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爭爆發。隨后,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公然干涉朝鮮內戰,把戰火燒到鴨綠江邊,直接威脅我國東北的安全。為援助朝鮮,維護祖國安全,黨中央審時度勢,作出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決策,迅速組成中國人民志愿軍入朝參戰。我當時不到20歲,在安慶軍分區警衛營當戰士,也幸運地成為一名志愿軍戰士。部隊接到入朝命令后,立即進行整編,隨后移師安慶郊區,于10月中旬坐火車到合肥,做入朝前的有關準備工作。之后,從合肥乘火車駛抵東北。部隊到達安東后,調換御寒棉衣、大衣、棉帽和翻毛皮鞋,更換武器裝備,每人還配發一袋炒面,以作行軍口糧。
10月下旬,入朝部隊趁夜色悄悄跨過鴨綠江。進入朝鮮境內,天上不時有敵機飛行,地面上不斷傳出敵機投下的炸彈的爆炸聲。為了防空,我們夜晚行軍,白天隱蔽休息。部隊到達仲坪里后,歸建二十軍八十師二十四團,隨后開始一段時間的學習和整訓。
在朝鮮行軍和戰地的生活
當時,由于美國空軍掌握著制空權,對于我軍而言,沒有前線和后方之分,隨時都有可能遭到敵機轟炸和掃射。當時朝鮮國土上的房屋、橋梁和各種建筑設施都遭到嚴重破壞,一些城鎮成了瓦礫廢墟,到處都是斷垣殘壁。為了防止敵機空襲,部隊給每人配發五尺白布,一遇上敵機,大家就把它披在身上,可以與白雪融為一體,便于隱蔽。同時干部戰士都配有一塊白布條,寫清自己姓名、年齡、家庭詳細住址、部隊具體番號等,用針線統一縫在棉衣里面,以防不測,便于確認身份。
進入朝鮮戰場后,朝鮮的嚴寒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那里的氣溫達到了零下30多℃。一場大雪把所有的道路淹沒了,部隊冒雪開赴前線,途中幾乎看不到民房。宿營時,大家用鐵鍬把地下積雪鏟掉,挖成單人掩體,在冰層上,墊著背包,穿上大衣,包裹著雨衣,靠著掩體睡覺。因為夜間氣溫更低,導致上下眼睫毛結冰,醒來時睜不開眼,只能用手溫慢慢溶解,鼻孔也因呼吸結成冰片,感到奇癢,同樣用手溫輕揉溶化。官兵們餓了就吃些炒面,渴了就抓把冰雪吃。身上外衣結成了冰,像鎧甲一樣,褲管和袖口都結成冰殼,棉帽上也結下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到了春天,雖然冰雪融化了,雨水又多了起來。白天宿營時,剛挖好的掩體,坑內很快積起了泥水。為了排水,官兵們先將雨衣的拐角帶子用樹枝拉撐起帳篷,在帳篷下挖一條排水溝,用吃飯的瓷碗把溝里的水一點點舀干,然后披上大衣,靠在掩體上睡覺,這便是一天的宿營休息。到了傍晚,官兵們才能一隊隊走上公路,逐步形成整體向前開進。雖是夜間,敵機仍不斷前來騷擾,一旦發現燈光火點就轟炸掃射。因此,山上每隔幾里路,都設有防空瞭望哨。一發現敵機即鳴槍警示,汽車關燈,行人滅火,以免遭不測。為了及時將彈藥食品等物資運往前線,運輸隊的汽車關著燈繼續開進。有時,會有車輛翻下幾十丈的深溝,車毀人亡。下半夜行軍比較安靜,沒有汽車擁擠,沒有敵機騷擾。只聽見沙沙的腳步聲、行人的呼吸聲,但這時大家又感到極度困倦,經常走著走著就睡著了。在行軍休息時,大家趁機吃點炒面,甚至邊吃邊睡,忍受著這種極度的疲勞。
在朝鮮,不僅沒有熱水,連冷水也難搞到。我在朝鮮的一年里幾乎沒有洗過澡,理過發,沒有洗過衣服。當時我剛剛20歲,也成了年輕的“小老頭”。由于長時間沒有洗澡換衣,身上成了滋生虱子的溫床,內衣邊縫里的虱子密密麻麻。
親身經歷的第五次戰役
第五次戰役是朝鮮戰爭中敵我雙方戰斗最為殘酷的一次戰役,敵人憑著現代化的武器裝備,全線向北推進。而我軍根據自己的實際,避強擊弱,采取穿插迂回,分割包圍,將敵人各個擊破。
第五次戰役第一階段從1951年4月開始,我所在的八十師在4月下旬的一個晚上,利用高山密林,向敵縱深穿插。第二天早上,敵人發現了我們,于是向山上胡亂打炮,敵機也飛來盲目投彈。由于我們行進在綿延的深山密林之中,我軍未有重大損失。第二天傍晚,當我軍到達守敵山下時,敵人一槍未發,倉皇逃竄。陣地上的彈藥、食品等物資全部被我軍繳獲。我分得一瓶罐頭,當時感覺真是雪中送炭。部隊晚上就此宿營休息,第三天繼續向縱深前進。中午時分,當我營走到一處無名高地時,山上敵人突然向我開火。當時,我們處于不利地形,情況非常危急。在營長的率領下,全營堅決果斷地迅速撲向敵人,采取近戰速戰,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戰斗,殲滅敵人80余人,繳獲輕重機槍4挺,步槍、卡賓槍50余支,子彈2000余發,還有幾箱罐頭和一批軍用物資。其他部隊也相繼與敵展開戰斗。當天晚上,敵人全線潰退南逃。我們繼續追擊敵人,直到漢江以南。隨后,部隊經過短暫休息,補充彈藥,備足干糧,準備迎接新的戰斗。
第二階段是在1951年5月中旬,我軍穿插向敵縱深推進。在連峰山一線,我們發現南朝鮮軍2個師,迅速斷其后路,予以包圍,經過兩天一夜的戰斗將其大部殲滅。殘敵分散隱藏在密林深處。我軍在山上搜捕殘敵,兩天搜捕敵350余人,繳獲一批武器彈藥。搜剿還沒有結束,美軍海軍陸戰隊第三師前來救援。上級通知我部放棄搜剿,迎戰美軍。當晚,我部即向敵靠攏,第二天晚間準備發起攻擊。第三天,我部在敵人對面的一座山上構筑工事,被敵軍發現后,敵人炮火不停地向我軍襲擊。我背包上折成條形的雨衣,被敵人的炮彈打了幾十個洞孔,沙土掩蓋了我半個身體,手上臉上被砂石擊破,鮮血直流。到了下午,敵人約2個營偷偷闖進我左側山坡低洼處,企圖偵察偷襲,我軍發現并跟蹤監視。我團一營、二營利用茂密的森林作掩護,悄悄地摸到敵后展開兵力。三營在正面發起攻擊,一營、二營在敵兩側發起進攻,打得敵人暈頭轉向。經過一個半小時的戰斗,殲敵500余人,俘敵12人,繳獲一批武器彈藥。晚上部隊接到通知,立即撤出陣地并向后轉移。在轉移途中,敵人火炮不時跟隨襲擊,敵機也不斷飛來騷擾。為避免傷亡,部隊選擇山路行進,一路以綿延的林海做掩護,一直走到距東海只有20多公里的原始森林。
這時,部隊已斷糧數日,在山里沒有村莊,我們就在山上尋找食物,有時尋得一些黃豆、麥子之類的食物充饑。因為喝的是生水,許多同志嚴重腹瀉,加上無藥物治療,行軍更加困難。后來連黃豆、麥子也沒了,大家就把樹葉摘下,用白水煮。初吃時,一股青澀味,實在難咽,就這樣,官兵們吃了3天的樹葉。
危急關頭,我軍路遇朝鮮人民軍,他們有幾千斤大米帶不走,落在路邊。從此,我們每天能吃上一至兩餐大米飯,大家精神振奮,行軍速度也更快了。經過10多天的艱難跋涉,于6月上旬回到我方防線內側大青山。
難忘的陣地防御戰
第五次戰役結束后不久,1951年7月上旬,我部在大古峰一線接受陣地防御戰任務。所有防御陣地從山腳到前沿,都挖通了交通壕溝,縱橫銜接,溝溝相連。各班都挖有1至2個三四平方米的防空洞,上面用樹木橫豎排墊,筑有1至2米厚的土層,洞內鋪上干草和枯葉。睡覺時,先將洞內蚊子趕走,用雨衣封堵洞口。再在洞口周圍,放置點燃的香煙,以作驅蛇之用。
我軍與敵軍陣地中間有一條山溝,相距不過五六百米遠,有的甚至更近些,雙方都固定設有瞭望哨、流動狙擊手,發現對方活動異常,即開槍射擊。所以我們一切活動都沿著壕溝進行。雙方很少發生正面戰斗,但常有冷槍冷炮。因為雙方距離較近,敵機飛高了不敢投彈掃射,怕誤傷自己人;飛低了我軍就用機槍、步槍集中射擊。曾有一架敵機被我軍機槍擊中,拖著黑煙飛走了,后來基本沒有敵機飛來騷擾了。4個多月的時間里,我們都堅守在陣地上,活動在壕溝內,吃住在防空洞里。山上白天炎熱,晚上較冷,沒有水洗澡洗臉,時間一長,黃色軍衣都變成了灰黑色的土裝了。
生病回國
在陣地防御戰期間,我一直在主峰兼任狙擊手,后期在左側山坡擔任山溝警戒。10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突然發高燒,當天傍晚槍聲大作,我以為是敵人攻上來了,于是手扶溝沿,爬進工事。當時我頭痛欲裂,覺得天旋地轉,但仍然堅持注視著前沿動向。不一會兒槍聲停止了,我昏了過去,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蘇醒過來。這時,我才知道自己已躺在團衛生隊的防空掩體里了。醫生對我說:“你剛來時,高燒41.5℃,臉色紫黑,生命垂危,已昏迷一天一夜了。經過一系列搶救才恢復清醒,現處在危險期。你不要著急,我們一定給你想辦法。”隨后,我被轉至軍部醫院,檢查結果說我患的是細菌性痢疾。經過半個多月的住院治療,病情基本穩定,我于11月下旬轉院回國。1951年12月,我到達吉林支前醫院,經過兩個多月的治療,病情迅速好轉,身體逐漸恢復正常。1952年5月,我被轉至盤石十二軍醫院休養,7月轉業到安徽省廬江縣地方工作。
抗美援朝戰爭使我經受生與死的考驗,成了我生命中永不磨滅的記憶。我雖在第五次戰役中立過三等功一次、負傷一次,基本盡到了一個戰士的職責,但遺憾的是,我沒有隨部隊和戰友們一道回國,親歷凱旋之旅。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我常常回想起60年前和戰友們入朝參戰的情景。當年我們之所以能夠抗擊裝備精良的敵人,靠的就是英勇頑強、不怕吃苦、不怕犧牲的大無畏精神。今天,在和平安定的環境里,我更加緬懷犧牲的戰友,更加懷念逝去的歲月,更加珍惜眼前的生活。
(責任編輯:黃銳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