的路途中，林相生詢問李玉甫，玉甫哥，你說說，這風水到底是啥東西?有恁大力量?

李玉甫說，相生老弟，我簡單給你解釋一下，風水，也叫“堪輿”，堪，天道也;輿，地道也。堪輿學，也叫風水學，是研究天，也叫宇宙、地和人之間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的學說……

又走了一會兒，急著想和李玉甫說話的林相生說，玉甫哥，你說，如今這些當官的，咋就恁信這風水呢?

有點瞌睡的李玉甫提了提神說，老弟啊，有句話說，畫匠不給神磕頭。這些東西，連我自己都不信，我是沒有辦法才來干這個營生，明知道是在團人，在糊弄人，可還得“團”下去。要說這看相，風水，都是愚昧人的事情，可他們就是相信這些東西，你有啥辦法?別看他們當了官，在主席臺上，上電視，出鏡頭，人五人六的，有地位，有權勢，可他們平時不讀書不看報，不研究國內外大事，其實跟文盲差不了多少。今天，我在吳縣長辦公室看了他的書柜，你知道他都看些啥子書?

看些啥書?林相生問。

李玉甫說，吳縣長的書櫥倒是擺了不少書，有很多還是精裝的，稱得上金碧輝煌。可是，我一細看，大多都是些垃圾書。比如，印制、包裝豪華的《官鑒》、《官經》，地攤上的一些《厚黑學》、《中國歷代君臣權謀大觀》、《官場文化與潛規則》;還有純粹是占卜、相學、風水的書，如《易經》、《陰陽風水學》、《八字與官運》、《出行須知》、《官運桃花》……等等等等，你說當官的看這些書能為老百姓辦啥事?看這些書還不如不看書!

林相生聽后，沉吟了良久，沒有再言語。

隔了幾天，李玉甫破天荒比較悠閑地來到林相生的小診所里，屋里屋外逡巡了一遍，看到求醫買藥的患者并不多，甚或顯得冷清。這種狀態同干了大半輩子村醫的林相生的名份不相適應，沿陵河兩岸的人們有的人家人老幾輩都是林相生給看病診治的，或者是在這個診所看過病治過傷的。他的父親林有城雖然有個“羯子羊”的不好的名聲，但林相生的醫德卻是有口皆碑的。李玉甫把林相生叫出門外，說，相生老弟，你這個診所業務可是不大好啊!

林相生指了指毗鄰的幾家診所，還有藥店，無奈地說，老兄你都看見了，靠這官道旁，一溜好幾家都是行醫賣藥的，有兩家是祖傳世家，門里出身;有一家是正規醫專畢業掛牌行醫的，僧多粥少，生意能好到哪兒去?

李玉甫說，老弟啊，凡事都在人為，得想想辦法，不能就這樣下去。

想啥辦法?老兄，你是高人，你說咋辦咱們就咋辦?

俗話說得好，人挪活，樹挪死，咱挪個地方，說不定還真能一炮走紅。

林相生追問道，老兄，你看中哪兒了?挪哪兒去?

李玉甫說，咱村南小龍潭那地方咋樣?

林相生說，那地方風景是不錯，是幾百年來人們祈雨上香的地方，有點仙氣，就是有點偏僻，能行?

李玉甫笑笑，說，有點仙氣那就對了，不怕偏僻，就怕不出名。酒香不怕巷子深，這話得重新考慮。如今是包裝時代，只要包裝得好，照樣能打出去。

林相生覺得李玉甫說的有道理，但還是摸不著頭緒，就邀李玉甫先去小龍潭看看再商議。

他們到小龍潭一看，見這里果然是個風景絕佳的地方，樹木翁郁，幽靜清雅，尤其旁邊那個小龍山，海拔最高不超過四百米，但突兀、崢嶸，由西北方向逶迤而向東南，儼然一巨龍靜臥形狀。在小龍潭邊，李玉甫問道，我記得這潭邊當年還有一座小廟，現在卻沒有了蹤影?

林相生說，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城里的紅衛兵來這里造反，把這座小廟扒掉了。

李玉甫看著青翠的小龍山，擊掌笑道，好，好，好地方，好地方，有辦法了。

林相生不解地問道，有啥辦法?老兄。

李玉甫說，相生老弟，你會熬膏藥嗎?

會熬。我師傅在世時教我熬過。這些年各種西藥啥病都治，就沒有再熬了。

老弟，你可別小看這膏藥，東北有一家中醫世家，靠熬制各種膏藥，弄成了一個大公司。我看咱也得打這張牌!

膏藥，又稱薄貼，用幾十種天然中藥熬制成膏狀，有活瘀通脈，益氣補腎，養陰生津，平衡陰陽，消除腫瘤多種功能，可祛除百病，降脂減肥，延年益壽。林相生對以往熬制的膏藥蠻有信心，但咋打這張牌，還是沒有太大把握。

李玉甫說，老弟啊，要想弄成這件事，得下功夫。咱縣城北邊的天真宮，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那是咱縣一大景致哩，咋能不知道?

那可是道教圣地，我去過，那里邊的道醫好生了得。

你想打道醫的名號?

道家講究清靜無為，但道醫確實能治病，除了那些煉丹術，長生不老藥是荒誕不經的之外，真正的道醫可治百病。

我明白了，老兄，你可真是點撥得好啊，我去天真宮修煉修煉，回來開個道家診所。

李玉甫說，我也是這個意思。但這得做些工作，我可以去找找吳縣長，給道教協會打個招呼，你得有道醫的行醫執照。你去天真宮修煉、學習，我在家起房蓋屋。等你回來，咱們就把這道醫診所開張了。

天真宮為一道教圣地，始建于東漢。到北宋時期，由于皇帝的尊崇，道教成為國教。京城中設道教講習所，朝中大員輪流去聽道弘法。天真宮彼時達到極盛時期，到明代又對天真宮進行了修復、擴建。如今的天真宮占地近300畝，山門威嚴肅穆，左右鐘鼓樓聳峙，靈官、祖師等殿拔地而起，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每日里求神拜藥的香客絡繹不絕，鞭炮聲聲，香煙裊裊，晨鐘暮鼓，經聲瑯瑯。

李玉甫把林相生送到了天真宮。經人介紹、引薦，天真宮的道長接納了林相生。頃刻之間，林相生就換上了藏青色的道袍，無檐的道士帽，黑鞋、白襪，很快就融入了眾道士之中。

回到沿陵河村，李玉甫就張羅著在小龍山上蓋房子。他在這座怪石嶙峋的小山上前后左右轉了整整兩天，選中了座北朝南的一塊空地，親自設計了一座一進四間，有廊房、門廳、院落的小四合院。經過幾個月的建設，這個院子蓋成了一色的青磚到頂，藍瓦苫房，仿紅木門窗，房屋顯得古色古香，引得遠近的人都過來觀看。人們都問這個“團人”，蓋的啥建筑，建在山上，是廟宇，還是祠堂?他笑而不答，問得急了，就說，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又幾個月后，林相生回來了，和李玉甫一起在新房子里鼓鼓搗搗的，人們老遠就能聞到濃濃的中藥味。有人說這倆貨不知是真是假的道士在燒制讓人長生不老藥，不知道能不能燒制得成。也有人說，當了一輩子老實巴腳醫生的林相生真是鬼迷心竅了，聽任李玉甫這“團人”的擺弄，也不知道能弄成個啥樣子?

突然在一個大清早，從小龍潭傳過來的鞭炮聲和樂曲聲驚醒了人們，遠近村莊的人都圍攏過去看，只見李玉甫蓋的新房子前停了十多輛锃光發亮的小轎車，一支從城里來的禮儀隊正在吹奏著樂曲，從房頂上飄下來兩條杏黃色的幡，上書紅色的隸字，一條上寫著“圣山圣水圣地崇華佗妙手”，另一條上書:“神醫神藥神人頌扁鵲重生”。大門的門框上掛了一塊用紅布裹著的牌子，門口還擺放著一溜行祝賀的花藍。

過了一會兒，當太陽正掛在小龍山頂上時，司儀宣布:小龍山道醫診所揭牌儀式開始。據說這個時辰是李玉甫認真選定的。此時，又一陣鞭炮響過，專程來參加開業盛典的吳正泰縣長、衛生部門、道教協會有關人士在門口排成一橫排，共同揭開了門框上裹著紅布的木牌子，這塊白底黑體字的木牌子上楷書著:“小龍山道醫診所”七個大字。穿著道袍的李玉甫、林相生在抱拳向人們致謝。人們都笑這倆貨攪在一起不知道能弄出個啥名堂?

但是，人們都有點小看了李玉甫的能量。果然不出李玉甫所料:林相生這個經過包裝后的小診所，生意出奇的好。他們在電視、報紙上的宣傳攻勢鋪天蓋地，打出了“小龍山天真宮膏藥”、“小龍山天真濃縮丸”、“小龍山天真首烏丸”、“小龍山天真玉竹丸”等一系列丸散，印制精美的畫冊上這樣寫道:小龍山是一座道教名山，歷代道人秉承“以行善為本，以積德為根，重義輕財，濟世為民”的宗旨，除誦讀經書、修身煉功之外，還研讀醫書，上山采藥，懸壺濟世。經歷代道人躬身實踐，至中華民國二十六年，小龍山道長利用純天然地道中藥材，獨創了獨特的熬制方法，將近百種草藥熬制成膏、丸、散，可有效防治一百多種婦科、男科病、中老年肥胖癥、心腦血管病癥。小龍山藥物制作工藝精細，療效顯著，問世80余年來，以其奇特的治病強身效果，久負盛譽，聲名遠揚，藥品遠銷全國各地(包括港、澳、臺)及日本、韓國。

這真是應了“酒香還怕巷子深”這句話。小龍山道醫的牌子打得讓人瞠目結舌，每天求診、買藥的擠破了門檻，不買藥的官員、老板們還要來找李玉甫問前程，問財運。他們倆個人已經忙不過來，說每天日進斗金也不為過。為了應付這忙亂的局面，他們不得不雇了兩個如花似玉的城里姑娘，來為診所幫忙，聽說其中一位還是醫科大學畢業的學生。林相生高興得合不擾嘴，李玉甫手捧一本《易經新解》給人指點官運、前程。但到了晚上，他倆肯定是在不停地數錢。

沿陵河的人路過小龍山道醫診所門前，看到他倆忙碌的身影，想到自己在田里汗水摔八瓣卻掙不到幾個錢的苦日子，不禁嘆道，他娘的，這一對“團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