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0年前,時為戰地記者的我隨軍奔赴朝鮮戰場,拍攝了近600多張照片。如今,在紀念中國人民志愿軍赴朝作戰60周年的日子里,再次翻閱當年在朝鮮戰場上拍攝的老照片,撫今追昔,勾起了我對往事的一幕幕回憶。
彭老總向我發怒
在50多年的軍事攝影生涯中,我先后為開國將帥拍攝過數千張照片,受到過他們的贊譽;但是也遇到過不少難題,甚至還曾受到過嚴厲的批評。例如抗美援朝戰爭期間,我給志愿軍司令員兼政委彭德懷拍照時,就受到了他的拒絕和批評。
抗美援朝戰爭第五次戰役結束后,志愿軍司令部召開了一次重要的高級指揮員會議。當時,我步入會場想給彭德懷拍攝一個鏡頭,不料,卻遭到他的嚴厲批評:“我彭德懷有什么好照的,不要突出我個人,你們省下膠卷給志愿軍戰士照嘛!”在眾人面前我第一次受到拒絕和批評,當時感到很委屈,默默地走出了會場。
會議休息時,我的老領導、志愿軍副司令陳賡過來安慰我,并接過我的相機說:“你別難過,我來幫你照。”他忙活了好一陣子,希望能捕捉到一個好鏡頭。彭德懷見陳賡給他拍照,雖然不好拒絕,但每當相機對準他時,他總是扭過頭去或者繃著臉,表情十分嚴肅。最終照片還是拍得不成功。事后,我從徐肖冰、高帆等一些老攝影記者那里了解到,原來,彭德懷一貫“怕”出名,拒絕別人給他拍照,他們也都吃過彭德懷的“閉門羹”,受到過他的批評。聽他們這么一說,我的心胸豁然開朗了,也不再感到委屈。
不久,在志愿軍政治部召開的一次黨委會議上,有的同志對彭德懷提出了意見:“彭德懷是志愿軍司令員,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都渴望看到他在朝鮮戰場上的形象,中央宣傳部門及各大媒體叫我們提供文稿和照片。”志愿軍副政委甘泗淇向彭德懷轉達了下屬的意見,他的態度才有所改變,對攝影記者不再橫眉冷對。
有一天,彭德懷來到參加上甘嶺作戰的志愿軍三兵團十二軍前沿陣地視察。我聞訊后立即趕到陣地,見他正在同干部戰士談笑風生,于是我急忙取出相機,正要拍照時被他發現了。彭德懷對我微微一笑,說:“哦,又是你這個小記者,今天你隨便照吧!”我高興地舉起相機,將戰地氣氛、人物氣質及神態真實地拍攝了下來。這張照片發回國內后很快被多家報刊刊載。一些記者見到我說:“給彭德懷拍照機會難得,你很幸運。”
在烈火硝煙中拍照
作為一名戰地記者,我經常跟隨部隊沖鋒陷陣,在烈火硝煙中拍照,用鏡頭把最可愛的志愿軍戰士記錄下來。
1953年7月13日,志愿軍發動金城戰役。在反擊作戰中,我跟隨志愿軍一七九師向白巖山守敵發起了攻擊。敵人憑借有利地形和現代化武器裝備負隅頑抗,用飛機、大炮、坦克向我陣地瘋狂反撲。在激烈的戰斗中,一架敵機突然俯沖下來投下一顆炸彈,五三六團的一名指揮員順勢一把將我摁在地上,讓我躲過了一劫。這時,被打退的敵人又向我陣地反撲過來,英勇的志愿軍戰士不怕流血犧牲,果斷地把敵人壓了下去。就在我拍攝戰士們沖鋒陷陣的鏡頭時,敵人的子彈又像雨點般地掃射過來。當我看到一個戰士倒下后,另一個戰士接過他的槍繼續射擊時,我便舉起相機給這個英勇的戰士拍照,誰知一顆子彈飛來打穿了我的上衣。當時我鮮血直流,可是渾然不覺,我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要把最可愛的戰士們拍攝下來。這張照片發回國內后,很快被《解放軍報》、《光明日報》刊發。
在金城反擊作戰的拍攝過程中,戰士林泉順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戰役打響后,我背著相機來到了陣地前沿,準備搶拍雙方交戰的鏡頭。團指揮所為了確保我的安全,派戰士林泉順負責掩護我。林泉順是團里有名的神槍手,曾在一次戰斗中擊斃過10多名敵人。在這次戰役爭奪88.37高地時,敵機在我們周圍投擲了一枚炸彈,他為了掩護我,自己的臂部被炸傷了。我扶著他走到山后包扎。晚上休息時,他還對連長說傷口不痛,請纓第二天早上參加戰斗。我被他的舉動深深感動,決定第二天為他拍一張照片。可是誰都沒有想到,第二天拂曉前,睡在林泉順旁邊的一名戰士感到自己的褥子黏糊糊的,用手一摸,這才發現是被林泉順的鮮血染濕的,再摸一下發現他的身體已經僵硬了。他為了祖國人民的安全,也為了掩護我,他把鮮血灑在了異國的土地上。
在朝鮮戰場上,志愿軍戰士是以擊斃敵人的多少論英雄,而我是以在烈火硝煙的戰場上拍攝的照片多少來衡量自己是否是一名合格的戰地記者。我經常冒著槍林彈雨在部隊前沿采訪,拍攝的照片不少被《人民日報》、《解放軍報》、新華通訊社及《人民畫報》、《解放軍畫報》等報刊刊發。當時通訊手段非常落后,許多照片不能及時發回國內,大部分照片洗出來后被粘貼在白紙上或裝訂成簡易畫冊在坑道或陣地上傳閱,戰士們看后受到了很大的鼓舞,還有些照片被我受邀簽上名后贈送給了志愿軍戰士。
犧牲在朝鮮戰場上的藝術家
在抗美援朝戰爭期間,國內前后三次派出赴朝慰問團為英勇的志愿軍戰士進行慰問演出,我在采訪中親眼目睹了一些文藝工作者經常冒著敵人的炮火為志愿軍戰士演出的情景,不少人把鮮血灑在了朝鮮戰場上,其中我最懷念的是犧牲在朝鮮戰場上的著名相聲表演藝術家常寶堃。
1951年3月,英勇的志愿軍與朝鮮人民軍并肩作戰,取得了第五次戰役的重大勝利,中共中央決定派出第一批赴朝慰問團到朝鮮慰問演出。消息很快不脛而走,天津相聲演員常寶堃聞訊后立即到市文化局報名,他言辭懇切地向局長阿英說:“第一批中國人民赴朝慰問團要組織曲藝人員赴朝演出,請批準我參加,我用相聲去朝鮮戰場慰問我們最可愛的人!”幾天后,組織批準了他的要求,常寶堃十分興奮。
同年4月,第一批赴朝慰問團在團長廖承志帶領下來到了朝鮮戰場,曲藝團到志愿軍第三兵團演出時,我跟隨進行過采訪。那時,常寶堃擔任曲藝團副團長,團員們在得到十五軍軍長秦基偉的同意后,前往駐守在上甘嶺地區的四十五師慰問演出。那時上甘嶺戰役尚未打響,但“聯合國軍”對上甘嶺虎視眈眈,不斷派飛機進行偵察轟炸。碰到敵機轟炸時,戰士們就鉆進坑道提著馬燈看曲藝團的演出。4月21日,曲藝團在“三八線”附近山谷中為志愿軍戰士作赴朝最后一場慰問演出,常寶堃與趙佩茹合說《新酒令》、《二房東》等相聲,藝術家們的精彩演出引得戰士們哈哈大笑,戰士們不時報以熱烈掌聲,演出結束后戰士們請他們簽名留念。看到戰士們個個可親可愛,常寶堃對他的搭檔趙佩茹說:“給戰士們演出我心里特別高興,我是多么想為這些最可愛的人多演幾場啊!”可是誰能想到,這竟是常寶堃一生中的最后一次演出。
4月23日,第一屆赴朝慰問團在朝鮮圓滿完成了演出任務,準備返回祖國。這天,常寶堃住的村子一時熱鬧了起來,人們紛紛前來為他們送行。就在這時,突然飛來4架敵機對村子瘋狂轟炸,年僅29歲的常寶堃不幸頭部中彈身亡,把鮮血灑在了朝鮮的土地上。
(責任編輯:徐嘉)